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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花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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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姝的指尖在颤抖。
鄂尔泰的手掌宽厚温暖,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此刻正紧紧包裹着她冰凉的手指。窗外风雪呼啸,而寝宫内静得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你当真疯了。"静姝压低声音,目光却无法从鄂尔泰坚毅的面容上移开,"私闯格格寝宫,若被巡夜的太监发现,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鄂尔泰的喉结上下滚动:"奴才甘愿万死。"
"不许说死!"静姝猛地抽回手,珍珠耳坠在颊边剧烈晃动,"明日我就命人把你调回军营,远远离开京城——"
"格格。"鄂尔泰打断她,这是侍卫绝不该有的僭越,"您明知奴才不会走。"
静姝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是啊,她了解这个男人的固执。就像他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在御花园西南角站岗,只为她能"偶遇";就像他明明箭术超群,却总装作不经意地放慢动作让她偷师。
"鄂尔泰,"静姝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我是钦定的蒙古福晋,你是御前侍卫。我们...本就不该相识。"
鄂尔泰突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当他打开时,静姝看见里面是那方绣着梅花的丝帕,旁边多了一枚白玉扳指。
"这是奴才祖传的扳指。"他声音沙哑,"阿玛说,要送给心上人。"
静姝的眼泪终于决堤。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内侧刻着满文"忠勇"二字——这是鄂尔泰家族的格言。她伸手想触碰,又在半空停住。
"您若不要,"鄂尔泰苦笑,"奴才便把它扔进太液池。"
"你敢!"静姝一把抢过扳指,随即意识到失态,红着脸解释,"我是说...御赐之物,岂能随意丢弃..."
鄂尔泰眼中闪过笑意,随即又黯淡下来:"格格,您当真要嫁去蒙古?"
这个问题像刀子般扎进静姝心口。她转身望向窗外,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映得寝宫一片惨白。
"科尔沁部与准噶尔勾结,朝廷需要这门亲事笼络他们。"她机械地重复太后的话,"□□是亲王最宠爱的儿子,我过去就是嫡福晋..."
"□□暴虐成性!"鄂尔泰突然激动起来,"去年秋狝,我亲眼见他用马鞭抽打侍从至血肉模糊!格格金枝玉叶,怎能..."
"我能怎样?"静姝猛地转身,珠钗撞在窗棂上发出脆响,"你以为我愿意?可我们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生来就是政治筹码!皇姑姑嫁去喀尔喀,不到三年就抑郁而终;三姐姐许给年羹尧之子,结果年家倒台,她跟着流放宁古塔..."
她的声音哽咽了。鄂尔泰想上前,却被静姝抬手制止。
"你走吧。"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三日后我就要启程去蒙古,你我...今生无缘。"
鄂尔泰沉默良久,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刀鞘上镶嵌着七颗宝石,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准噶尔汗的佩刀,当年奴才在战场上缴获的。"他将匕首放在地上,"格格若改变主意,明晚子时,御花园老梅树下等您。若不来...奴才便当格格心甘情愿去蒙古。"
静姝没有回头,直到听见窗户轻轻合上的声音,才瘫坐在地上。她拾起匕首,冰凉的金属贴着脸颊,像一滴迟来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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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静姝被绿竹急促的呼唤惊醒。
"格格!蒙古来迎亲的队伍提前到了,正在午门外候着呢!太后命您即刻准备,明日一早就启程!"
静姝手中的茶盏跌落,青瓷碎片四溅。她机械地任由宫女们摆布,试穿蒙古式样的嫁衣,学习蒙古礼仪。那柄匕首藏在枕下,像一团火灼烧着她的思绪。
夜幕降临前,太后亲自来探望。老人家抚摸着静姝的长发,叹道:"科尔沁派了三千铁骑来接亲,说是怕路上不安全。皇上觉得蹊跷,已密令年羹尧派兵暗中跟随。"
静姝心头一跳:"皇祖母,您的意思是..."
