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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其四)明灯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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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炎暗叹一声在魂天帝的示意下落座,这是他出关的一个月之后,也是从离开妖火空间后首次见到魂天帝,他与上次又有一些差异,苍白的肤色好似有了些许回暖,连带着暗沉的眼瞳都透亮了。
是因为那枚丹药?
这分明像是沉疴久病初愈。
来不及细想,也无法开口试探,魂天帝是萧炎遇见心思最为缜密之人,在魂天帝面前不踏进坑里面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能试探到什么,能从魂天帝口中得知的都是他原就打算告知的。
“六星后期?”一盏汤色碧绿透彻的香露落至萧炎身前,并非先前常见到的茶水。“不突破七星也好。”
目光在香露上转了一圈,萧炎并未端起。
“你这个年纪的小孩不应该喜欢这些吗?”魂天帝了然,不知道又从何处提出一个食盒,精致的点心取代了那些烦闷的棋子。“不试试合不合胃口么。”
他的心情好得有点过头了。
萧炎想,还是依言拈起一枚,细算起来这些零嘴甜点萧炎离家之后就从未再吃到过了。想起了旧事萧炎在魂天帝面前都明显有些走神,但难得如此轻松愉悦的魂天帝并未叫人回神,自顾自的端起茶盏。
萧炎也只是略岔了下神,转瞬就将那些说不清与不愉快的往事甩开,但点心细腻柔和和口感还是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几分,眉目间都柔和了几分,倒是叫魂天帝有些惊讶。
不过是几盘点心而已——
不过……
“看来点心的味道还是不错。”层叠的衣料随着动作垂下,乖顺的落于膝上。透色长目微合,长睫于眼尾斜飞,无意间的几分懒散,竟有些许妖异。“才出关也莫急着再闭关,清闲几日赏花品味也是修行。”
“何解?”这种理论萧炎倒是第一次听。
“各族之间修炼各有诀窍与偏向,功法属性为其一,修心顿悟为其二。功法斗气斗技炼体,炼丹师修灵魂之力。炼体不必赘述,灵魂力如何修炼你也接触了不少,而顿悟……”魂天帝微顿,转而笑道。“菩提古树的参悟便是一种,因小见大,个得体会,无外乎融会贯通。”
“说起来玄之又玄,实则是一时灵光一闪。”而眼前人应当是从不缺这灵光一闪。
萧炎懂了,但那种状态可遇不可求,并不容易,不过他倒是发现了魂天帝的心情是真的非常好。
难不成他闭关这段时间古玉都拿齐了?
萧炎并不在意又被交到自己手中的碎玉,古薰儿意图窃取,魂天帝多年筹谋,还是其他家族死守抢夺萧炎通通都不在意。
两人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停顿太久,魂天帝示意萧炎过来也并非为了此事。
“你如今出关倒也正好。”魂天帝展开一只长卷,其上银白一片,只有寥寥几笔勾勒出大片雷云。
“这是——”萧炎有些惊讶。“虚空雷池么?”
“六星后期在之后可不够看,去一趟虚空雷池吧,里面应当能够让你有些收获。”约莫是看出萧炎的疑虑,魂天帝解释道。“既是意在帝丹,无论是中州兽域还是古雷炎等族自然都不能轻视。”
“前些时日传来消息,虚空雷池能量一动比及过往更显动荡,你若是去晚了本座可不管东西是被你得了还是被虚无吞炎得了。”魂天帝特意补了一句,甚至难得开了个小玩笑。
萧炎却将展开的卷轴合上,面容沉静并没有因这个消息产生多少波动,早兽域时萧炎便有前往虚空雷池锻体的意向,只是时间实在紧迫,只能暂时放弃,此次魂天帝不提他也会走一趟。
只是,他才出关,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之久,对于萧炎而言,妖火空间之事宛若昨日。坐在魂天帝面前只谈其他便已经足够别扭了,魂天帝还将资源摊在自己面前,便是血缘相连师徒父子也不过如此了。
但,为什么呢?
