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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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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吻了吻鸽子的羽翼。那鸟儿懂事的咕咕叫了两声,在他松开手的那一刻,展翅飞向南方的天空。
他望着他的小小信使消失在云的尽头,紧锁的眉稍稍舒展了些。但下一刻,他眼里突然多了一丝警觉。
转身面对来人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一贯的轻松笑颜。“卡纳瓦罗将军,我好像吩咐过我休息时不要打扰吧~请问有什么事?”
法比奥•卡纳瓦罗将军恭敬地行了礼。“我当然不敢贸然来打扰,长官。教皇派了特使,说带来了教皇陛下的祝福,一定要最高长官去迎接。”
因扎吉不露声色地嗤笑了下。“将军的级别比我这个小小的中校高多了,您这个督军去领不是一样么?”
“可陛下钦定的最高指挥官是你,菲利浦,这是陛下对你的信任。”卡纳瓦罗一脸阳光地笑道,说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快去吧!”
因扎吉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对了,你刚才给人写信了?”卡纳瓦罗随口问道。
“是啊~给我的甜心克里斯蒂娜,她太美丽了,我不得不遂时和她保持联系以免她被其他男士捷足先登。”因扎吉俏皮地眨了眨眼。
卡纳瓦罗做了个无力的表情:“这是你第一百零几个甜心?”
当因扎吉看到教皇的特使时吓了一大跳。
“弗兰西斯科•托蒂!?”
那个一头金发,身着教皇军军官服装,气质高贵的年轻人不是托蒂是谁?就算这么多年没见面,多年前那次“难忘的会面”也足够因扎吉记得对方一辈子了。
“好久不见了,菲利普•因扎吉……啊,现在应该称你为因扎吉中校!”托蒂摆了个客套的笑容。
以他的地位,当然不会独自前来。同属教皇军的维琴佐•蒙特拉少校和教皇雇佣军统领加布里埃尔•巴蒂斯图塔在离他们不远处等候着。因扎吉本想与巴蒂打个招呼,毕竟当年有救命之恩,可现在这种场合只有作罢。
“我知道中校先生是不太想见到我的。不过,办正事要紧对吧?”托蒂笑道。“好了,教皇陛下特赐这枚戒指给撒丁王国军最高指挥官,祝福伊曼纽尔二世的军队马到功成……快过来亲吻戒指吧,因扎吉中校?”那笑容里多了些恶作剧的色彩。
因扎吉满心厌恶地走过去单膝跪下,在托蒂手中那枚戒指上亲吻了一下。在他准备起身时,托蒂顺势一把抓住了他的肩。
“你做什么!?”因扎吉有些恼怒地甩开了他的手,跳到远处。
托蒂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没什么~不过是想看看……您终于比看上去的要壮实了些。”说着他向等候的蒙特拉和巴蒂走去。
“要不是他死命拜托,我费得着么……”
——当托蒂经过因扎吉身边时,他清楚听到他这么低声嘀咕了一句。
因扎吉目送着他们走出大门,他轻轻抚摸了一下刚才弄皱的衣装,随即走回自己的房间。
是夜。
因扎吉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发着呆。明天一清早,他们便要出发离开教皇国,大军开往两西西里王国的王城那不勒斯。
他要想的东西太多了,以致一点睡意都没有。更何况,他是绝不能睡的。
他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窗外的街道上的声音,以及房门外走廊上的声音。至少他是希望,一切都没有异状才好。
所以,当他听到门外的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时,他并不惊讶。因扎吉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门被举着枪的士兵们很没礼貌地踹开了。