"□□父子野心勃勃,这门亲事未必能拴住他们。"太后目光复杂,"你此去...要多加小心。"
待太后离去,静姝从枕下取出匕首,指尖抚过那七颗宝石。她忽然明白了鄂尔泰的暗示——科尔沁与准噶尔结盟恐怕已成定局,她这个和硕格格嫁过去,要么成为人质,要么沦为牺牲品。
子时的更鼓响起,静姝换上便装,将匕首别在腰间。绿竹早已被她用药迷睡,殿外值守的太监也因"赏酒"而醉倒。她轻车熟路地穿过长廊,心跳如擂鼓。
御花园的老梅树已有三百年树龄,据说曾见证过顺治帝与董鄂妃的私会。今夜月光如水,梅枝上残雪晶莹,宛如琼枝玉叶。
鄂尔泰已在树下等候,一身夜行衣,背上负着弓箭。见到静姝,他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我知道你会来。"他向前两步,又克制地停下,"科尔沁的事听说了?"
静姝点头,突然发现他左臂有血迹:"你受伤了?"
"小事。"鄂尔泰轻描淡写地甩甩手,"方才解决两个蒙古探子,他们鬼鬼祟祟地在宫墙外徘徊。"
静姝倒吸一口凉气。蒙古人竟敢派探子潜入京城?看来局势比她想象的更危急。
"跟我走。"鄂尔泰突然抓住她的手,"我在西山有处隐蔽的宅子,我们先躲一阵,等风波过去——"
"然后呢?"静姝苦笑,"我是朝廷钦封的和硕格格,你是御前侍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逃到哪里?"
鄂尔泰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总比送死强。□□娶你只为羞辱大清,一旦科尔沁与准噶尔联手起兵,第一个祭旗的就是你!"
梅树上一截枯枝被积雪压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静姝想起小时候嬷嬷讲的故事:梅花之所以红艳,是因为它染了殉情女子的血。
"鄂尔泰,"她轻声问,"你可知道私奔的格格会有什么下场?"
"知道。"他声音坚定,"但活着总比死了强。"
静姝摇头:"我会被宗人府除名,死后不得入皇陵;你会被凌迟处死,族人连坐。值得吗?"
月光下,鄂尔泰的面容如刀刻般坚毅。他忽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那方丝帕:"奴才当日发誓,人在帕在。今日再加一句——"他抬头,眼中似有火焰燃烧,"生死相随。"
静姝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颤抖着取出白玉扳指戴在拇指上,又拔出腰间匕首。寒光闪过,一缕青丝飘落。
"我,爱新觉罗·静姝,今日与鄂尔泰结为夫妻。生同衾,死同穴。"她将发丝系在丝帕上,递给鄂尔泰,"以此为证。"
鄂尔泰郑重接过,也割下一缕头发系在一起。两人发丝纠缠,再难分离。
"前方三里有个角门,守卫是我旧部。"鄂尔泰迅速规划路线,"出了宫直奔西直门,我有通关文牒——"
"不。"静姝突然打断他,"我们不能逃。"
鄂尔泰愕然。静姝却露出入夜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月光下如昙花绽放。
"你说过,你阿玛是驻防将军?我要你立刻送密信给他,就说..."她凑近鄂尔泰耳边,低语几句。
鄂尔泰眼睛越睁越大:"这太危险了!"
"比起私奔,这个计划至少能保全我们两家老小。"静姝抚摸着扳指,"再说,和硕格格突然失踪,朝廷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们家。只有光明正大地离开,才能..."
远处传来打更声,两人同时噤声。鄂尔泰突然将静姝拉入怀中,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快得如同错觉。
"明日启程后,车队会在居庸关休整。"他急促地说,"我会在那里等你。若计划有变..."
静姝将匕首还给他:"那就用它杀出一条血路。"
东方已现鱼肚白,两人不得不分别。静姝回到寝宫时,绿竹还在熟睡。她取出纸笔,用暗语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太后,一封给鄂尔泰的父亲。信纸上的墨迹未干,泪水已先落下。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养尊处优的和硕格格,而是一个为爱抗争的普通女子。前路凶险,但至少——她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