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吃豆橛子》月中水潭

1、1 “姥娘

　　“姥娘--今晚吃莫？”
　　“还吃莫？吃天仙！炒豆橛子，喝糊兜。”
　　“哦。”
　　看着眼前用海碗盛着的豆橛子，前两天因为啃煎饼失去颗门牙的白常悦偷偷呼了口气，好在自己不挑食，吃呗，屋后还有一棚子豆角呢。
　　enmmm，今天放的盐有点多，姥爷炒的？还是用东屋的炉子炒的，小白将砂砾从门牙缺口中吐出。
　　艰难咽下熏软后又变干且喇嘴的煎饼，双手抱起比白常悦脸还要大的盆喝了口糊兜，尝出不少糊底锅巴，那个锅以后只能当羊的吃饭家伙，下个集跟姥爷去买个新锅。
　　豆角，神奇植物，在山东各地长得时早时晚，但终究是在夏季农忙时节生长旺盛。脆甜爽口，可生吃、可熟吃，切记不可半生不熟，不然会在医院输液三天。
　　也可以像白常悦一样喝半熟姜汤催吐，效果立竿见影，当世神药。
　　白常悦认真捡起煎饼碎渣吃掉，家里不让剩饭是条铁律，家法的化身还在堂屋挂着，镇压住每个来自己家的熊孩子。
　　现在是五月末，二十一世纪初的农村里空调几乎没有，每家白日的避暑方式只有外出干活和蹲在风扇旁，突然三十多度的天气最顽皮的孩子都躲在家里。
　　六岁的白常悦属于偶感水痘，在家休养。太阳将屋内晒得如同蒸炉，伸手摸了下电视脑袋，留下黑黑的手印，完了，这下看不成电视了。课本又没带，带了自己也不看，看了也看不懂，字都认不全。
　　搬来小风扇放在堂屋地上，丝滑躺下，左边是剩下的豆角，右边是跟自己同岁的世界地图，前面是一张大大的毛主席像，上面是对自己高不可攀的屋顶。白常悦敢说附近一圈村子里都没有比自家屋子还高还结实的人家，就连位置也是几乎最高的半山腰，晚上纳凉的时候可以轻松俯瞰整个村落。
　　“那时，小小的老子每天觉得自己要登基，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爽！”
　　“嗯嗯嗯，皇上别登基了，快吃饭，一会还要睡午觉，你下午上课不困了？快吃，还有时间初期溜溜食。”程俊一边聆听圣训一边埋头苦吃。
　　“俊子！别给我刀冬瓜，朕不吃！学校一连吃一个月的冬瓜，你还吃那么香？”
　　冬瓜鸡蛋虾仁鱼丸汤菜，一种邪恶、不能饶恕的菜品，加上学校食堂厨师长“精湛”的手艺，腥上加腥加咸加淀粉，一天一个难吃法。
　　“皇上，你要这样想，咱俩晚上已经吃半个月的豆橛子了，恁还得吃上大半年，忍忍吧，明天给你带老干妈。”
　　嚼嚼嚼，皱眉，难以下咽。
　　“放学就去买，咱俩记着点。”
　　“成，皇上，顺便再买两瓶冰红茶。”
　　下午上地理，天杀的排课老师，四节连堂。
　　今年刚从大学走出的貌美老师快被课程折磨得退化，又赶上学校首批教学改革，一大半初一学生屁颠屁颠地选择一年闭合，两年内容在不到一年时间内学完。
　　繁重的教学任务迎面撞上青春期精力旺盛如同哈士奇的学生，谁也不惯着谁，老师讲老师的，学生说自己的，老师讲课的声音足以穿透整个楼层，真正意义上的声音顶破天花板。
　　四本书库库讲，下面学生边嗑瓜子边聊天，其他班倒还好，只有他们班屡教不改，平均分稳定60，班级倒二倒三水平。
　　找学生补课？不好意思，走班制，学生要赶往下个教室上课，没时间。找班主任谈谈？巧了，教学改革把班主任给改没了，学生只跟导师一周见一次，全班二十五个人，来自不同导师，得找到猴年马月。那找找家长？全班没一个省心的，个顶个的嘴甜，个个会看眼力见。
　　年轻的李老师能怎么办？一帮逆徒上课不听讲，下课安慰老师，考试平均及格，公开课比谁都认真。好听的难听的都说了，也舍不得凶这些熊孩子，说完立马恬着脸来哄自己。
　　“上节课，咱们讲到洋流啊，来！看黑板！这是什么流？”
　　“老师，你这画的很好，非常艺术，就有点考验想象力......”
　　“哎~但谁让我们是最听话最认真听讲的学生呢，老师，那是暖流！”
　　“把你手里的瓜子放下再说话啊，这样更真诚，说不定我就信了，继续啊......”
　　程俊摸摸自己印有麒麟臂的校服口袋，掏出一把牛肉粒放到两人桌子之间，直接让白常悦眼前一亮。两人都处在能吃的年纪，一天恨不得八顿饭，吃完上顿盼下顿。效果显著，从六年级到初一一年多时间每人窜了十厘米，经常生长太快半夜抽筋疼醒，两人轮流在半夜一两点给对方打电话。谁要是没接，第二天就给对方带早饭。
　　可能是味道太香，前排女生一个回头传过来一张纸条。白常悦紧张地看向程俊，互相从对方眼里看到慌乱，不会打扰到人家学习了吧。
　　白常悦打开纸条，只见上书大字：饿，求求。
　　心中大石落地，白常悦搜刮了俊子校服四个口袋，又从自己包里掏出多余的面包，抽出早上多拿的袋子，一并递给前排同学。
　　感动得前排同学眼泪哇哇的，不停地做出感谢的手势，白常悦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上课。
　　程俊一把抓住白常悦的手，收获对方捎带迟疑的目光。程俊对着抽屉里的书包怒了努嘴，连拍好几下同桌的手，同桌不惯着他，反手扣住他的手。
　　“馋死你！”白常悦真心怀疑旁边是个大号饕餮，另一只手在书包里掏出一个鸡肉卷，“下课吃，味太大。”
　　“我的课代表！不要再跟你同桌讨论吃什么了，我在这儿都听的一清二楚！你俩中午不刚吃了两盘饭吗？再坚持坚持，下课再说。”
　　被点名的两人连忙笑着道歉求饶，互相狠狠掐了下大腿，呲牙咧嘴的上课。
　　学校校规明文规定，除午餐晚餐时间，校内不能吃东西。但操场旁边的小花园除外，在喂鱼的同时悄悄吃点东西，一般情况下老师当做没看见。
　　一是，学校理解这群青春期饿急眼的学生，能从教学楼跑出来到小池边吃东西，一定快饿的眼睛发绿。二是，小花园和健身区本就是学校给教师学生丰荣用的，来这放松放松当然可以，但要记得保持卫生和及时回去上课。
　　同时帮负责绿化的大爷喂喂鱼，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下课铃声一响，程俊抄起鸡肉卷塞进硕大的校服兜里，拽着白常悦直奔小花园，顺路还跟笑眯眯巡逻的年级主任热情打了声招呼。
　　“啊！香！大课间，好！”程俊一口咬掉四分之一鸡肉卷，差点没噎死。好在年轻，有的是力气，硬生生用力咽了下去。
　　一旁的白常悦在撕煎饼果子皮喂鱼，一扭脸煎饼果子少了一大口，习惯性被气笑，抬腿照程俊小腿就是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