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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黄金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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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木斯克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猛。静姝站在他们新开的小店门口,看着第一场雪将泥泞的街道染成纯白。三个月了,从阿尔泰山带着金矿样品回来,她和鄂尔泰终于在这座西伯利亚边城暂时安顿下来。
"发什么呆?进来帮忙!"鄂尔泰在店内喊道,声音里带着笑意。
静姝转身,看见他正费力地将一袋面粉扛到肩上。曾经御前侍卫挺拔的身姿如今微微佝偻,但眼中的光芒依旧明亮。她快步过去帮他托住袋子,手指不小心蹭到他后颈的皮肤,触感粗糙——曾经的贵族公子,如今满手满身都是劳作的痕迹。
小店不大,主要经营皮毛和茶叶,偶尔也偷偷交易些金砂。静姝负责记账,鄂尔泰则外出采购。这种平凡生活对曾经的格格来说,每一天都是全新的挑战。
"今天的账目怎么样?"鄂尔泰拍打着身上的面粉问。
静姝皱眉翻看账本:"又少了二十个卢布。那个鞑靼商人肯定在秤上做了手脚。"
"我去找他。"鄂尔泰脸色一沉,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曾经佩刀,现在只挂着一把普通的匕首。
"别。"静姝拉住他,"我们不能再惹人注意了。"
自从带着金矿样品来到托木斯克,他们就像捧着金碗在狼群中行走。蒙古商人想强买,俄国官员变相勒索,还有形形色色的地痞流氓不时骚扰。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们不得不忍气吞声。
鄂尔泰叹了口气,转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看,今天卖了最后那包金砂,换了三百卢布。足够我们过冬了。"
静姝掂了掂钱袋,突然鼻子一酸。在宫里时,她随便一件首饰都值上千两银子,如今却要为三百卢布欣喜若狂。
"我去做饭。"她匆忙转身,不想让鄂尔泰看见自己的眼泪。
后厨狭小阴暗,灶台是她花了两周时间才学会使用的。第一次生火时,浓烟呛得她咳了半天;第一次煮粥,糊得不能入口;第一次烤面包,硬得像石头...如今虽已熟练许多,但每次做饭仍是场战斗。
静姝正手忙脚乱地翻动锅里的煎饼,突然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环住她。
"糊了。"鄂尔泰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
静姝这才注意到煎饼已经焦黑,慌忙铲起来。鄂尔泰接过锅铲,熟练地打入两个鸡蛋:"让我来。你去把今天买的蜂蜜拿出来。"
晚餐是煎蛋、黑面包和一小碟珍贵的蜂蜜。静姝小口啜饮着劣质茶,看着窗外雪花纷飞。这简陋的一餐,竟比宫中的山珍海味更让她满足。
"想家了?"鄂尔泰突然问。
静姝摇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但她知道自己的眼神出卖了她。前几天路过教堂时,听见里面传出类似编钟的声音,她站在雪地里听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僵。
鄂尔泰从桌下握住她的手:"等春天,我们去莫斯科。那里有中国商人,或许能打听到京城的消息。"
静姝勉强笑了笑。京城,多么遥远的词。太后怎么样了?绿竹是否受了牵连?还有她最爱的那个小花园,现在是谁在打理?
夜深了,鄂尔泰在睡梦中突然惊坐而起,手在空中乱抓:"保护格格!"
静姝立刻清醒,点亮油灯。昏黄灯光下,鄂尔泰满头大汗,眼神涣散,显然还沉浸在噩梦中。她轻轻抱住他,像安抚受惊的孩子:"没事了,我在这里..."
"我梦见...刺客..."鄂尔泰声音嘶哑。
静姝抚摸着他背上的伤疤——有些是战场上留下的,有些是为保护她而添的新伤。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御前侍卫,如今连梦中都不得安宁。
"睡吧。"她哼起小时候嬷嬷唱的满族摇篮曲,直到鄂尔泰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次日清晨,静姝独自去集市采购。冬日的集市人烟稀少,几个蒙古妇女在卖奶制品,俄国商贩吆喝着劣质伏特加。她小心地挑选着土豆和腌肉,突然听见有人用汉语交谈!
"...听说贝勒爷下个月就到莫斯科..."
静姝手中的布袋掉在地上。她僵硬地转身,看见两个中国商人正在茶摊前聊天。他们衣着普通,但腰间玉佩成色极佳,明显不是普通商贾。
"皇上这次派贝勒爷来,明着是谈贸易,暗地里..."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据说是找什么人..."
静姝心跳如鼓,低头快步离开。刚转过一个拐角,突然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是个俄国军官,胸前的勋章闪闪发光。
"Красиваякитаянка."(漂亮的中国女人)军官醉醺醺地伸手摸她的脸。
静姝后退一步,用蹩脚的俄语拒绝:"请让开..."