萧炎问过无数次,魂天帝也回答过无数次,但那都不是萧炎想要的答案。
“我以为在你们这样的家族之中不应当是这样的,应当是相互制衡依赖却敌对,魂天帝虚空雷池里面的东西差不到哪里去,异火也好,其他也罢,即便这些东西你真当是看不上,魂族总是看得上的。我不明白,也无法去理解,不论是我十八岁前还是十八岁后之后所见所闻,除你之外从未见过如此。”
“你究竟到底想要得到什么呢……”
合上的长卷再次展开,这次它被推到了萧炎面前。
“为何一定要执着于从我口中得到答案?”水池中鱼儿依旧在追逐着饵食,水波摇曳鳞片翻飞折射出道道霞光,池底凌乱的散落着石子晶玉,那破碎的古玉就被随意的抛弃在其中。“是我做的还不够明显吗?”
心跳兀地停止了一瞬,后知后觉的补上一拍,来不及开口。
“这片大陆中,你认为有几人……或者说除你萧炎之外有人值得我费心么?”那双猩红尤带暗芒的眼眸无半分避讳,连以往被长睫掩盖后的柔和也无,直勾勾的落在萧炎身上。“一篇书,几个字,便能左右本座不成?选择只是我想而已,萧炎,你以为进了我魂族,你还能跑掉不成。”
什么意思?
“你做了什么?”萧炎心知魂天帝既然能说出这句话定然是做了什么后手,但是他却也从未发现什么。
“手脚我自然不屑于去做,只是你当真没有意识到吗?”一阵清风拂来,两人屹然不动衣袍发丝却随之飞扬。“好好想想,你忽略了什么。”
柔韧的手掌,自头顶拂过发尾,萧炎一怔,突然意识到了些什么,瞳孔遽缩整个人都僵硬了起来。
在萧炎灵魂受损还不算清醒时,他也是当过一只猫的,一只曾被魂天帝随身携带肆意揉捏的玄猫。也许是习惯了,如今是人身了面对魂天帝突然动手依旧没有反对,但萧炎可以确认那具已经彻底消失的猫躯半分问题都不会有,那甚至不是一只魔兽,只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猫。
不是猫,那魂天帝又指的是什么?
一直以来有什么是被萧炎一直都忽略的吗?
心脏在胸膛扑通扑通跳动,一下接着一下,往日萧炎绝对不会在意,如今却如雷鼓声声炸响。
一直以来萧炎从未多想,亦或者说是被他下意识忽视的只有一样,躯壳。
一个斗圣尤其是九星斗圣,保全一副躯壳再简单不过了,即便是在岩浆之下又如何?
可若是魂天帝并没有呢?
眼睫扑腾扑腾在空中划过数圈,眸光散开圈圈涟漪,只片刻又沉稳下来。
对于魂天帝而言只有片刻便足够了,他并不介意在此时揭开真相。
“本座在岩浆下面捞出只有一具骸骨还有一抹即将消散的灵魂。”温凉的手掌落在萧炎的颈后,指肚按过凸起的脊骨,感受着底下身躯的僵硬,说实话并不如黑猫在他掌下温顺,但是魂天帝最不需要的也是温顺。“毕竟,在那时的本座眼中,即便是有感离开魂族,感兴趣的也只会有陀舍古帝玉,如果不是古族的那个小丫头正巧撞到本座手中,也用不着本座亲自动手,你倒真实意料之外呢。”
“所以,是因为躯壳无法容纳温养灵魂,我才会容身在黑猫体内?”萧炎抬手想避开暗中后颈的手掌,却被魂天帝直接握住,被迫随着魂天帝的动作起身与其一齐看向池中。
“也是恰巧,岩浆里面居然会有一只猫……”魂天帝并不在意会猫从哪里来,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层层封印的岩浆地底,不过带着一只猫虽然没有直接带着灵魂方便,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上是什么事。
“不是你找的?”说到底萧炎还是在意自己曾经被迫容身黑猫,似他这般骄傲的人到底会是一个结。
“你当——”魂天帝从萧炎肩头俯下身,发丝垂落猩红双目中笑意盎然。“是本座‘特意’为之?”
掌心手欲抽离,魂天帝加大力道收纳,垂下的双目笑意愈发动人,池边微风拂动,带着两人发丝纠缠在一处飘荡,衣袖交叠,十分的——暧昧。
按住萧炎后颈的手微微一动,掌下身躯立刻僵住。
“异火锻体,果然适合你。”魂天帝微叹,竟然暗藏几分微妙的餍足。
时过境迁,萧炎眼界与过往大不相同,自然越是细想越是心惊,且不提魂天帝对他全然开放的藏书典籍,便是当年是灵魂沉睡的躯壳也足够萧炎感受到看重。
越是清楚,便也越是不解。
这样的人,实力出众,智多近妖,究竟又看重他什么,又图谋他什么?
