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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你非要给他 ...


  •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陶丫说完那句话后,只是安静地望着张心兰。床上的女人先是怔住,随后缓缓闭上眼睛,嘴唇颤抖着重复道:"我的女儿......"

      她的睫毛剧烈颤动,眼泪突然决堤般涌出,顺着凹陷的脸颊滚落。即使她死死闭着眼睛,那些泪水依然不受控制地往外流,仿佛积蓄多年的堤坝终于崩塌。

      陶丫看着无声痛哭的张心兰,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许久,张心兰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陶丫起身倒了杯水,在床头柜找到吸管,小心翼翼地递到张心兰嘴边。女人抬起通红的眼睛看她,顺从地抿了几口。

      等陶丫重新坐下,张心兰深吸一口气:"美心......如果还活着,也该像你这么大了。"

      陶丫猛地抬头——张美心竟然死了?不等她发问,张心兰已经陷入回忆,声音轻得像在梦呓:

      "我和美心爸爸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我家就我一个女儿,他家穷,就来我家当了上门女婿。后来我怀孕生下美心,可那孩子先天不足,总是生病,动不动就会抽昏过去......"

      她的目光渐渐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

      "老家的医院查不出毛病,我们带着美心四处求医,积蓄很快花光了。最后在省城医院附近租了间屋子,我不识字,那些检查单子都看不懂,只好让他陪着孩子,我出去打零工挣钱。"

      "可不知怎么的,他竟染上了赌瘾,连美心的救命钱都敢动。有几次差点耽误治疗,后来更在外面欠下一屁股债。我们开始东躲西藏,美心的病......就这么耽误了。"

      张心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有一天我打工回来,看见他抱着美心坐在地上。我叫他,他不应。等我冲过去才发现......美心已经在他怀里......凉透了。"

      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我疯了一样把孩子抢过来,质问他为什么不送医院!可一切都晚了......"

      "给孩子换衣服下葬时,他说怕我受不住,什么都不让我碰。没了美心后,我整天浑浑噩噩的,他说带我离开那个伤心地......直到我又怀孕,才慢慢缓过来。"

      张心兰突然冷笑一声:"有一天回家,看见有人堵在门口。他说是之前的债主找上门了,让我去买点吃的,说要和债主'商量商量'。我走到半路发现忘带钱包,折返回去时......"

      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我听见他们在说美心!原来那天美心发病,他确实送医院了。可有人告诉他,有个老板的女儿在等心脏移植......和美心的配型成功了。"

      "他们说美心的病治不好,'一个丫头片子,算了'......那个老板答应给一大笔钱。他......他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张心兰浑身发抖,"原来那些债早就还清了......"

      "我摔在地上,他出来扶我......可在我眼里,那分明是个吃人的恶鬼在朝我爬来......"

      "后来我流产了,再也不能生育。起初他还装模作样地哄我,可那些用我女儿命换来的钱......很快又被人设局输光了。他逼我挣钱,不给就打......"

      "我逃到这里,遇见你。"张心兰的眼泪又涌出来,"和你相处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渐渐地,我总觉得你就是美心......那张身份证不是假的,我拿着你的照片回老家,托人用美心的户籍办的。"

      "就是那次回老家......被他发现了我的行踪。前几天他找上门,威胁我给钱,否则就要去找你......说你现在就是他女儿,大不了'再卖一次'。"

      张心兰突然露出解脱般的笑容:"不过你别怕,他已经死了,再也不会纠缠你了。"

      "只是......连累你成了杀人犯的女儿。"她艰难地抬起缠满纱布的手,想碰碰陶丫又缩回去,"对不起......"

      “美心得的是什么病”陶丫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谁知道呢?医院的检查一遍又一遍,血抽了一管又一管,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张心兰的眼神涣散开来,像是又回到了那些绝望的日子。

      陶丫看着张心兰毫无生机的脸,不知能再说些什么,房间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不知过了多久,陶丫缓缓起身。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张心兰突然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似梦怔般,“丫头!美心啊......好好活”

      陶丫仓促点头,几乎是落荒而逃。走廊的白炽灯刺得她睁不开眼,身后那间病房像张着血盆大口的深渊,将所有的伤痛都吞噬其中。

      张小元望着陶丫踉跄离去的背影,刚想追上去,后颈突然一紧——廖长民像拎小猫似的把他拽了回来。

      "往哪跑?干活!"师父的烟嗓里带着不容置疑。

      病房里的笔录异常顺利。张心兰像个被抽空灵魂的木偶,用机械的语调交代着案发经过:因不堪董成志的烂赌和家暴,她带着女儿逃到这里。没想到恶魔如影随形,那个男人不仅追来要钱,更扬言要卖掉"女儿"。争执中,水果刀意外刺进了董成志的颈动脉。

      整个过程中,只有提到陶丫时,张心兰死水般的眼睛才会泛起一丝涟漪。

      "为什么不报警?"临近结束时,张小元忍不住问,"现在这样...您女儿怎么办?"

      张心兰缓缓转头,盯着这个满脸关切的年轻警察,突然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报警?他是我丈夫,是美心的父亲!只要他活着,我们娘俩能逃到哪去?逃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只有他死了!死了——!"

      癫狂的笑声在病房里炸开,又碎成撕心裂肺的恸哭。

      廖长民合上笔录本,瞥了眼蜷缩在病床上颤抖的身影,拽着徒弟快步离开。

      病房门关上的刹那,张心兰沙哑的呢喃飘散在消毒水味里:

      "丫头...别怨我...就当这是抽成...你也...有户口了..."

