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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山月 ...

  •   黑龙江畔的秋风比静姝想象中更为刺骨。她裹紧粗布棉袄,看着远处江面上浮动的碎冰,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片雾。三个月了,从居庸关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到现在,她已记不清翻过多少座山,渡过多少条河。

      "看!"鄂尔泰突然指着江对岸,"那就是鄂温克人的鹿群。"

      静姝眯起眼睛,隐约看见对岸森林边缘有些移动的小点。自从收到鄂尔泰父亲旧部送来的密信,他们便一路向北,寻找那个传说中的鄂温克部落。据说这些生活在极北之地的狩猎民族与世隔绝,连朝廷的征税官都找不到他们。

      "怎么过去?"静姝望着湍急的江水发愁。岸边仅有的几条渔船都被锁在木桩上,船头挂着"封江禁渡"的木牌。

      鄂尔泰从怀中掏出一枚骨哨:"父亲说,吹三长两短,自会有人来接。"

      骨哨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清。静姝搓着冻僵的手指,忽然注意到鄂尔泰右手虎口处新添了一道伤疤——那是十天前为保护她与山匪搏斗时留下的。曾经养尊处优的格格,如今连为爱人包扎伤口都变得熟练。

      江面上一叶扁舟突然破雾而来,船头站着个穿鱼皮衣的老者,身形瘦小却目光如炬。

      "谁人吹哨?"老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满语问道。

      鄂尔泰上前一步,从颈间取下一枚狼牙吊坠:"故人之子,求见酋长。"

      老者目光在吊坠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静姝纤细白皙的手指——那上面还戴着白玉扳指,虽然已被泥土遮掩了光泽。

      "上船吧。"老者最终说道,"但女人留在对岸营地,不得入圣山。"

      静姝刚要抗议,鄂尔泰捏了捏她的手心:"听话,我天黑前回来。"

      小舟载着鄂尔泰消失在江雾中,静姝独自站在岸边,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这三个月来,他们形影不离,共同面对追兵、野兽和恶劣天气。此刻分离,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让她心头发慌。

      对岸营地是几顶用兽皮和桦树皮搭成的帐篷,十几个鄂温克妇女正在处理猎物。静姝试图帮忙,却因不懂剥皮技巧而被善意地请到一旁。她坐在帐篷外,看着这些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的女子熟练地劳作,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格格不入。

      太阳西斜时,远处传来鹿铃声。一队骑驯鹿的猎人从森林中归来,为首的正是鄂尔泰,身旁是个身材魁梧、满脸刺青的中年汉子。

      "这是酋长阿木尔。"鄂尔泰介绍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答应收留我们!"

      阿木尔上下打量着静姝,突然用流利的满语说:"你就是那个逃婚的格格?"

      静姝心头一紧,下意识摸向藏在靴筒里的七宝匕首。

      "别紧张。"阿木尔大笑,"我们鄂温克人不管你们满蒙汉的恩怨。鄂尔泰的父亲救过我的命,现在我还他这个人情。"他转向鄂尔泰,"但你确定要带她去圣湖?那里的冬天会冻掉娇贵格格的鼻子。"

      鄂尔泰看向静姝,眼中带着询问。静姝挺直腰杆:"我能吃苦。"

      阿木尔摇摇头:"嘴上说没用。今晚寒流要来,能挺过去再说吧。"

      当夜,气温骤降。静姝蜷缩在帐篷里,尽管盖着三层兽皮,牙齿仍不住打颤。帐篷外风声如狼嚎,时不时传来树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她想起紫禁城的地龙,想起暖阁里的银丝炭,想起宫女们提前用汤婆子暖好的被窝...

      "还没睡?"鄂尔泰掀开帐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在静姝身边躺下,将她冰凉的脚捂在自己怀里。

      "鄂尔泰,"静姝在黑暗中轻声问,"我们真的要在这冰天雪地里过一辈子吗?"

      鄂尔泰沉默片刻:"阿木尔说,年羹尧正在肃清蒙古各部,朝廷的通缉令贴到了每个驿站。关内...暂时回不去了。"

      静姝想起太后慈祥的面容,心头一阵刺痛。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见不到那个疼爱她的老人了。

      "圣湖很美。"鄂尔泰轻声描述着阿木尔告诉他的景象,"夏天开满野花,冬天结冰像面镜子。鄂温克人说,在那里许愿很灵验。"

      静姝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我只希望我们能平安活着。"

      天亮时,阿木尔来查看,惊讶地发现静姝不仅没被冻坏,还早早起来帮妇女们煮奶茶。

      "有点意思。"酋长摸着下巴上的刺青,"准备一下吧,三天后出发去圣湖。"

      接下来的日子,静姝如饥似渴地学习生存技能。她向妇女们请教如何辨认可食用的野菇,如何用桦树皮制作容器,甚至如何设置捕捉野兔的陷阱。她的手指被冻伤,脸颊被寒风吹得皲裂,但眼神越来越坚定。

      出发前夜,鄂温克人为他们举行了简单的祝福仪式。阿木尔将一碗腥辣的酒递给静姝:"喝下去,山神才会认你做自己人。"

      静姝闭气一饮而尽,烈酒烧得她喉咙发痛,却换来众人赞许的呼声。仪式后,阿木尔单独留下他们。

      "有件事你们应该知道。"酋长神色严肃,"十天前一队清兵来到下游集镇,拿着两张画像在找人。"

      静姝与鄂尔泰对视一眼,心沉到谷底。

      "不过别担心,"阿木尔咧嘴一笑,"画像上的人一个满脸麻子,一个留着大胡子,跟你们一点也不像。"

      原来朝廷的通缉令已经被传得面目全非。静姝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丝苦涩——曾经尊贵的和硕格格,如今竟成了朝廷追捕的逃犯。