“那又为何一定要我做你魂族的少族长?”终究还是用上了斗气,萧炎闪身退离,脱离那让他惊疑的气息,只是后颈离开了温凉的手掌被池边水汽一激,竟受不住细细密密的爬了满脊背。
“你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我。”萧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摆脱那他自己都觉得有几分的无理取闹的古怪语境,一条条直白的摊开问。“魂天帝,我要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左右言他。”
“……你我这样的人,最忌讳的不是一样的么?”
魂天帝看着立于亭中青年,分明已是一方巨擘,如今在他面前竟有几分难以言表的脆弱。
魂天帝也在想为何萧炎就是咬死了不松口,这样的条件有什么不好?
游鱼自水中一跃而起,炸开道道涟漪,魂天帝与萧炎谁也没有看一眼。
水波荡漾,竟有道道水波闪开,不知何时落下了小雨,亭子飞起的檐角落下道道珠帘,溅起的水珠湿了漆黑袍角,萧炎依旧在等着魂天帝的答案。
“你想听?”魂天帝心中微动,他原以为心不照宣便好,何必说得那般透彻,话到如今萧炎又怎会猜不到,何必魂天帝自我剖析。
只是——为何不忍?
“自然是。”青年没有半分犹豫,听到魂天帝的终于开口,几步上前拽着魂天帝坐在桌边,湿漉漉的袍角蜿蜒逶迤,比那白皙的手指更加吸引猩红的眼瞳。
“魂天帝,你与我谈这些,总是要以真心换真心。我萧炎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花言巧语,你不肯将事情告知,我又怎会同意?”
居然是因为这个?
魂天帝高高扬起眉梢。“我以为,你应当十分在意萧族。”
“谁告诉你的?”萧炎双眼微睁,又立即压下眉头。“书卷是书卷,我是我,你怎可以他看待我?”
“那么,你愿意做我的少族长?”魂天帝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萧炎这次并未拉开距离,也并未直接拒绝,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你半分诚意皆无。”
“魂族整个早就向你敞开了,这份诚意不足?”魂天帝知道萧炎想问的是什么,却不想这么快就和盘托出,棋要一颗一颗下局要一场一场布,太早摊牌又哪里有那么多乐趣?
“你是能完全代表整个魂族,但是魂族能够代表你吗?”萧炎一针见血,不容得魂天帝绕开。
自然是不能的。
但魂天帝当然不会直接说出口,手臂斜斜支撑在桌角,猩红的长目微微睁大,浮动的眸光微颤,恰有一阵清风卷着雨雾拂过,魂天帝瞥向萧炎,将问题抛给萧炎。
“你如何认为呢?本座可是心诚极了。”
“瞧——”
长袖被风卷得飘荡,萧炎却是按住魂天帝伸出的手,面上浮出几分羞恼。
他怎么就没有魂天帝这般厚的脸皮,不管是什么都直接伸手!
耳边有轻笑划过,萧炎耳尖都红了几分,又将掌下的手按紧了几分。
不过,不是已经疗伤了么,难道是魂族功法的原因,魂天帝的手比萧炎凉了不知几何,触之如同冷玉。
“魂族长少来这套,我问你你答便是。”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萧炎语气都硬了几分。
魂天帝却不在乎,压着他的手掌炙热柔韧,初触时竟还有些微颤,他直接反手握住。
“好啊。”或者,什么棋不棋局不局的,可以先丢一丢,进碗里了还何必担心。“你问,我答。”
萧炎一梗,迅速收拾好直接发问。
“你怎么想到救我的?”
“听说,斗帝血脉消亡的萧族,居然还出了一个神品血脉,谁料是分明半点血脉气息都没有,不过有那卷东西在,把你捞起来也不算费事。”
“你不应该转身就走么?”萧炎对这个答案倒是接受良好,毕竟这才正常。
“唔……去都去了,你见过去秘境不带东西走的?”
“那不是有青莲地心火和陨落心炎?”萧炎一梗,但他当初也是一样的做派,下了秘境怎么可能空手!
