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十盈

1、暴雨夜 又是暴雨夜

　　又是暴雨夜。
　　刚洗完澡的陈一匆忙逃脱湿漉漉的浴室，拿上干毛巾，歪着头暴力地擦拭着头发。看到漱口水已然见底，她开始计划着明天出门。
　　才换下的睡衣还没来得及清洗，陈一只得打开衣柜翻找。衣柜的内置镜子照出她赤裸的身体，她愣了神。
　　陈一开始端详起自己的身体来。算不上纤瘦，较为丰满的□□显得腰肢纤细，手臂上的赘肉往常是令她最为困扰的，但现在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美好的像中世纪油画。
　　随便套上一件旧体恤后，陈一就把电脑抱到床上，点开一部她已经看过太多遍的电影。她不愿意花时间再把头发吹干，暴雨夜，一点也不能被浪费。
　　对于电影和电视剧，陈一非常痴迷。学生时代，只要拿到手机的时候，陈一基本都把自己泡在各种虚幻的故事里。这个习惯延续到现在。陈一年纪不算小了，至少绝对不再算是“少女”，但她还是依然只想在结束咖啡店的工作后窝在家里享受自己的时间。别人的故事让她沉迷，因为在别人的故事里她永远只是一个看客，可她又不止是看客。陈一身上有着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或许也可以说是某些“情怀”，比如她直到现在还会刻意模仿电影里的人，只穿着内裤和宽大的衬衫坐在打开的冰箱里前吃冰淇淋。直到冰箱因为长时间不关门而发出“滴、滴”的声音，她才会突然尴尬起身，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处在干燥、无聊的现实中。
　　天色暗而台灯微弱，电脑屏幕上播放的内容逐渐变成一种潮汐一般的背景音。陈一盯着剩余的电量，突然感到一种极度的恐慌——电脑会没电，电影会结束，而人会死亡。她已经二十八岁了。
　　陈一其实绝不算是无聊的那类人。
　　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学校意外给高三学生放了正常时间的暑假。陈一那时正在吃辣椒炒牛肉盖饭，她有鼻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地加重了擦鼻涕的力度，学校门口苍蝇馆子提供的并不柔软的卫生纸摩擦的她鼻子生疼，可她还是感觉团在纸里的鼻涕泡都在替她高兴。
　　陈一高中时候有一个感情很好的男友。听到放假消息后她迫不及待地告诉了他，顺便告诉他自己又在晚自习请假了，放学不用再来找她了。陈一那时的男友是一个很好的人，长相白净，是大家一眼就会夸赞的那种大众意义上的帅哥。陈一喜欢他、依赖他，可陈一常常也想要逃离他，就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吃完晚饭，一个人逃去一个没有他的空间看看书，或者随便干点其他什么都行。
　　十八岁的记忆总是会随着雨的气味来临，但很快又在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逝去。陈一觉得自己现在似乎变得很“无聊”，她起身点燃了一直烟，其实她已经抽烟很多年了，却还是没习惯。每一次抽烟都像是在演戏，演一个深沉的、有很多故事的“大人”。陈一觉得自己的演技一直拙劣，她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去享受一些自己青春期时最爱的行为，譬如酗酒什么的。为赋新词强说愁是少年人的专属，年龄一上来，再做这些就显得媚俗。
　　把烟熄灭后，陈一又开始思索起来明天出门的计划。毕竟漱口水没有了。回忆的力量虽然强大，可也无法敌过现在真真切切的需要买一瓶新的漱口水的问题。想到这她想起似乎需要给许岸打一个电话，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出门约会了，也许明天应该一起逛超市，再去吃个饭看个电影什么的。
　　“喂？”
　　“喂。你还在加班吗？还是回家了？”
　　“我刚到家不久。”许岸堤头看了看表，“对不起宝贝，手头事情太多，没想起来回家先给你打个电话。”
　　“没关系的，你知道我一向不在乎这些。”陈一在看着窗外还在下的暴雨，心里不由得羡慕起来。
　　许岸是陈一交往了两年的男友，性格沉稳，在一家小有名气的公司当金融顾问。不同于以往那些幼稚的感情，陈一觉得自己是真的很喜欢许岸，但不是类似于她家里人的那种觉得许岸“靠谱”的喜欢。确实，陈一承认自己也有审视过许岸的这些外在条件，可她不觉得这些是什么根本性的问题，就算许岸不再是一个收入稳定、责任心强、做事妥帖的人，她也依旧会喜欢他的。
　　可是陈一具体喜欢许岸什么，陈一也说不清楚，她每次都想，“究竟因为什么喜欢一个人”真是一个流氓问题，诱导人们一定要说出一些高尚的理由，证明自己的爱绝不是肤浅的。陈一承认自己的肤浅，首先许岸的长相确实很符合陈一的审美，其次可能也有外在价值的加持，不过陈一最喜欢的，应该是许岸内在的一种埋藏极深的不稳定性。
　　“喂？你还在吗？”许岸的声音把陈一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在的，在的。”陈一停顿了两秒，“明天出来吗？漱口水没了。”
　　“还是不了，”许岸也停顿了两秒说，“最近工作很多，明天还有一个线上会议。”
　　“好。没关系。”
　　“嗯，早点休息吧。”
　　“好，你也是，别熬太晚了。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陈一窝回床上。陈一劝说着自己入眠，她想着许岸，她想着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友，想到感觉排山倒海的思念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陈一总是幻想自己自己是一个理智的人，可她不是。就像此刻，她本来应该闭眼，可她却睁着眼，可她却在流泪。
　　窗外还下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