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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宁当死囚也 ...


  •   京郊,小院。

      孟修心急如焚地下了马,一进院子,只见里面来往匆匆,有人端着清水跑进去,又有人抱着血染透的布巾出来,屋里人焦急地喊着:“大夫!再叫大夫来!”

      他心下一惊,快步掀开门帘:“怎么回事?不成吗?”

      副将闻声,自里间出来,像见了救星一样:“孟公子,再不来,真要出人命了。快快!”

      孟修心提在半空,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如今是什么情况?不是说按时服药就没事,你们耽误时辰了?”

      屋里这时又热闹起来,孟修听见他费心找来的那位名医痛心疾首地大喊:“莫急莫气啊!已然失血太多了,再来一回莫说我,神仙也拉不回来啊!小心!哎哎小心!”

      “老天!“

      孟修长叹了声,这下什么都顾不上了,脸色沉得可怕,他生怕自己来晚一步,事态已到了他最不愿接受的情况,但……

      他们干的本来就是件险中又险万死中求一生的难事,他必须得承认,若真到了那一步,其实也算不上意外。

      他只能祝祷,但愿老天略余怜惜之心,全苦众些许生机。

      只是,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时,又该……后面的话来不及想,都被官邺的怒吼压下去:“老子显贵的夫人你不肯,当死囚倒当的挺起劲!真他娘不知福!你以为自己有本事的很?不是我你骨头架子都化泥了!你这副样子给谁看!老子哪点对你不起!”

      中间还夹杂着“霹雳哐啷”乱砸一通的嘈杂。

      孟修心里猛地又跃起一点火苗,不由自主加快脚步赶紧推门进去,一进门,屋里能砸的陈设都碎在地上。
      官邺背对着门,左手上包着厚厚的布巾,被血色浸透了。

      那位名医站在他身前,又不敢真的拦这个霸王,又怕他再碰着伤口,上蹿下跳地有几分滑稽,见了孟修赶紧把他拉过去,自己脱身出去了。

      孟修被拉到官邺跟前,却顾不上看他,越过他的身形往里看去。

      这其实是孟修的别院,他对此处的布局不算陌生,这间屋子一进门,正对的应该是张软榻。

      如今,这里被一扇鹤羽屏风隔开,细腻洁白的羽线交织成精密华美的屏面,影影绰绰映出榻上平躺着的纤弱身影。

      ——是虞令宜。

      虽然看见了人,但孟修却仍是放心不下。

      官邺大喊大叫了这么一通,屏风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别说动作了,似乎连呼吸都听不到丝毫。

      官邺如此激动,难道……真的没救回来?

      孟修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一时间什么男女大昉都抛诸脑后,抬腿就要近前察看。

      “哎!干什么呢!那是你能进去的?”

      官邺发火归发火,武将的反应还是快,一个回身堵住孟修。

      动作间手臂杵到了屏风架,顿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沉香木架来回趔趄,一阵闷响后才安静下来。

      这动静,死人听了也得探头瞧瞧怎么回事。

      床上人却仍是无声无息。

      孟修的心顿时沉到底,他颓然地跌坐在一边,念叨着:“还是来迟了……今早朝中传出消息,说是春和之灾并非天谴另有隐情,我一接到信就赶来了,本想告诉虞女傅……”

      春和之灾是春和年间并州的一起大害,山崩泥泄一夜淹没数十城镇,数百乡民死伤惨重,数位朝廷肱股尸骨无存,其中便有虞令宜恩师迟庸。

      榻上骤然迸发出两声咳喘。

      官邺猛地转头看向床榻,片刻后他一把拎起孟修:“继续说!”

      孟修一愣,马上也反应过来,颠三倒四地急切道:“春和之灾!不是纯粹天灾!是有人蓄意为之!赵从!当时的工部立事已经下了狱!说是受人指使故意害迟大人他们性命!大理寺已在拷问幕后之人,不日……不日便将水落石出!”

      “听到了吗?虞令宜!”官邺比他更急切:“你师之死,是受奸人所害,不查出元凶不为他雪恨!你舍得就这么去死吗!九泉之下你能安心吗?”

