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色当前》花辞一

1、第 1 章 她有房有钱

　　下午的阳光透过偏色玻璃窗，落在西餐厅的大理石桌面上和木质地板上。

　　苏瑾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浑身僵硬，整个人陷入突如其来的震惊中，迟迟没有回过神。

　　就在上一秒，她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耳边是监护仪连绵不断“滴滴”作响的报警声。走马灯在她脑海里缓缓转动，将她庸庸碌碌、按部就班走完的潦草一生，从头到尾复现了一遍。

　　幼时和父母辗转于各个工地，中学时父母双亡在大姨家寄住，成年后独自奔赴海市艰难求学，在海市打拼10年后被裁回到春城，在亲朋好友和世俗的压力下开始相亲，最终和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差不多的男人随波逐流走进了婚姻。

　　往后几十年，她拿出全部积蓄帮助丈夫创业，自己则完全回归家庭，生儿育女，给公婆养老送终。丈夫虽然有游离，但到底也没有亏待自己、亏待孩子，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平淡淡无悲无喜地过完某种世俗意义上幸福但自己觉得不快乐的一生。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

　　正对面坐着一个穿着藏蓝色polo衫的男人，他面容模糊，只看见他嘴唇一张一合，似乎说着什么，却半点没有进入她的耳朵。

　　下一秒，像是某种结界忽然被打开了一般，苏瑾的五感瞬间归位，与外界彻底联动起来。

　　轻柔舒缓的音乐在耳边响起，咖啡混合着甜点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夏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微微有些晃眼。

　　眼前男人的面容逐渐清晰，那些原本听不见的话语，也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苏瑾耳中。

　　苏瑾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香味的空气填满胸腔，紧绷多年的神经忽然松了下来。

　　她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感觉如释重负。

　　活过来的感觉，真好。

　　苏瑾重生了，重生在32岁这年，从海市大厂被裁，求职半年无果，狼狈回到春城老家的这一天。

　　而对面坐着的这位……

　　苏瑾认真想了想，是表弟刘鼎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

　　上一世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消散，挤在这一世的躯壳里，与这一世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一边是待业半年、在海市求职碰壁的焦虑自我怀疑，一边是前世循规蹈矩、辛苦操劳潦草一生的沉闷抑郁。

　　她皱了皱眉，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正在这时，对面的相亲男适时开口，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苏瑾抬眼望去，相亲男五官平平身材矮胖，衣着干净利落，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精明市侩。

　　苏瑾努力在脑海中搜刮了一番他的信息，相亲男今年33岁，是本地一家国企的基层员工，一年到手据说也能有个六七万，这个收入在海市不值一提，但在春城也称得上一声体面，是不少媒人口中年少有为的代表，更是表弟刘鼎压箱底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好货”。

　　苏瑾心底闪过一丝嘲讽，淡淡开口：“没事。”

　　相亲男松了一口气，随即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眉宇间有些挑剔，语气更是居高临下：“刘鼎说你今年32了，那虚岁不就35了？你知道的吧，女人35往后，那可都是高龄产妇了……”

　　后面的话苏瑾懒得再听，她微微转头看向窗外。盛夏的阳光格外毒辣，即便隔着玻璃仍然有些刺眼。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男孩子路过。

　　他皮肤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掂着篮球，边走边做出投篮的姿势。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似乎能看见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抬手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小臂，青春感扑面而来。

　　苏瑾的目光顿住，就连呼吸也停了一瞬。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认真打量过一个年轻男人了。

　　相亲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正对着他们停放着一辆特斯拉，他嗤笑一声：“有这个钱买理想不香吗？配置高内饰好，真不知道买这个车的人是怎么想的，人傻钱多。”

　　苏瑾的脑子突然疼得厉害，连对他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正是因为疼痛，反而让她格外清醒。

　　一个33岁的男人还愿意跟32岁的女人相亲，从来都不是因为他有自知之明真心想找一个匹配的对象。要么是盯上她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存款。要么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这些道理，连刚出社会的小姑娘都明白。偏偏上一世的自己，因为被年龄、生育、职场焦虑困住，一头栽了进去。

　　果然，下一秒男人就露出了真实面目。

　　相亲男双手放在桌面上，身子前倾，两只眼睛里闪着算计的精光，“听说你之前在海市做程序员，是不是年薪百万啊？那怎么多年，怎么也存了个500万吧？”

　　苏瑾心底冷笑一声：500万？还真敢想。

　　她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淡淡开口：“哪有那么高，也就勉强月薪过万吧，还要扣掉五险一金，再加上海市开销大，衣食住行哪样不要钱，根本存不下。”

　　此话一出，相亲男原本感兴趣的神色瞬间收敛，恢复了目中无人的傲慢：“也是，毕竟是女人。”

　　呵。

　　苏瑾连敷衍的心思都没了，再度转头望向窗外。

　　对面的街景和路过的行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真的重生了。

　　这一世，她不必再做掏空自己、为旁人操劳半生只得了个旁人眼中相夫教子典范的糊涂女人。

　　相亲男还在絮叨要把苏瑾在春城的房子卖掉用他的公积金买一套大洋房将他父母接过来一起住、孩子至少得生两个、苏瑾自己是高龄产妇那产检生产费得她自己出……

　　苏瑾终于没了耐性。

　　“够了。”她打断他的话，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我们不合适。咖啡钱我会转给刘鼎。”