“菲利浦•因扎吉中校!我们奉国王之命逮捕你!”领头的他认得。卡纳瓦罗将军的小跟班——吉安路易吉•布冯少尉。
因扎吉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酒。“能说说是以什么罪名么,少尉?”他举杯向布冯致意道。
年少的布冯少尉有点尴尬的望着他。“这是……陛下直接下达给卡纳瓦罗将军的命令……”
“我们出发之时下达的命令到这里才执行?”因扎吉挑眉道。
“我是完全依照国王陛下的旨意做的,菲利浦。”门外一个声音说道。布冯立刻指挥其他士兵让开道。卡纳瓦罗将军走了进来,难得的,脸上不见一丝笑意。
“你做的事情,陛下都知道了……私通革命党,密谋另立政权——你该明白自己会有什么下场,现在,不要做什么反抗,告诉我们是否是那位大人的主谋……我和Gigi回去之后都会为你求情的。”
因扎吉望着手中的酒杯,微微一笑。
“不愧是陛下啊~,我不得不认输呢……他什么事情都想得这么周到。”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酒杯已经向卡纳瓦罗飞去。布冯想都没想就冲过去帮他挡下,因扎吉趁士兵们犹豫着不敢开枪的瞬间闪到窗边。
果然,一辆堆满草料的马车如约停在窗口正下方。他已准备好跳下去了。
偏就在这时一声枪响!正射在因扎吉的左肩。
是卡纳瓦罗。
“菲利浦!你这一走可就会真正成为王国的敌人再也不可能回头了!?”将军有些着急地对旧友喊道。
因扎吉忍住疼痛,无惧地直视着那双蓝眼睛。
沉默的僵持。
“告辞!”他飞快对旧日的同僚说了一声,然后向后一倒翻出窗外。
一群人追至窗前,只见一辆马车行远。布冯举枪要射,却被卡纳瓦罗拦下。
“不,陛下说过,他要是被人救走就不要继续追了。”他小声对年轻的少尉说道。
布冯听话地放下了枪。
卡纳瓦罗望着在夜色掩护下已经消失在街市间的马车,眉间的愁色愈深,最终化为一个苦笑。
“你是逃了……结果是让我来执行这该死的差事啊。”
肩上的伤还在流血,因扎吉却无暇顾及。他跳下马车之后来到了指定的地点,却久候不见人来。
[真是狼狈……]
他靠着经过一天日晒尚留余温的石墙,有些自嘲地想。
出发时到后来的一路都完全没有察觉异样,是自己太大意呢还是对方算计的太高明。他知道为什么不在都灵就逮捕他,国王陛下是希望他随军到达那不勒斯之前,依靠成为阶下囚的他的证词指证自己的亲兄弟谋反,又恐怕打草惊蛇失去了这么好的“武器”。毕竟,在撒丁王国罗伯特亲王的声望还是很高的。
谁也知道亲王殿下并无自己另立王权的野心。陛下担心的,恐怕是以加里波第为首的革命党人在南方建立共和国,然后将矛头对准撒丁王国吧。只要折去罗伯特亲王,对付红衫军就好办了……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啊。
国王毕竟还是国王,不管多么年轻,看上去多么温和善良……最终还是应验一句老话:伴君如伴虎。这次要不是那人托弗兰西斯科•托蒂亲自前来,设计塞了那张纸条给他,他恐怕真要成为笼中鸟了。
因扎吉苦笑。忽闻马车声渐近,他闪身躲到拐角处,眯了眼睛往暗里望去。
“Pippo!”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因扎吉放下心来。他扶着墙壁正要走过去,突然腿一软,往地上栽去。
马车上的人见状吓了一跳,车没停稳就跳了下来。“Pippo!?”他冲过去抱起地上的人,却觉手上一热,定睛一看尽是鲜血。
维埃里急了。
“你别吓我!Pippo!Pippo!!”
因扎吉醒来的时候,觉得左肩一阵麻麻的疼痛。偏过头时,却发现床边的椅子上坐着维埃里。他睡着了。
他望着那人紧锁眉头熟睡的脸,忽觉心头有些热热的。他只穿着薄衫,那头棕色的卷发也乱糟糟蓬着,看来便是已经在床边守候多时不小心入睡了吧。
不自觉地望着这个人笑得温柔。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望向窗边,厚重华丽的帘布的缝隙透进几丝月光,告示此刻是夜晚。抬起右手揉了揉额头,现在,有很多事必须去做。总之他不能一直躺在这里。想到这里,不自觉轻叹了口气。
小心翼翼地起身下床,此刻身上只披着睡袍,看来得先找套衣服……
“Pippo?你醒了!”
