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何应往 [架空校园]》远是非

1、喧闹黄昏

　　季辞从未想过自己高中生涯的第一天会以那样的形式亮相。

　　暮色四合的傍晚，新生教学楼下，几乎撕扯在一起的两人。
　　一束探照灯的光打在两人头顶，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照着上场的主角。
　　教学楼间回响着被喇叭扩音后的喊话声：

　　“楼下打架的同学请注意！
　　“楼下打架的同学请注意！
　　“你们已经被吃瓜群众包围了！
　　“请速速停止斗殴！请速速停止斗殴！
　　“否则你们的丑照将被制作成海报，登上学校论坛封面，一战成名，你们值得拥有！”

　　走廊上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十分配合地拿着（正式上课前还没有收的）手机，咔嚓咔嚓的闪光灯不断亮起，个个都是一线吃瓜的战地记者。
　　在如此威势下，对面那个人抓着季辞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脸色开始变得一阵红一阵白。
　　季辞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到一群叽叽喳喳的飞鸟掠过教学楼上方的粉橘色天空。

　　她由衷地感觉到了一丝丝的荒谬和无措。
　　这个在全国都赫赫有名的成理中学，原来是这样的吗？

　　*

　　季辞不是弥川本地人。
　　她千里迢迢从京都来到弥川市的成理中学读高中，甚至不惜和所有人闹翻，一方面是想离开那个她始终融入不了的环境，但更重要的，是想走一走妈妈曾经走过的路。
　　看看妈妈长大的城市，在妈妈最爱的母校念书。
　　即使隔了很多很多年，也仍然固执去一点点追寻着妈妈留下的痕迹。

　　为此她联系上妈妈生前的好友、如今在成理中学任职的林知乐阿姨，通过测试后办理了入学手续。
　　八月末尾淡淡的桂花香气里，她独自拎着所有家当来到弥川。

　　在妈妈的描述里最自由快乐，最明亮美好的，在成理度过的高中时光，我也会有吗？
　　那时的季辞想着，我会在这里重新开始。

　　她没有住校，早早办完手续后直接去看了预定好的租房，也就没来得及看班级名单（反正都是不认识的人）。
　　晚上军训如期而至，首先要到教室里集合，她走在人流里，穿上军装就下意识板正起来的身姿高挑挺拔，在一众嘻嘻哈哈的少年里如鹤立鸡群，有个人一眼就望到了她。

　　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三确定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伙竟然真的出现在这里，然后气势汹汹挤开人流，冲了过来。

　　“季辞？！你——？你怎么会在这！”
　　惊疑不定的质问声，犹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气。

　　匆匆的脚步声接近之前，季辞就已经先一步转身看向来人。
　　一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少男，有着张好看的脸，五官立体得有点凶狠，左边眉骨上方有着淡淡的凹痕，拧起的眉头底下，一双怒火中烧的眼睛正狠狠地瞪着她。

　　说实话，季辞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但他叫了自己的名字，或许是应该认得的。
　　她默默检索着自己狭窄的人际圈，面上只是回以冷淡的一瞥，不言不语。

　　少男短促地冷笑两声，
　　“哟，这是不记得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怎么，那小子的走狗都这么狗眼看人低？”

　　他的话音再次落下，声音和吐字略微有点熟悉，季辞立刻就想起来这人是谁，在什么时候被自己揍过了。

　　——萧诩，三年前在京都上学，隔三差五就带着外地孩子和本地孩子打架。
　　季辞对这些不感兴趣，她是边缘人，谁也不站，但作为己方第一战力，还是强行被洛棠拉进去，一个人能打趴不少。

　　萧诩眉骨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输了之后他作为带头的被按在地上。洛棠笑眯眯地问他服不服，得到了相当硬气的否定，便按着他的头往地上撞。
　　一下，两下，血色染上萧诩身下的草叶。

　　洛棠还想再撞第三下时，季辞拦下他的手。看热闹起哄的人群瞬间静下来，一齐盯着她。
　　片刻的僵持后，洛棠嗤笑一声，甩开她的手，感到无趣似的放弃了，在人群的拥簇下离开。