      "到了圣湖,你们就安全了。"阿木尔说,"那里连最老练的猎人都容易迷路。但记住,开春前千万别尝试翻越西边的山脊,那是死亡之路。"

      三日后,一支由三十头驯鹿组成的队伍向圣湖进发。静姝骑在鹿背上,惊奇地发现这种生物比马匹更稳健,能在深雪中自如行走。鄂尔泰骑在她旁边,不时指着远处解释鄂温克人的狩猎技巧。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到达圣湖。夕阳将冰面染成金色,周围群山环抱,宛如仙境。静姝屏住呼吸,突然明白为什么鄂温克人将这里视为圣地。

      阿木尔带他们来到湖边一间小木屋:"这是我年轻时建的,你们暂时住这里。开春后,想留下就自己建房子,想离开...那就愿山神保佑你们。"

      木屋虽小却结实,里面有简易的炉灶、兽皮铺成的床,甚至还有几件粗糙的陶器。静姝抚摸着这些陌生又亲切的物件,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这将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安顿下来的日子比想象中艰难。静姝第一次尝试生火就被浓烟呛得泪流满面;煮的粥不是太稀就是糊底;缝制的兽皮衣针脚歪歪扭扭。但鄂尔泰从不嘲笑她,只是耐心地一遍遍示范。

      一个月后的傍晚,静姝终于成功做出了一锅像样的炖肉。她兴奋地跑出门想告诉正在砍柴的鄂尔泰,却看见他站在湖边,手中捧着那方绣帕和断发,对着紫禁城的方向深深鞠躬。

      静姝悄悄退回屋内,眼泪无声滑落。她明白,鄂尔泰是在向他的过去、他的忠诚、他的家族致敬。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为了她放弃了一切。

      那夜,他们相拥而眠,静姝在鄂尔泰耳边轻声道:"等风声过去,我们或许可以..."

      "嘘。"鄂尔泰用手指按住她的唇,"现在这样,很好。"

      开春时,静姝已经能像当地妇女一样熟练地鞣制兽皮、腌制鱼肉。她的皮肤被阳光晒成小麦色,手掌磨出了茧子,但眼神比在深宫时明亮百倍。鄂尔泰则跟着男人们学习狩猎技巧,他的箭术本就出色,很快赢得了"神射手"的美誉。

      然而平静的生活在一个雨夜被打破。鄂尔泰外出打猎未归,静姝正在补衣服,突然听见门外有响动。她警觉地抓起匕首,却发现来者是个满身是血的陌生汉人。

      "救...救我..."那人说完就昏倒在地。

      静姝犹豫片刻,还是将人拖进屋内。当她清理对方脸上的血污时,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这人她认识,是年羹尧麾下的一个参将!

      参将醒来后,同样认出了静姝:"格...格格?您怎么在这里?"

      静姝握紧匕首:"你为何被追杀?"

      "年...年大将军倒台了。"参将艰难地说,"朝廷说他勾结蒙古,满门抄斩。我...我逃出来报信..."

      静姝如遭雷击。年羹尧是朝廷重臣,若他真被清算,朝局必定天翻地覆。而这或许意味着,她和鄂尔泰的通缉令已经无人关心了?

      参将突然抓住她的手:"格格若回京,请告诉皇上...年将军冤枉..."话未说完,便断了气。

      静姝呆坐良久,直到鄂尔泰归来。听完她的叙述,鄂尔泰检查了死者,从他怀中找出一封血书,上面详细记载了年羹尧被诬陷的经过。

      "这是个机会。"鄂尔泰沉思道,"若能将此信呈递朝廷,或许能换得我们的赦免。"

      静姝却摇头:"新帝刚登基就诛杀重臣,朝局必然动荡。此时回去,凶多吉少。"

      两人争执不下,最终决定等阿木尔下次来访时再做打算。然而三天后,一队全副武装的清兵突然出现在圣湖边,为首的正是静姝曾经的教引嬷嬷的儿子富察!

      "搜!"富察厉声喝道,"参将临死前说把密信交给了一个女人,必定就在这附近!"

      静姝和鄂尔泰躲在湖对岸的树丛中,眼睁睁看着清兵闯入他们的小屋,将精心布置的家砸得稀烂。

      "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鄂尔泰低声道,"是追那封血书。"

      静姝咬唇:"但若被发现是我们藏了参将..."

      鄂尔泰突然握紧她的手:"阿木尔说过西边山脊后有路可通罗刹国。我们今晚就动身。"

      "去罗刹国?"静姝震惊,"那岂不是..."

      "叛国?"鄂尔泰苦笑,"我们早已无国可归。但在罗刹国,或许能开始新生活。"

      当夜,他们趁着月色向西行进。静姝回头望了一眼圣湖,月光下湖面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这里曾是她梦想中的世外桃源,如今却不得不再次逃亡。

      山脊陡峭难行,好几次静姝差点滑落悬崖,全靠鄂尔泰及时拉住。黎明时分,他们终于翻过最高处,看见远方是一片无垠的平原。

      "那边就是罗刹国了。"鄂尔泰指着地平线,"但在此之前..."

      他从怀中取出那封血书,轻轻撕碎,让纸片随风飘散在山谷中。

      "你..."静姝惊讶地看着他。

      鄂尔泰捧起她的脸:"我想明白了。无论朝廷如何变幻,我们都只是棋子。不如彻底跳出这盘棋,为自己而活。"

      静姝望着爱人坚毅的面容,突然释然地笑了。她取下白玉扳指,本想扔向深渊,却被鄂尔泰拦住。

      "留着吧。"他将扳指重新戴回她手上,"这是我们的过去,也是我们未来的开始。"

      两人十指相扣,向着陌生的国度迈出第一步。身后,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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