《焚念如灰》墨语楼

1、所见皆非你，皆是你

　　思念是一片汪洋，平静的表面下是压抑不住的汹涌。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未能传达给你的歉意与情感，如同潜流，将我一步步拖向无底的深渊。——凌冬

　　“数学课发的那张卷子你写完了吗？”

　　“没有！我还在跟明天要考的100个单词做斗争呢。”

　　“一会语文课是不是有小测验啊，救命啊，课文还没背呢啊。”

　　周遭的嘈杂声一点都没有打扰到低头默默做题的人，他仿佛被隔绝在一个独立空间里。唯一的声音，是笔尖在纸上演算的沙沙声，清晰又寂寞，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与他无关。

　　“真羡慕灰哥，他这一走，也不用考试了，也没有分班压力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他到底去哪了？”

　　“听说他出国了啊。”

　　兰靖灰——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霹雷，瞬间打破了凌冬的所有防线。

　　他停下了笔，手指微微颤抖，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急切地捕捉着从后排传来的每一个字。

　　“你说他还会回来吗？”张枫的疑问让空气凝滞了片刻。

　　“我觉得不会吧。”李尚随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寸头，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就算回来，以现在的教学进度，他也很难跟上了。”

　　“别瞎说，我灰哥上学期那学习势头多猛啊，200名，200名的往上窜。”马一鸣一听这话，立刻站出来反驳。

　　“真不是我瞎说。”李尚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少了几分玩笑，变得有些沉重：“你们想想，现在是高三，学校又搞了排名分班这套，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谁敢不玩命学？别的不说，真分到最后一个班的话，面子上都过不去吧？”

　　“确实是……要是这样的话，那灰哥回来想再追上来可真挺难的。”

　　“所以说啊，即便他回来了，估计也要留一级了。”

　　凌冬听着他们的讨论，内心愈加慌乱。每个字仿佛都在敲打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平静。焦躁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逼得他再也无法待在教室。他猛地抓起习题册，急步走出教室，心跳加速——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间空教室，来暂时躲避这无法遏制的波动，平复那片汹涌的思绪。

　　凌冬快步穿过走廊，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熟悉的吉他琴声。他抬头望去，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音乐教室。教室里空无一人，但琴声依旧回荡，渐渐拼凑成曾经在舞台上奏响的旋律。往昔的画面猝不及防地翻涌而上——

　　“你又弹错了。”兰靖灰皱着眉头，伸手握住凌冬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带着一丝嫌弃地调侃道：“这么简单的和弦你都能按错，还学霸呢，笨死了。”

　　凌冬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蜷缩了一下，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涩。

　　下一秒，他猛然转身，仓皇而落寞地逃离了音乐教室。

　　他内心深处隐隐藏着的恐惧无处诉说。那个懂他的人已经离开，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一天的时间在煎熬中消磨殆尽。

　　“叮铃——”

　　“今天回家除了刚才说的要背诵的课文之外，再写一篇作文。作文题材不限，字数要求800，题目自拟，内容要与思念相关。好了，下课。”

　　“可算下课了，这一天可累死我了。”马一鸣合上书，疲惫的趴在桌子上。

　　“那么多作业，居然还留作文！棒棒糖都不能让我心情变美丽了。”夏晴天抱怨道。

　　肖小画转身看着他们，露出疲倦的笑容，回头
　　对正在收拾课本的凌冬说：“凌冬，要一起去自习室做作业吗？”

　　“不了，我先回去了。”话音未落，凌冬已然拎起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

　　“凌冬没事吧？”夏晴天看着他的背影，担心地问。

　　肖小画摇摇头，眼中满是担忧。她能感觉到凌冬的变化，那种被冰封的孤独感，似乎正在一点点凝固成形。

　　“哎，灰哥走了以后，凌冬再也没和我们一起吃过饭了。”马一鸣叹了口气。

　　“他甚至都没有笑过。”夏晴天咬了咬唇，犹豫道：“你们说，兰靖灰和凌冬关系那么好，他为什么没跟凌冬说他要出国的事啊？”

　　“那谁知道呢，我灰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说不定……他俩吵架了呢。”马一鸣猜测道。

