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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九章】影出众波 朝阳斜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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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斜洒,穿过东殿窗棂雕花,将细碎光影洒落在净洁的地砖上。殿中幽香袭人,乃是宫女早早摆放的桂花,清甜中透着一丝雅致。虽无言语喧哗,东殿内却氤氲着一股无形的情绪——那是群臣等候觐见的微妙气氛。
今日,原本应是长公主玄昀晴抵达鸿沙的预定之日。城中高位官员齐聚东殿,早已整衣肃容,依序等候觐见。虽众人皆知公主已提前两日悄然抵城,且诸位也私下拜谒过,然此番得以于众目睽睽下再度进见,又有谁愿错过这等表现忠诚之机?
祝颂之声此起彼伏,一众官员齐齐躬身,随即你一言我一语地上前陈述,神情间皆是争先恐后之意,仿佛谁都不肯认输于“为国效力”之功。
“微臣户部卢宗寅得知殿下即将莅临,已紧急动用储备经费,修缮入城大道,并命市集各商贩适当调价,以示迎驾之诚!”
话音未落,另有一人立刻接上:
“微臣温玉成,负责港务事宜——所有进港船只皆经严格安检,且命人疏浚沿岸河道,务求殿下行经之处,无一处杂乱碍眼!”
紧接着,又有一位神色振奋的官员走上前,挺胸陈述:
“铸铁作坊方面亦已加速军备生产,所有冶炼流程皆外迁郊外,确保烟尘不扰殿下御驾!”
“至于微臣……” 张大人举止尤为克制,“……已下令严查全城茶馆与客栈,防止有心之人趁机潜入城中。”
各方报功之声层层递进,虽各守礼数,却隐隐有一场唇枪舌剑之感。忽有一声稍高的嗓音快步而出:
“微臣李兴嘉,奉命自京中来鸿沙巡视——恳请殿下允臣启奏。”
李大人恭敬前行半步,双手抱拳,语调殷切,态度间藏着一丝急切:
“自奉旨巡查海岸防务,微臣即日启程,力求赶在殿下驾临前将一切安排妥帖。未曾料及殿下竟提前抵达……微臣未尽东道之谊,深感愧疚。”
末了,他略带感叹,却于无声中流露出精巧的恭维之意。
一时间,东殿仿佛成了比拼辞令的场所。立于人群末尾的钟离辰勋,自始至终一言未发,仅依规矩行礼,其人神色安然,不动如山,眸光沉稳,不带丝毫波澜。
李大人微侧目,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一袭墨衣的男子身上。对方不抢言、不逢迎,安静得仿佛与世无争,然而知他者皆明白——这份沉默,非因无话,而是无须多言。
长公主身旁的绣茵亦注意到他,眉眼间多了一分警觉。那人静似止水,实则自有锋芒藏于澹然之间。
待众人奏陈完毕,玄昀晴面带浅笑,目光移至人群尽头,柔声启唇:
“钟离公子——看来,父皇确实为你派了不少重任呀。”
她的语气带着柔和的调侃,并非讽刺,倒像是熟悉旧识后的玩笑,仿佛仍记得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钟离辰勋微微低头,语声沉稳:
“微臣不敢。”
说罢,便不再多言。
这份沉默非但未使气氛尴尬,反倒令他方才寥寥数语,平添几分分量,胜过冗长辩解十倍有余。
玄昀晴的目光悄然落在他身上,眸光中浮现几分赞赏。殿内一时间静谧下来,原本游移不定的视线,也纷纷落向那道沉稳如山的身影。
前排的李大人虽低眉顺眼,心中却难掩一丝不忿:
“哼,摆出这副与众不同的架势,倒像是谁都比不上他似的……”
他似忘了,有些人即便不言不动,依旧最惹人注目。
片刻寂静后,李大人忽然轻步出列,双手抱拳,语带恭敬:
“启禀殿下,微臣以为,鸿沙地处海滨,风物清嘉,商贸繁荣,百姓安居乐业。若殿下有闲暇,微臣愿亲自引驾,遍览此地胜景,使殿下切身体会此地之昌盛。”
他语气中气十足,言辞恳切,一时间殿内又复陷入短暂静止。
玄昀晴转眸看向他,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轻轻点头:
“这倒是个好主意。”
话锋一转,视线移向殿尾那人:
“不过,李大人乃京中官员,虽屡来鸿沙,终归不若本地之人熟悉街巷吧。”
李大人面上无异,心下却微咬牙根——明明是他先提出,偏叫那年纪轻轻的小子从旁得利。怒意虽起,却仍强自按下,未敢妄动。
这时,殿下的目光已定定落在钟离辰勋身上,四周仿佛再次沉静下来。
“若本宫请你引路,你可愿意?”
钟离辰勋缓步上前,拱手躬身,声音平和而坚定:
“微臣不敢推辞。”
玄昀晴微微侧首,语带轻意:
“那你觉得,我应从何处开始好?”