“这个么……”魂天帝朝萧炎一笑,并未回答。
萧炎心更堵了,毕竟虚无吞炎就在魂族,净莲妖火魂天帝也直接给他了。
“好了,我知道你看不上。”萧炎轻轻吐出一口气。“为何要给我开放在魂族的权限。”
“主角不主角的,我当然会事先便查清楚,一个潜力巨大的小辈,之前是谁家的不重要。”之后,肯定是魂族的就行了。
“谁都一样?”萧炎心中一动。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本座可不是什么货色都看得上。”魂天帝眉梢一挑,目光肆意落在萧炎脸上,尤其是那双灿若寒星的漆黑眼瞳。
“咳。”萧炎呼吸一滞,垂下睫毛下意识避开魂天帝的目光,干咳了几声,踌躇片刻,指尖犹豫的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开口。“你说你从岩浆下面带回的是一具骸骨……”
“那。”这确实是萧炎不清楚的,毕竟他醒来就是一只黑猫。“为何我见到的,还是我的肉身?”
问到点子上了。
魂天帝指尖搓了搓,视线落在萧炎紧绷僵直的手掌上,突然升起几分恶趣味。
“你要不要猜一猜?”眼见得萧炎眼睫上下翻飞,先一步按住萧炎手掌,又凑近了几分。“唔?九品炼药师。”
“你——”呼吸一滞,心如鼓击,后知后觉涌上恼怒,魂天帝永远都是这样游刃有余,若即若离,将人耍得团团转。就是这样,让萧炎始终都拿捏不准,犹豫不决。
漆黑眼瞳剧烈波动了几番,渐渐沉寂下来,面容也冷淡起来。“是有不少丹药有这种效果,但却都与我最后的融合不符,即便是我所知的复生之法也需要高等魔兽的精血。”
萧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手指缓缓收拢,十指白皙柔韧修长有力,能够轻而易举的捏碎一些东西。“此前,我确实毫无察觉,但如今毕竟与过往不同,躯壳是我在掌控,自然更能体会到其中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道。“这具躯体,你究竟是如何修补的。”
“……”魂天帝看着萧炎紧攥的手掌,那双漆黑的眼睛还在紧紧注视着他。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魂天帝也没有什么必要隐瞒,甚至让萧炎知道更好,但魂天帝却真的有些犹豫了。
或许当初他应当选择更恰当一些的方式?
可惜没有早知今日,魂天帝更不会想到自己居然在意这么些细枝末节。
“你真的想知道?”
这是一句废话,魂天帝知道。
“自然是。”萧炎深吸了一口气,肯定道。
“那就要从斗帝血脉讲起来了。”许是嫌弃滴滴答答的雨声过于嘈杂,魂天帝轻掸长袖拂去水雾尘埃,细腻的阳光倾洒,涟漪不复游鱼亦悄悄沉入水下,一盏新茶推至萧炎面前。
“洗耳恭听。”耳边只余魂天帝的声音,萧炎更是沉静,也许这是牵连甚大的秘密。
“所谓斗帝血脉,即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突破斗帝之后,会反馈血脉提升斗气,直白点就是修为飞升一步登天。”魂天帝娓娓道来,将这只属于远古斗帝遗族的辛秘一点点铺开。“即便是斗帝消亡,血脉依旧不会突然消失,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的消失这种影响,最后与普通人无异。”
“当然,血脉并不只有体现在实力突然提升,后裔的修炼会更加顺遂,亦能提高裔民的天资上限,甚至能向血脉借力。”魂天帝微微一顿,半晌才接着开口。“甚至,这些知识基础,真正奇特是在属性上面。药族擅炼丹,炎族擅火,而魂族便是灵魂与躯壳,延续生机修补躯壳,将亡灵滞留……”
“或许,你应当庆幸遇到的是我,而不是其他人。”猩红长目微垂,近乎是叹息。“换作是其他任何一人,都救不了你一个小小的斗灵,那般的残破的灵魂与肉身,到底是谁那么恨——又那么的忌惮你?”
“——所以。”萧炎接着魂天帝的话。
“所以。”魂天帝却并不给萧炎这个机会。“拥有了我魂族的血脉,你才能复生醒来。”
“现在,萧炎你还认为,你不能成为我的少族长吗?”