      ——

      暮色四合,医院花园的长椅上,陶丫的身影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晚风掠过她单薄的肩膀,带起几缕散落的发丝,却吹不散笼罩在她周身的沉寂。。

      她早知道张心兰这样的女人必定藏着故事——那些挥霍时的放纵,拮据时的随遇而安,对过往的讳莫如深,都像拼图碎片般散落在日常的缝隙里。只是没想到,拼凑完整的图案会如此鲜血淋漓。

      "张美心?"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她往后一缩。月季的尖刺穿透单薄衣衫,在背上划出细密的伤痕。她倒吸一口冷气,抬头对上张小元俯身探询的目光,以及他身后还站着面色凝重的廖长民。

      "张警官......廖警官",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廖长民借着路灯打量这张苍白的脸,眉头不自觉地皱紧。这个女孩太奇怪了。既没有丧父之痛,也不见对杀人母亲的维护。那些本该汹涌的情绪,在她眼里凝结成了一潭死水。或许常年生活在暴力阴影下的人,连悲伤都是滞后的?又或者......夜风卷起一片枯叶,在他们之间打了个不安的旋儿。

      而在张小元眼中,此刻的陶丫却让他心头揪紧。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崩溃的泪水,歇斯底里的质问,甚至是如释重负的微笑。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平静的木然,仿佛所有的痛楚都沉进了骨髓深处,连一滴眼泪都成了奢侈。这种无声的绝望,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疼。

      “回病房去吧,让医生......”张小元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廖警官,"陶丫突然开口问道,视线掠过张小元,漆黑的眸子直直望进廖长民眼底,"张心兰...我妈妈她,会被判死刑吗?"

      夜风突然静止了一瞬。廖长民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烟,又在医院禁烟的标志前收回了手。

      "过失杀人...要看法院怎么判。"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如果能拿到亲属的谅解书,应该会从轻处罚。"

      “亲属.....?”陶丫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廖长民注意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风中挣扎的蝶翼。

      “张心兰昏迷的这段时间,”廖长民不自觉地放慢语速,“我们回她的老家调查过了,你父亲....董成志是入赘到你母亲家里去的,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父亲,前不久也刚刚过世,董家是外来户,也没有其他的亲戚。”"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沉,"所以...现在能出谅解书的亲属...就只有你了。"

      ——
      医院的消毒水味渐渐散去,医生为陶丫重新包扎伤口后宣布她可以出院了。但走出医院大门时,她却第一次感到无处可去。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陶丫站在医院的门口,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出神。张心兰租住的那个小屋,现在恐怕早已被警方查封,房东八成也不会再租给她这个"杀人犯的女儿"了。

      "去我那儿吧。"张小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等她回应,年轻警官已经利落地把她的行李塞进后备箱,"我和师父说好了,这段时间我住他那边。"

      张小元的家跟他那个人一样温暖。米色的布艺沙发,阳台上郁郁葱葱的绿植,茶几上还摆着半杯没喝完的花茶——与栾景川的清冷截然不同。

      "栾景川..."这个名字突然浮现在脑海。陶丫想起那晚他临行前的叮嘱,说需要帮助可以去找栾教授......可那张名片都被她留在别墅里了。

      陶丫蜷缩在沙发上,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无助。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帘,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抱紧双膝,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如此迫切地想要救张心兰。

      陶丫陷入纠结,她想起之前与栾景川他们刻意的疏离,栾景川离开时,自己曾多么庆幸斩断所有与过往的连接。栾景川说栾教授知道关于她逃出来的事情,如果现在找到栾教授,便意味着不得不再一次去面对自己的过往,于栾教授和自己而言,都是负累......

      ——

      秋日的晨光为A大校园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开学季的人潮在陶丫身边涌动,欢笑声、行李箱滚轮声交织成青春的乐章,却愈发衬得她形单影只。

      纠结了一整晚的陶丫,还是决定来见一见栾教授,她真的太需要一个大人的帮助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继续做张心兰的女儿,是不是应该将真相告诉那两位警察,如果这样的话,她便不能帮张心兰出谅解书,又怎么进一步帮她。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美术系办公楼前的梧桐树下,陶丫的脚尖反复碾着一片落叶,梧桐叶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就像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决心。她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却都在舌尖化作苦涩的唾沫。要怎么解释自己的突然造访?要如何开口讲述这段荒诞的遭遇?最可怕的是,如果连栾教授都束手无策......

      "你怎么在这里?"

      清冽的女声像一柄冰锥刺破晨雾。陶丫还未反应过来,手腕已被一股力道钳住。闻清拽着她疾步走向办公楼侧的杉树林,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急促的脆响。

      直到林荫深处,闻清才甩开她的手。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落在两人之间,陶丫看见对方眼里跳动着危险的冷光。

      "你疯了吗?"闻清压低的声音里压着怒意,"这里是美术系!去年去你们村写生的学生随便哪个都可能认出你。"

      她向前逼近一步,身上淡香水的气息混着松节油的苦涩,她修长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景川他们好心救你,你非要给他们惹出麻烦才行吗?"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锋般锐利。

      “对不起,我......”陶丫的辩解被生生截断。

      “你什么?”闻清突然拔高了声调,又立即警觉地环顾四周。她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

      一片树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闻清的眼神比秋霜更冷:"记住,景川他们已经出国了。从今往后,你们——"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再、无、瓜、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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