　　季辞从包里拿出创口贴和碘伏棉签放在萧诩身旁，往人群的反方向走开。
　　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恢复点气力的男孩将东西泄愤地扫开。
　　但她并不关心，也不曾回头。

　　到现在，季辞对他的印象几乎为零，要不是当初洛棠他们对骂时提到了萧诩的名字，她甚至连他叫什么都不记得，好在得益于她对声音的敏感，她还是认出了萧诩这个人。
　　但也仅此而已了。

　　“你好，萧诩。有事吗？”
　　季辞简短地打了声招呼。
　　离班主任通知到教室的时间越来越近，她不想第一天就迟到。

　　少女空灵冷淡的声音一如当年。
　　当初就是她突然在群架中途插了进来，一拳一个小朋友，原本势均力敌的局势顷刻间逆转，五分钟就解决了战斗。

　　萧诩还记得姓洛那个混账笑得格外欠揍，慢条斯理地揽着女孩的肩膀，对着狼狈的他大肆嘲讽。
　　深咖色短发的女孩站在洛棠身侧，带着耳机神情安静地听歌，一丝一毫的眼神也没有分给任何被打趴下的对手。

　　在她出现之前，打架的孩子们大都是外行，也有少数从小挨过长辈训练的，但打上头了也差不太多，就算是他输了，但对面的人包括洛棠在内，脸上也多了印子。
　　只有这个冷淡的女孩子，脱下外套扔开书包，打完后拍拍灰尘理理头发，仍然是一身整洁端正。
　　被她毫不留情踹到的肚子还在隐隐作痛，萧诩咬着牙抬头把她的长相刻进脑海。

　　和洛棠那群人的帐由来已久，讲不清到底谁理亏，但被打的这么毫无还手之力还是第一次。
　　——他发誓永远不会忘记季辞这个让他吃了大瘪，还一脸目中无人的家伙。

　　时刻三年，哪怕在光线昏暗的教学楼底下，萧诩也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冲上去，拦住她，即使预想过她对自己的印象不深，毕竟以前没有打过交道，但发现季辞真的没想起来他是谁时，一种混杂着耻辱与郁闷、甚至有一点点委屈的怒火，开始在胸口处熊熊燃烧。

　　萧诩本来想说，你记不记得以前自己干了什么事，竟然还敢出现在我眼前。
　　但这话不管怎么说，都是在提醒萧诩上次的惨样，放狠话也显得毫无气势了。

　　就在萧诩绞尽脑汁组织语言的时候，少女似乎厌烦了一般，冷淡而简短地说道：
　　“你好，萧诩。有事吗？”

　　无波无澜的语气，充斥着漠然，简直像是事外人一样的姿态，与三年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明明就是她亲手把自己打倒，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阻止洛棠，留下伤药，都只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从头到尾到没有看过自己一眼，连名字和长相都要想半天，还问是不是有事吗？
　　你看看，你自己在这纠结半天，人家都没有把你放在眼睛里。

　　缓慢燃烧的暗火一瞬间蹿高，席卷整个大脑。
　　等意识到的时候，萧诩发现自己已经上前一步，揪紧了少女的衣领。

　　季辞立刻按住了他的手，却没有下一步反击，仍然冷静地看着他。
　　他在少女海一般深蓝的瞳孔里看见自己不甘心的脸。

　　下一秒，灯亮了。

　　*

　　季辞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年级主任给她倒了杯热水，无奈地笑了笑，
　　“抱歉啊季辞，一来就让你遇到这样的事，你的班主任已经去找到底是谁喊的那一嗓子了。放心吧，我们成理舆论管理很成熟的，不会有影响学生的消息传播，你先休息一下吧。”
　　“至于你——”
　　她转向昂着头在角落里面壁的少男，
　　“萧诩！知不知道错了！”

　　少男飞快地转头瞄了季辞一眼，转了回去，在年级主任的呵斥下又不情不愿地转回来，敷衍地道：
　　“知道了知道了，季辞同学真对不起啊~”
　　那起伏的尾音很有阴阳怪气的效果，听得年级主任直皱眉，又开始新一轮的训斥。