耳边好似又传来男子戏谑轻蔑的声音,岩浆的炙热滚烫,萧炎永远都无法忘怀,忌惮记恨他的还能有谁?但是流年已逝,过往如水卷石岸,或许会留下痕迹,却始终无法比得过当下。
“即便我……如今是有了魂族的斗帝血脉,但是魂族不是已经有了一位少族长?”萧炎下意识反驳,脑中略有一些乱,勉强理出思绪,一条条细数。“中州那边宗门势力不算,是对外收取弟子主位外传是正常。但即使是一般的家族血亲,便是由女儿做主也不是全权交由女婿,更何况你们,不应当更加重视这些么?”
萧炎摇摇头。“我属实难以理解。”
“本座为何要拘泥于俗例?”魂天帝慢条斯理反驳,同样一条条细数。“且不说魂族本就是本座说了算,立谁为少族长也当有本座决断。即便不考将这些,只提血脉,你以为只是一丁点稀薄的血脉之力就能将你变成如今这般?”
魂天帝漫不经心吐出能够吓死魂族其他长老的话。“你如今的血脉浓度仅仅只在本座之下,你不做。”
“谁有资格?”
“怎么可能?!”萧炎惊愕起身,一把抓住魂天帝的手腕。“我根本没有分毫感觉,而且魂风不是……”
魂风身上的特征确实是过于显眼,而魂族其他人身上也或多或少有些许特点,但这是魂族血脉的体现吗?
萧炎并不知道。
亦是无人证实——
“不是什么?”魂天帝瞥了自己手腕一眼,手掌一翻反客为主抓住萧炎的手握在掌心,手指扫弦般一一拂过。“他那双眼睛?”
眼见得魂天帝面上笑意越发浓厚,萧炎不解,不明白是有什么问题。
“他那双眼睛不是因为血脉?那其他人不是——”
“自然不是。”猩红的眼瞳笑意愈演愈烈,闪动着微光,如同璀璨星子。“魂族发展至今自然也会一些奇特的体质的出现,与血脉无关。至于其他人等,或是体质奇异,或是功法导致。”
“毕竟你并未真正修炼魂族功法,自是不知晓。”
“体质。功法?”萧炎喃喃自语,他不自觉看向魂天帝猩红的双目,犹豫了片刻,轻声道。“你的眼睛……也是因为这些?”
“有一部分原因。”这倒没有什么可隐瞒的,魂天帝回答的很痛快。“也有当年与萧玄一战之后遗留因素,不过我并不在意,无论我是何等模样,这都不影响。”
“……”怎么会没有影响呢?
萧炎见过无数双眼睛,热切的、贪婪的、记恨的、鄙夷的、算计的……数不胜数,却从未有一双与魂天帝一般,萧炎面前的是真正的强者,这片大陆的金字塔,顶尖的人物。只有魂天帝这样运筹帷幄说一不二的人物才能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幽深透彻果决疯狂,也许一个人的灵魂也就是眼睛了。
“既然不会有其他影响,那为什么也不像其他魂兽血脉那般?还是斗帝血脉皆是如此隐秘。”萧炎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仿佛魂天帝的话没有对他的判断有任何影响,可那只被纠缠的手却迟迟未收回。
“远古之前不好说,如今血脉能有如此隐蔽的只有魂族。”手掌收拢了些许,见萧炎依旧没有反应,魂天帝嘴角微扬。“你可知,为何各族血脉枯竭,唯有魂族依旧神品血脉不见减少?”
“我如何能知?”萧炎反问,心下却知晓魂天帝接下来所说将是真正的辛秘。
“因为虚无吞炎。”
萧炎恍然大悟,难怪他总会感到哪里有些奇怪,分明魂天帝与虚无吞炎针锋相对,却不见魂天帝真的动手,反而将魂族资源向虚无吞炎倾斜。即便虚无吞炎身为异火榜第二,潜力必然能达到九星斗圣,但魂族是真的不能再出一个九星斗圣么?
答案是肯定能的,不提其他只提血脉,在萧炎知道斗帝血脉这玩意之后就知道神品血脉是最有可能达到斗帝,而魂族如今便不止有一个神品血脉,资源倾斜之下喂也能喂一个出来。
更何况,虚无吞炎便是被魂天帝一手供养出来的。
“所以,你便是想强攻,其余几族也无力抵抗了,古玉早就是你囊中之物。”突然涌上的窒息好似一只巨手一把攥住萧炎的心脏,突然之间萧炎就清楚他面前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不论是魂天帝是怎样的布局,或者何时收网,他早就在千年前未死之时,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指的也就是他了。
“所以,古玉并不重要。”魂天帝赞赏点头,猩红眼瞳眨了眨,竟有几分无辜的纯良。“陀舍古帝的帝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打破那层锢制,所以,虚无吞炎重要也不重要。”
“那么,与你达成合作的虚无吞炎想要又是什么呢?”萧炎喃喃道。他又不是蠢人,魂天帝如此与他合谋的虚无吞炎又是什么善茬,没有足够的饵料,虚无吞炎又怎么肯听命?