      榻上终于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气若游丝的声音里恨意昭昭:“我要……服药……”

      孟修几不自察地松了口气,总算是活下来了,不然官邺那煞星还不知要如何呢

      隔着屏风看不真切,孟修好像看见虞令宜侧头看向这边。

      等他定睛再看,榻上人却已经是端正仰卧的姿态。

      虞令宜强行压下胸腔中不断翻涌的气息,开口时尾音犹在轻颤:“折大夫方才……不是说我……“

      孟修想起他进门前听到大夫的叫喊,不是说虞令宜,那会是……?

      孟修抬起头,这才有功夫看官邺,这一看又看得他心惊肉跳。

      官邺手上的伤口太严重,已经到了伤筋见骨的程度,伤口又一直崩开,血浸透布巾还在滴落,面色上已经是失血过多的灰败。

      官邺犹不停歇,全然没有半分伤患的自觉,仍激动挥动着手臂吵闹:“你总得活着!活着见到元凶被处刑的那天吧!你想死?你做梦!”

      老天,官邺要是出了什么事,他更是交代不起了。

      放他在这里是不成了,也顾不上许多,孟修打算把人拖到屋外去,但他哪里敌得过官邺这一介莽夫的力气。

      无法,他只好凑在官邺耳边低声道:“病人且得休息,你不想她好了?出去说出去说。”

      这招果然有用,官邺的力气马上松动许多,半推半就地被孟修拉了出去,嘴上却还叫嚣着:“你死的了吗你!老天爷也不许你死!老子要干的事,天爷也得顺着我!老子费了多大劲把你弄到这来,怎可能叫你一死了之!”

      “行了行了,”孟修叫人拿了伤药过来,亲自给他换药:“自己都成什么样了,就消停些吧。这只手还要不要了?往后你还怎么挣军功。”

      官邺冷哼了一声,自暴自弃般开口:“军功算什么!我这条命,也不稀得什么!就是当下一刀捅死了,也未必得人看一眼!”

      他扬高了声音,刻意说给屋里人听的意思简直司马昭之心,说完后还特意支起耳朵。屋里却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响动。

      没有得到回应,官邺又躁动起来,跳起来就要进屋。

      孟修赶紧把人拦住:“安生些吧安生些吧。折大夫的本事再高,那毕竟也是毒药,虞女傅也不好受呢。”

      官邺闻言,站在原地,望着屋里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人似乎正在极力忍耐某种难熬的苦楚,痛苦压抑的咳喘声始终不曾间断。

      半晌,官邺颓然地退回去,他蹲在地上,像某种大型野兽,委屈地显而易见。

      “为了让她活,诛九族的事我都干了。”

      “她家里人她老师……我一样都比不过。”

      “她真没良心。”

      孟修叹了口气,认命地劝慰他:

      “从前折大夫看诊时说的话,你忘了不曾?”

      官邺看了他一眼,自觉被堵了嘴,愤愤地扭过头去。

      过了许久,孟修才听到他低低开口:“怎么会忘。”

      三年前,云京城。

      城中颇富盛名的金华苑,四海之内的美食美酒,聚在此处堆成了锦绣般的糜醉享受,更有美人无数丝竹舞艺争相侍奉,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间乐土,终日来宾如云,热闹非凡。

      “哐!”

      最顶上一层的雅间被一脚踹开,骤然打破屋内的靡靡之风,歌女们的乐调吓成了惊叫。

      这是此间主人招待宾客的地方,能坐在这里的不是王公贵胄便是士宦将贾,脾气一个赛一个的大,屋里几个华服男人叫骂着起了身,待看清来人后又悄声缩了回去。

      来人气势汹汹,径直往里走,戾气横生地吐出几个字:“都滚出去。”

      “好生无礼!”

      其中一个华服青年蹭地站起来,还没说第二句已被雪白刀光骇地跌了回去,
      他旁边的人把他一把拉起,一面往外走一面小声告诉他:“你不认识他?听我的,别招惹那煞星,惹得他发起火来,你这身架招架不住的。”

      虽起了个苑的名字,金华苑实则是座三层的楼阁,孟修很中意这处产业,时常待在此处,仆役来报时他正站在廊外沿街眺望,闻言叹了口气,认命地回身。
      进屋前孟修想到什么,特意叮嘱道:“叫人都下去,这层楼不要留人。”

      屋里果然是官邺,他倒毫不见外,曲起一条腿坐在上位,脸色实在难看。

      “哟,稀客啊,官大将军。”孟修在旁边坐下,笑道:“那些客人可都不一般,你把人赶跑了,赔礼道歉可够我头疼的。”

      官邺沉着脸,心思明显不在这里,闻言冷冷开口:“一群纨绔草包而已,仗着一点祖荫成日醉生梦死,算什么东西?”