　　季辞倒是不怎么在乎，只是被拽了下衣领而已，当初萧诩被她打得可惨多了。
　　她在想刚才喇叭里响起的那个声音，是女孩子的，如水晶般澄净剔透，扩音喇叭的延迟和失真效果也压不住她飞扬的语调。
　　扩音喇叭和探照灯，一般人上学不会带这种东西……说不定是早有预谋的恶作剧。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高一九班的班主任林知乐走进来。
　　年级主任有点诧异，
　　“这么快就找着了？我还以为今天人多一时半不好问呢。”

　　林知乐先是朝季辞温柔地笑笑，接着好气又好笑地道，
　　“是有点难找。但好消息是犯人发消息给我自首了，是我的学生，坏消息是她不参加军训所以第一时间就溜回家了——”

　　年级主任：“我好像知道是谁了……你得批评一下她，不要随便在学校里引起骚动。抱歉，季辞，我会把她拎过来给你道歉的。”

　　季辞不怎么介意地点点头，而萧诩闻言立刻说道，
　　“还要给我道歉！我受到了惊吓，还有名誉的损失！”

　　年级主任气不打一处来，从小到大萧诩这小子冲动惹出来的麻烦真不少了，
　　“你别说话，要不是你先欺负同学能有这回事吗，真打起来了你绝对要通报批评！好好反省，明天交一份八百字的检讨！”

　　萧诩嘀咕道：“八百字太多了吧！而且凭什么是我欺负她，打起来了也有可能是她欺负我啊……”

　　季辞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杯子。确实如此，如果萧诩还有进一步的动作，她的拳头会立刻揍他脸上。如果真打起来了……就算她没有先动手，但很可能会因为防卫过当同样要写检讨。

　　林知乐清清嗓子，打断了年级主任闻言越发压制不住的脾气，
　　“主任，快到开班会的时间了，我先把学生带回去了啊，明天晚上萧诩的检讨我会收上来的。”

　　“去吧去吧，”年级主任扶额缓缓坐下，“林老师，你要好好管管班上那些无法无天的小孩！”

　　*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快全黑了，走廊里亮起灯光，一间间教室里坐满了军绿色的少年们，满脸兴奋地窃窃私语着。
　　林知乐走在前面，两个学生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一行人沉默的氛围与教室里是两个世界。

　　刚才在办公室里审问打架原因时，萧诩嘴硬只说是私人恩怨，季辞平静地赞同，就再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到底为什么一见面就这样，还是未知数。虽然萧诩已经保证，以后类似事件不会再发生，但不能尽信，还是得解决根本原因才行。

　　作为新手班主任，林知乐思索着做法，试图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
　　“季辞，萧诩，你们以前认识啊？”

　　季辞：“嗯。”
　　萧栩：“不认识！”

　　两边质疑的目光同时望向他，像是在说这也要闹脾气？
　　萧诩被噎了一下，悻悻改口道：
　　“见过而已。我和她可不熟。”
　　话到最后有一点忿忿不平。

　　“这话怎么听着跟小气吧啦的怨夫似的。”
　　说话的人从楼梯口走上来，抱着一摞整整齐齐的书淡定接话。

　　萧诩啧了一声，
　　“贺晟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停！”
　　林知乐制止了即将开启的一轮斗嘴，看向抱着书的少男，哦，自己班的，又是她的学生，
　　“贺晟，都快开班会了，你这是去哪？”

　　少男推了推眼镜，
　　“新生开学会有很多学姐学哥便宜卖书，快晚上了更是大降价，不能错过。”

　　林知乐：“勤俭持家，好孩子。不过你看看时间，是不是已经迟到了？”

　　贺晟步履从容，快步向前越过三人，推开了一旁的教室门，淡定回道，
　　“老师，只要在你前面进教室就不算迟到了。”

　　季辞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忽然对上贺晟的视线，微微一怔，敛下笑意。

　　萧诩呵呵一声，“老师你看看，这家伙滑头得很。”

　　林知乐：“哈哈。”
　　孩子们真有个性，已经预想得到未来班级会有多“活泼”了。
　　她第一年当班主任，要不是成理中学班主任的工资真的很高，自己说什么也得辞掉这个班主任的位置。
　　真是太让人心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