“那不重要。”魂天帝并不在意,他许诺了又如何,虚无吞炎两面三刀又如何,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算虚无吞炎真正想要的与魂天帝是同一样东西,也是各凭本事。
为何迟迟不动手,自然不是猜测戏言的那样,为了最终话本的主角登场。
而是,魂天帝与虚无吞炎之间角逐。
而结果只会如同魂天帝一直所肯定一样,赢家只有一个,他通吃!
手指重重按过掌心柔韧的手掌,颇有些遗憾的松开。
“现在。萧炎,该你给我答案了。”难得有几分明朗的声音似泉水清冽。“少族长?”
“事到如今,我还能拒绝么?”萧炎轻叹,难怪魂天帝有恃无恐,半分都担忧。但这样的优待,再来一百次萧炎真的能够拒绝吗?
必然是不能的。
这样的用心,萧炎都要质疑之前的自己是不是太不知好歹了。
魂天帝,他一开始便成功了。
“去吧。”面前的人笑意更深了,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丹方交于萧炎。“我等着你突破八星回来。”
“也许,我会比你想的收获更大。”这次萧炎没有犹豫,直接接过。
你不担心么?
“也许吧。不过,那也是再好不过了。”
或许,不过最后终究还是各凭本事,若是真的得到,那又有何不可?
“我会尽快赶回来的。”迟疑了片刻,萧炎还是开口道。
“我等你。”魂天帝并未迟疑,计划再稍稍延后些许也无所谓,囊中之物罢了。
见得萧炎离开,魂天帝也随之离开,作为一族族长魂天帝还是要管管事的,总不能真的干看着虚无吞炎悄悄做些小动作却置之不理。
“那些睡了那么久的老家伙也该起来活动活动了,下一个……”
比妖火空间消失更快传开的是雷炎两族结盟的消息,事到如今他们根本不会信任任何人,即便是结盟也同样相互防备,谁知道会不会被偷袭背刺呢?
远古族中从来不都不缺这些阴谋算计,或许背后捅刀子使绊子都算得是传统习俗了。
清楚魂族危险隐秘,古族强大虚伪又如何,远古老祖的荣光永远都笼罩着他们,也庇护着他们。
族界,祖界,永远都是他们的庇护,也是最强大的依仗,早就落寞的家族如何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永远苦巴巴的手中的宝藏,觊觎他人之物,又不敢轻易付诸行动,像一头被蒙住双眼还不知道自己四分五裂拖着残败躯干踽踽独行的困兽,不知方向不知疼痛,醒悟之时便是衰亡之刻。
永不停歇的只有如同心室的大厅里的阴暗博弈,乌黑死水环绕,加速着衰败。
“——应当加强大阵。”
“——要提防。”
“——要联合。”
“或者……”
“你能付得起责?”
心室之外,洪水滔天,如何断尾?
不是没有少数真正的聪明人,但旧日的荣光早已成为了今日的枷锁,禁锢了思想傲慢自负藐视外界便是他们最大的错误,这艘被千万裔民托举的巨轮依旧在前进。
即便,前方就是深渊。
空间结界一道道加强,残玉被愈发看重,无人放心它被独自封存,被一双双眼睛交由最强者。
只是八星斗圣,能敌得过九星么?
宛若禁忌,无人提及。
漆黑的火焰早就悄然覆盖,暗藏的棋子冷眼旁观,古玉,古玉,家族的重中之重啊——
——
帖子一次次递出,古元迟迟未能收到回音,他也知道难以收到回音。
先前古族的举动太过于过激,乃至于几乎打破盟约,虽然实际上这个盟约并没有人真正遵守过。但,古族不该让他到明面上去,甚至出手搅乱中州局势。
现在洗牌从来,看似表面恢复了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紧闭的族界即便派人查探到如今也未能有丝毫消息,自己造成的苦果,怎样都要咽下去,而如今古族早已在这一局失去了真正的筹码。
谁不知道古玉不能成为钥匙便是废物,但谁又能真正像魂天帝一样做到不在意,魂天帝的不在意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随时都能拉线收网,但是他古元能吗?