      “哪能人人都像你一样出息,生在富贵堆儿里还靠自己挣了偌大功业。”孟修笑笑,长叹一声:“钟鸣鼎食的人家,贪图享乐怕什么,不惹出祸事来便是好儿郎了。”

      “这倒是,”官邺没驳他,心不在焉地接道:“我家那几个也是……”

      他没再说,灌了自己几杯冷酒,脸色仍旧阴沉的可怕。

      孟修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什么,官邺此人性狠脾气急,但委实是个有能耐的,纵有什么难事,但凡是他要的,总能想出办法来弄到手,因此真正挂脸的时候并不多。

      孟修和他打小认识,只见过一个例外,而能让这混世魔王一直沉郁不解的,也只有这位了。

      “你难得回京,不去见你那心尖上的美人,倒有空来我这里喝闷酒。 “

      官邺的症结果然在此处,冷哼了一声幽怨开口:“大忙人!哪里轮得到我见?怕是知道我要回来还得特意想个法子避开呢。”

      孟修抿了口冷酒,心想,真酸。

      “二哥!二哥!我二哥呢?”

      一个少年叫嚷着探进身子来,身后金华苑的管事面露难色也跟进来:“主人,三公子听闻官将军在此,我等实在不敢相拦,这……”

      孟修也没怪罪,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了,笑着起身为官邺这位一母同胞的兄弟让座。

      官盈虽紧排在官邺后面,却与他相差十余岁,如今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郎。

      他对这个靠自己挣出官职的哥哥敬佩不已,久不见面很是亲热,紧挨着他坐下便不走了,一迭声地问他:
      “二哥回京怎么不回家里?”
      “兖州好玩吗?二哥什么时候再去?”
      “下次带上我罢,我还不曾去过呢。”

      官邺心烦不已,根本无心应付他的缠问,但官盈作为幼子一向娇惯,也就在父亲永平侯面前略作收敛,到底是亲兄弟,官邺再有脾气也不好放他身上,一时竟然打发他不得。

      孟修在一旁看着,适时地出来解围:“三郎不是喜欢歌舞吗?楼中近日新来了一个歌舞班子,我去叫人请来如何?”

      官盈小孩心性,立刻便被吸走了兴趣,兴致勃勃地期待起来。

      孟修本来是叫人另外安排了雅间,好还官邺清静,不曾想官邺却意外地叫住他:“把人叫这里来。“

      官邺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些不明意味的火苗,像是在同谁较劲,他愤愤地低声:“我偏不信,世上就没人比得过她了!离了她我难道是没人要的!”

      官盈看了看他的脸色,乖乖地移去下座等待。

      舞乐很快就开始了,舞姬们面若春花身如柳蛇,在热闹悦动的乐曲中极尽缠绵之态,屋中一时又是其乐融融的欢畅。

      官邺虽然眉目间颇有狠厉之气,却也生得一副好皮相,加之沙场官场多年的威严气势,实在是英姿勃勃仪表堂堂。
      舞姬们见惯了流连风月的纨绔公子,难得见到这样的男儿气概,有几个不免心驰神往,借着舞步频频暗送秋波。

      孟修在一旁看的心惊肉跳,生怕这不知怜香惜玉的杀神一时恼火掀了他的摊子。

      不过也是奇怪,平日里总对脂粉女郎敬而远之的官邺今日倒是难得的耐心,非但看的认真,甚至有一个胆大的舞姬上前敬酒,官邺竟也受了。

      老天,孟修猛地灌了自己一杯冷酒,暗想这是什么日头,青天白日的就有这般怪事。

      不过官邺若真能瞧上其他女子,倒也不失为一桩幸事,至少对那位虞女傅而言应当是的,不然他真怕哪一日这霸王就把人折腾没了,那才真是造孽。

      “啪!”

      孟修一惊,抬眼看去,官邺的脸色不知何时又是沉如寒水,把手中的酒杯并桌上的酒坛一并扫了出去,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身边早没人敢围着,舞姬们瑟瑟发抖跪在堂中,膝盖边便是碎瓷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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