军官不但不让,反而一把搂住她的腰。静姝本能地摸向藏在袖中的七宝匕首,却想起鄂尔泰的叮嘱——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暴露它。
"放开她!"一声暴喝在身后响起。
鄂尔泰!静姝从未如此欣喜听到他的声音。军官转身,看见一个满面怒容的亚洲男子,不屑地嗤笑一声,抽出军刀。
集市瞬间乱作一团。鄂尔泰没有武器,只能抄起一根木棍应对。军官刀法凌厉,几次险些砍中他。静姝急中生智,抓起摊位上的一袋面粉朝军官脸上撒去!
白雾弥漫中,鄂尔泰一棍击中军官手腕,军刀当啷落地。他们趁机逃离现场,但静姝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那两个人是清廷密探。"回到店里,她气喘吁吁地告诉鄂尔泰,"弘皙贝勒要来莫斯科了!"
鄂尔泰脸色阴沉如水。弘皙是太后的心头肉,若他亲自来俄国,必定带着特殊使命——很可能是为了抓他们回去。
"我们必须离开托木斯克。"鄂尔泰开始收拾行装,"去更偏远的地方。"
静姝却摇头:"逃不是办法。我们该主动应对。"
她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包,里面是精心挑选的几块金矿样品,纯度极高,在昏暗的室内也熠熠生辉。
"用这个做敲门砖,接触俄国高层。"静姝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既然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建立自己的势力。"
鄂尔泰震惊地看着她:"你是说..."
"贿赂,结交,站稳脚跟。"静姝一字一顿,"有金矿做后盾,我们未必会输。"
鄂尔泰沉默良久,突然笑了:"我的格格...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精通权术?"
静姝也笑了:"在宫里看了十几年勾心斗角,总该学到点什么。"
计划很快制定出来。鄂尔泰通过皮毛商人结识了当地总督的副官,用一块金子换来一次见面机会。总督对金矿表现出极大兴趣,但要求更多样品和具体位置。
"他想甩开我们独吞。"鄂尔泰回来后断言。
静姝却不意外:"意料之中。所以我们得找更大的靠山——直接去圣彼得堡。"
这个大胆的计划让鄂尔泰倒吸冷气。圣彼得堡是俄国帝都,权贵云集,但也风险极大——清廷使团很可能会去那里。
"太危险了。"鄂尔泰反对。
静姝却拿出两套精心准备的服装——男装:"我们可以伪装成中国富商之子。你注意到吗?那些密探找的是一男一女,不是两个男人。"
鄂尔泰仍犹豫不决,直到三天后,一队哥萨克骑兵突然包围了小店,声称接到举报这里藏有违禁品。
"快走!"鄂尔泰推开后窗,将静姝托上屋顶,自己则返回去取藏在暗格中的金矿地图和七宝匕首。
静姝在屋顶焦急等待,突然听见屋内打斗声。她不顾危险折返,看见鄂尔泰正与三个哥萨克士兵搏斗,地上已经躺倒两个。鄂尔泰虽然勇猛,但寡不敌众,一柄军刀深深刺入他的腹部!
"不!"静姝尖叫着扑上去,七宝匕首出鞘,寒光闪过,持刀的哥萨克手腕喷血。另外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住,静姝趁机扶起鄂尔泰逃向后门。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到城郊一间废弃磨坊,鄂尔泰的血已经浸透半边衣衫。静姝撕开他的衣服,看见伤口深可见内脏,顿时手脚冰凉。
"听我说..."鄂尔泰气若游丝,"带着地图和匕首...去找那日松..."
"闭嘴!"静姝泪如雨下,"你敢死,我就回京自首!"
她用尽在宫中学的全部医术为他止血包扎,但伤口实在太深。夜幕降临时,鄂尔泰开始高烧,不断说着胡话。静姝握着他的手,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
"长生天在上,"她跪在冰冷的地上祈祷,"若非要带走一个,请带走我..."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磨坊的门突然被推开。静姝握紧匕首准备最后一搏,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是那日松!
"山风带来了血腥味。"老者简短地说,随即检查鄂尔泰的伤势。他从皮袋中取出一些黑色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灌下一碗气味刺鼻的汤药。
"能活,但需要静养。"那日松说,"你们惹了大麻烦。"
静姝简单叙述了经过。老者听完,沉思片刻:"我有朋友能送你们去圣彼得堡。但到了那里,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五天后,鄂尔泰终于脱离危险。他们扮成鄂温克猎人,跟着那日松的朋友——一支商队向西方进发。静姝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托木斯克,心中五味杂陈。
这家小店承载了他们最初的平凡梦想,如今却已成泡影。前路凶险,但至少——她看向身旁逐渐康复的鄂尔泰——他们依然在一起。
马车颠簸中,鄂尔泰握住她的手:"后悔吗?"
静姝摇头,将头靠在他肩上。车窗外,广袤的西伯利亚荒原无边无际,而他们的旅程,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