不能。
他这千年来,甚至连古族内部都只能是制衡,而不是掌控,甚至连靠自己九星斗圣的实力硬压都要考虑一下后果,心气魄力被无休止的内部争斗不断磨灭,像是一个平庸的中年人深谙中庸无为之道。
他能真正驾驭住这艘名为古族的巨轮么?
古元自甩开长老之后一刻都未停歇过,可奈何即便到如今这些人各种各样的小心思还是源源不断,堪称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什么都想纠正差上一脚。
古族的续存靠得是这些盘根错节的长老已经他们身后庞大的分支,他们犹如是一条条粗壮的血管牢牢占据整个古族的要点,古族依赖他们的实力威名存续,这些血脉又吸取古族的脊髓填补自己。
古元若是想真正完全成为古族的族长少不得壮士断腕,可他不能,他也不敢。古元若除去这些长老,第一个扑过来打着帮扶旗号的盟友就会狠狠撕咬下古族的血肉,古族将是除帝丹之外最大的一块肉骨头。
所以即便是这些长老碍事有碍眼,古元反而在这个时候更加不能动他们,如今的他们就是古族这艘破船上的三千钉,没了他们古族也要真的没了。
再度叹息,即便是雷炎两族不回复,古元也不能轻易离族,即使古玉已经遗失古族不再是魂族眼中的重点目标,但是魂天帝清楚如若不清除古元,在打开古帝洞府之后花落谁家依旧是两码事。
只有提前解决掉古元,魂天帝才能算得是万无一失。
偏偏当年魂萧大战古元又是亲眼所见,对与萧玄对战的魂天帝实力十分清楚,能在当初半步斗帝的萧玄手中留下一条命,这是何等手段,古元敢赌魂天帝旧伤沉疴吗?
答案依旧是否定的。
可如今古族又已经失去了谈判的筹码,没了古玉竟然连这场暗斗的入场券都没有了,不是不知道雷炎两族的忌惮怀疑,而是无可奈何。
若是大家都没有了筹码倒还好说,大不了放开手脚来一搏,可如今余下的只有古族又算什么……
古元想等魂天帝主动出手,但是一年的时间过去了,竟然迟迟没有动静,拖得越久局势越是难以控制,古元算了又算可到底是身为一族之长身上背负着整个古族,并非只有他自己一人,便是唯一的女儿他做到这般也叫长老们好一顿抨击,便是他如今不在意了也不能带着整个家族走上陌路。
“叫长老都来吧。”古元令人去传。
事到如今,他还是得先改变这帮老东西,这个族长他当真是失败。
——
“拖了这么久了,什么时候出手。”过去了一年了魂天帝才再次叫他,不必问便虚无吞炎也清楚魂天帝肯定是与萧炎已经见过了。不过这依旧不重要,魂天帝爱谁谁,他虚无吞炎只在乎一件事,陀舍古帝墓他非去不可,上次是他有意试探魂天帝态度没错,但并不代表虚无吞炎自己便不着急。
“别忘了,那里面还有一只老龙,不讲外面这只病猫先解决掉,难道让他们联手不成?”魂天帝没有动作确是因为炼化丹药,却也一直有关注古雷炎三族的动向。“让他们好好在雷族炎族呆着,不要妄动,取那两块古玉简单,一次性解决三族不清理干净也是麻烦。”
“古元如今可不会轻易离开古族,他可是怕你怕得要死,生怕一出来就被你堵了个正着,你敢围攻萧族,古族可正盼着换一个主事人呢。”虚无吞炎嘿嘿一笑,宽大的兜帽罩住了大半张脸,半分都不掩饰自己的恶意。
他倒是还等着看戏呢!
“这便是你的长进?”魂天帝不可置否。“他不主动出来,你就没有办法让他出来了?”
“有倒是有。”个人手段个人知道,自然魂天帝也十分清楚。“有你在,我也不敢啊。”
“要么,你我一齐出手。”虚无吞炎鼓动道。“你引他出来,我偷袭,一击必杀。”
“然后半分准备都没有的混战?”魂天帝冷淡的掀起眼皮,嗤笑。
不可否认,虽然直白地愚蠢,但确实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