不想竟弄醒了床边的人。
维埃里见他起身站在那里很是恼火,大步走过去突然一手按上他的额头。突然离得这么近,加上面前的人明显恼怒了,因扎吉乖乖地不敢动弹。他看着他皱着眉用另一只手摸自己的额头比较温度,眼睛亮亮的——这一幕突然让因扎吉会想起很久以前,他们曾经一起生活的那段时光。那时候,被这个法国男孩救回来,被他悉心照料,在对方来说一切仿佛是顺其自然的事。只是如今男孩变成了男人,他们分别了那么久,甚至泾渭分明地站在敌对的立场,可他还是待他如故,还是不顾自己的身份地位来营救他。
为什么呢?时代在变,身边的人在变,他自己也变了……可为什么唯独这个人,可以一直这么固执又率性地活着?
“你还在发烧!快给我躺回去!”
“我还有事必须去做,我得去见一个人。”因扎吉努力让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
“你现在需要休息养伤!我让我的人去!”维埃里道。
“不可能的,他们不会相信法国人!”说到这里突然收了口,因扎吉有些窘迫地别开了脸。可维埃里却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好吧,你说得对……可那也必须等你养好伤。”
“我现在就得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维埃里有点气急败坏,拦腰一把抱起因扎吉,要把他摁回床上。对方却突然回捉住他的肩,他怔了一下。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再开口。目光流转之间,往事历历浮现眼前。如果说这是错的,那么从他们的相识开始,一切就错了。是谁先犯下的错?又是谁欠了谁?恐怕没有人说得清。
维埃里望着他所爱的人的这双眼,太美丽,太多情,太澄澈。尤其当那平日锐利的眼神或作此刻深沉的柔情,世间又有几个人能抵抗得住?
他们缓缓地靠近彼此,小心翼翼地碰上对方的唇。
那是仿佛棉花糖般的一吻。
再一次目光交接的确认之后,第二次的吻缠绵而深情。
他们等了太久,拖欠了太久。
一切都仿佛再自然不过的事。
维埃里在激烈的情事中,不忘将轻柔的吻落在包扎因扎吉肩伤的绷带上。然后是他的额,他的眉、眼睛、鼻尖、嘴唇……
只有在这时间。那所有纷飞的战事,所有的你争我夺尔虞我诈,所有的代价深重的反抗或革命……仿佛都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是幸福的,
如果时间可以就此停止……
次日,因扎吉带着维埃里“强行”安排给他的两名护卫,动身前往两西西里王国。
此时,离红衫军攻入那不勒斯王城,还剩下三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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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到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又发病了。
这一次还好,他发觉自己倒在一堆书里,他深情地望了一眼旁边稀稀落落的书架,感谢它没有也倾倒下来。
坍塌的屋顶,残破的墙壁。一些洋溢着灰尘的阳光洒落在这座破烂的图书馆里。
他眨了眨明亮的蓝眼睛,依稀记得自己不过是想来看看幸存的图书馆里还有没有什么好书。拨开压在身上的书缓缓起身。他缓了口气,慢慢的一摞摞地把书放回原处,然后理了理衣衫。头还有些晕眩……
最近好像愈发频繁了……他自言自语道。言罢又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看来这次时间不是很长,不然早就有人心急地来寻找他了吧。
犹自笑了笑,拨了拨脑后辫子上的尘土,他大步走了出去。
“殿下……啊不,先生!您又到哪里去了?马尔蒂尼先生在找您了!”
远远的,一头乱乱蓬松头发的小男孩晃悠悠地跑着迎了过来。
摸了摸男孩的头,巴乔笑道:“知道,他们是在等我开会吧,我这就过去。”
还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他还不能够倒下。
至少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