　　说完也不顾对面男人憋红的脸，转身就走。

　　苏瑾拉开特斯拉的车门，淡淡瞥了一眼愣在原地的相亲男，无声翻了个白眼，启动车子径直驶离。

　　她从来都不是相亲市场上任人宰割的鱼。

　　32岁的她，计算机专业出身，10年前毕业时正好赶上互联网风口，刚毕业就轻松踏入月薪过万的行列。工作10年，虽然在互联网这个行业确实没有混出什么名头，但也勉强进入年薪大几十万的行列。再加上这些年她也算清醒，只有早年赚了第一桶金后在春城买了房子，后续没有盲目跟风在海市高位接盘。

　　存款、公积金、裁员赔偿金，再加上基金理财，林林总总加起来，手上足足有近300万。

　　有房有车有存款，无负债无拖累。这笔钱在海市可能不算什么，但放在春城，足够她一个人过得体面自在。

　　她本就不必踏进相亲市场，供人挑挑拣拣。

　　可上一世的她，偏偏想不通。

　　刚被裁员时，苏瑾还自我安慰可以不用再上996的班，不用再担心熬夜猝死。可真当半年海投无果求职无路时，心底又莫名生出一丝被时代抛弃的惶恐，甚至隐隐担心自己在海市这个快节奏的大都市耗到最后一无所有。

　　可静下心来细算，她手握近300万存款，怎么就能饿死呢？

　　说到底，不过是常年泡在互联网平台上，被各种各种的焦虑裹挟了。

　　也正是半年内历经裁员、求职碰壁的双重打击，她才生出逃离海市的念头，一心想回到春城老家，躲开高压的内卷环境。

　　事业失意便迫切想要得到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苏瑾在回到春城后，一头扎进相亲婚恋的大流，又被各路人马来回PUA，一步步走上了耗尽自我的不归路。

　　这一世，她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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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刚开出一条街，手机就响了一声，点开一看是大姨发来的语音：“相亲相得怎么样？晚上来家里吃饭呀。”

　　苏瑾盯着那条语音看了两秒，打了转向灯，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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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瑾父母早逝，从高中时便寄宿在大姨家里，大姨冯金花是她在春城唯一有联系的亲戚。

　　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苏瑾看着熟悉又破旧的门，心里有些抗拒，她曾经在这里住过三年，是她不愿意再回想的寄人篱下的三年。

　　门开了，一脸笑容的大姨迎上来。

　　苏瑾提着东西进屋，发现这间小两室的老破小比她记忆中更破败了不少，表弟刘鼎几年前结了婚，如今又添了两个孩子，本就不大的客厅被玩具杂物挤得满满当当。

　　家常饭菜摆了整整一桌。

　　三代同堂，一家6口人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

　　苏瑾却始终游离在外，像个围观群众，旁观这份温情。

　　她看着他们互相夹菜、嘴里念念叨叨但实际表达关心的话。

　　这曾经是她年少时最渴望拥有的安稳小家，可如今，她心底再无半分贪恋。

　　饭后苏瑾婉拒了大姨的留宿，驱车回到了自己家。

　　幼时漂泊少时寄人篱下导致她某个时期极度缺乏安全感，刚刚攒了第一桶金就急急忙忙在春城买了自己的房子。

　　苏瑾回到家，家里许久没有打扫，盖在家具家电上的罩布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的身体本就又累又乏，看到这幅场景，更是觉得心累。

　　正在她拿起吸尘器准备开始简单打扫时，她顿住了。

　　上一世她做过太多太多家务了，一直做到她临终前六个月，做到她再也做不动。

　　这一世，她再也不想做家务了。

　　苏瑾放下吸尘器，转而拿出手机在家政平台上预约了明天的开荒保洁，她拎着行李箱转身走出了家门。

　　今晚住酒店。

　　明明不到一千块就能搞定的事情，何必要这么累，何必要这么委屈自己呢？

　　—

　　苏瑾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

　　安静，太安静了，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没有小孩的哭闹，没有大人的唠叨，没有电视的背景音，没有家的温暖，什么都没有。

　　可如果再让她走进相亲市场，再作为一个被挑挑拣拣的对象，再像蜡烛一样燃尽她的一生，她是绝对绝对不愿意的。

　　她揉了揉太阳穴，刚闭上眼睛，一个年轻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中。

　　那个掂着篮球的男孩，阳光下露出的小臂，投篮时扬起的衣摆。原先还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后面逐渐清晰，开始运球，开始奔跑，开始投篮。

　　然后，正中苏瑾眉心。

　　黑暗中，苏瑾睁开眼睛，轻笑一声。

　　凭什么她只能作为被挑选的那个？

　　凭什么她的价值只停留在替人还债、分摊生活压力、独自承担生儿育女上？

　　既然人人都爱年轻的□□，那她为什么不能去找她真正想要的呢？

　　她有房有钱有底气，又何必困在世俗的条条框框里委屈自己呢？

　　是时候换个活法了。

　　只为自己，尽兴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