　　“他俩为什么吵架啊？”夏晴天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

　　马一鸣耸了耸肩：“那我哪知道啊，这只是我的猜测。”

　　“行了，别八卦了，赶紧回家写作业去吧。”

　　凌冬快步冲出教学楼，走向停车场。这一天里，不论他去哪，都能看到兰靖灰的身影，听到他高声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小声地抱怨着作业太多了，食堂阿姨给的肉太少了……

　　停车场。

　　“凌冬！”

　　“哎哟，你可算来了。我一大早就来给你占位置了。”

　　兰靖灰将自行车横在几个车位之间，自己靠坐在车座上，一脸邀功的表情说着抱怨的话。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连那双总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都显得明亮柔和。

　　篮球场。

　　“凌冬同学，我都这么认真刻苦地教你打球了，你是不是应该尊称我一句——兰老师。”
　　兰靖灰双手抱臂站在球场中央，笑得得意又张扬，清风吹乱了他的刘海，露出一双带着些许狡黠的眼睛。

　　天台。

　　“凌冬，你不好好去食堂吃饭，跑这儿一个人看书干嘛？”

　　兰靖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嫌弃，他一把扯过凌冬手里的课本，低头扫了一眼，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热力学第一定律……这个我会啊，来，我教你。”

　　无处不在。

　　每分，每秒。

　　可当凌冬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却只有空气。

　　——空荡荡的篮球场。

　　——停满了车辆的停车位。

　　——没有人站在天台等他。

　　“妈，我回来了。”

　　凌冬推开门，和妈妈打过招呼，换好鞋就向房间走去。

　　“冬冬，快洗手，准备吃饭了。”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母亲端着盘子走出来，一边招呼着他。

　　“妈，您怎么做这么多菜？”凌冬站在餐桌前，低头看着满满一桌的饭菜，心口有些发闷。妈妈身体不好，他真的不想妈妈太过操劳。

　　“妈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营养。”

　　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顺手拿起筷子塞到他掌心里，语气柔和：“快坐下吃吧，学习再忙也要好好吃饭。”

　　凌冬沉默地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妈，您也别忙了，坐下一起吃，一会我刷碗。”

　　“冬冬啊，妈问你个事。”

　　母亲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的碗里，神情犹豫，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和小灰……是不是吵架了啊？”

　　凌冬手中的筷子一顿，指尖微微收紧，眼圈霎时间泛起一层薄红。

　　他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你这孩子，有什么话不能跟妈妈说呢？”

　　母亲叹了口气，舀了一勺番茄蛋花汤，轻轻推到他面前：“自从小灰那天匆匆离开，你就再也没笑过了，一天天愁眉苦脸的。”

　　“……妈，没事，我们没吵架。”

　　“那你怎么总不高兴？”

　　凌冬握紧了汤勺，手背上青筋隐隐绷起，半晌，嗓音艰涩地吐出几个字：“他出国了。”

　　母亲一愣：“出国了？怎么这么突然？那天他来的时候没说啊。”

　　“您别问了，他……他也没和我说。”

　　“……”

　　母亲沉默了几秒，仿佛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小灰啊，肯定是怕耽误你的自主招生。”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他：“这么说，他那天是特意来给你送西装的？”

　　凌冬指尖微微发紧，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应该是吧。”

　　“我看八成就是。我那天拿去干洗的时候，店老板说那还是个名牌的西装，具体什么牌子我也记不住了，反正不便宜。”

　　“他说是兰叔叔给他买的，他没机会穿，借给我的。”

　　母亲的语气带着几分肯定：“他说是他爸给他买的你就信？你俩身材都不一样，你比他还高一节呢，裤腿长度都刚刚好，明显就是他特意给你买的。”

　　凌冬怔怔地看着母亲，指尖悄然收紧。

　　“小灰这孩子心思细腻，还比较敏感。等他回来了，你可得对人家好一点，在学习上多帮助他，别总欺负人家。”

　　母亲语气带笑地说着，完全没察觉到凌冬的异常。

　　而凌冬低下头，盯着碗里那勺番茄蛋花汤，眼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