他面色如常,不见波动,答道:
“不知殿下是否已有心之所向,微臣可依此安排路线。”
那句提问仿佛让她怔然片刻,目光透过薄纱轻垂的窗幔,望向窗外辽远的天幕,良久,方才收回视线,再次看向他。
脑海中,一幕画面不由自主浮现——那日,他在大静寺内,对一位平凡女子轻声道贺生辰。那一眼,眼中所藏的,远不止于怜惜……
“大静寺。”她低声说道,仿佛让这几个字缓缓飘散在空气中,“我想先去那里。”
言罢,便不再多语。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捕捉他面上任何细微的变化——哪怕是一丝不经意的波动也不放过。然而钟离辰勋却纹丝不动,仅平静地躬身领命,如常人一般,不露丝毫异样。
没有片刻迟疑,也无一丝破绽,甚至连眸光中都未浮现出哪怕一丝回忆的涟漪。
长公主下意识地吐出一口轻气,心中泛起一缕自嘲:
是她想多了吧……
或许,他不过是个一视同仁、尽职尽责的地方官罢了。
然而无人知晓,就在“大静寺”三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钟离辰勋竟……短暂地屏住了呼吸。
仅仅一个瞬息而已,他便恢复如常,吐气归匀,神色从容,仿若万事未曾发生。
午前将近,阳光温暖柔和,缓缓洒落在通往西山麓的石道之上。长公主的仪仗安静行进于城中街巷之间,钟离辰勋亦步随行。自晨曦初露起聚集于钟离府前的官员们,早已各自退去,只余几名锦衣侍卫随行于侧,肃穆有序。
就连那早先殷勤请命的李大人,在得知钟离辰勋将亲自陪同之后,也旋即寻了个借口,辞归驿馆,称需整理巡查文牍——
实际上,无人主动请缨同行,并非因缺乏热忱,而是因为深知分寸——长公主身旁之位,岂是旁人能随意踏足的?
即便身为鸿沙城的东道主,钟离辰勋也始终只是走在车驾前方,却从未与长公主并肩同行。他刻意保持着半步距离,步履沉稳宁静,连身边轻风也未曾扰乱她分毫。
长公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并未出言评述,唯有眼中掠过一抹极淡的欣然,仿若笔锋未干的水墨,浅浅地晕染开来。
行至山脚,寺庙在层层绿意与斑驳光影中缓缓浮现,长公主凝望着那坡屋顶的轮廓,语声平静地问道:
“这座寺庙不是本城主寺吗?为何竟如此冷清?”
钟离辰勋语简意赅,却不失分寸地答道:
“此乃城中百姓之共识,虽仍心怀敬仰,然皆不愿打扰此地。因这座寺院主修佛理,不参与俗务,又地处山上,往来不便,除非逢年过节,大多时候皆是清净之境。”
长公主微微点头,未再多言。然而步伐继续之时,回首仰望林梢的神情中,却隐隐浮现一丝若有所思,仿佛忆起了什么,又不甚分明。
在疏影斜阳之下,她环顾四周,忽轻声道:“你不想知道么,为何我想来此寺?”
钟离辰勋稍顿脚步,平和作答:
“即便微臣心有好奇,也不敢贸然追问。无论长公主此行所为何事,微臣之责,唯是护驾周全。”
言语虽简,却极有分寸。
长公主转眸端详他片刻,目光沉静,才缓缓说道:“你与我记忆中的那个人,已大不相同。”
他只是低下头,并未答言,不否认,也不迎合。
二人继续走入寺中内院,一路无言。脚步声轻轻踏在石板上,几乎与呼吸声无异。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年轻小尼姑正在庭中清扫落叶,听见脚步声时抬起头来,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地向长公主行礼,又朝钟离辰勋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默默地退至一旁,悄然离去。
长公主目送小尼姑离开,轻轻点头,随后环顾眼前这座古旧的建筑。山风微拂,掀起她衣袖的边角,她语气沉静,却带着一丝柔意:
“如你所说……这处地方确实宁静至极。我如今明白为何人迹罕至了。这片净土,不该被扰乱。在这纷扰世间,如此隐逸,实在可贵。”
这话虽似赞叹,却并非赞于寺庙,而是赞于他那一份深邃的理解。
忽然,近午的阳光透过高耸的林叶洒落下来,正巧映照在长公主的脸上。玄昀晴伫立在光影之间,金辉犹如神明加冕,映得她雪白如玉的肌肤更显清澈,面容宛若古卷中的仙子。她开口时,声音仿佛混杂着一缕淡淡的笑意:
“我初至鸿沙之日,清晨曾见你策马挽弓……那时的你,与此刻颇不相同。我记得,你无论马动或静,皆箭无虚发……直到最后一箭。”
她微微顿了一下:“那最后一箭,你却落空了。——我便想知,那一箭中,是否藏着什么牵挂?”
钟离辰勋沉默了一瞬,才淡淡开口:
“并无他事,长公主殿下。微臣……只是不够熟练,末箭未中,纯属技艺不精。”
长公主侧眸打量他,神色既无确信亦无否定,只是嘴角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说道:
“我名玄昀晴。钟离公子可直呼我之名。”
青年缓缓低下头,态度恭敬,语气清晰柔和地答道:
“多谢长公主,微臣不敢僭越。”
长公主尚未回应,站在她身侧另一边的绣茵便轻声带着几分责意唤道:
“钟离公子……”
这短短一句话,仿佛是在提醒他莫要太过抗拒无礼。
然而长公主却轻轻一笑,笑声不大,却在空旷的石坪中回荡清晰。她语带愉悦地说道: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钟离公子。”
就在这时,石坪另一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名身着素色衣衫的女子稳步走来。她们在看到长公主的仪仗后,恰到好处地停在合宜距离,双手交叠,温婉施礼:
“参见长公主。”
随后又对钟离辰勋恭敬地低首致意。
长公主微微眯眼,望向那名身姿修长、跪伏在前的女子,心中忽然忆起——她正是昨日寿宴时他口中所提的“姜姑娘”。
玄昀晴并未言语,只静静观察着两人之间的举动。可眼前所见,却是一种异常平静的分寸感。梦露与钟离辰勋彼此态度克制,似是熟识却不越界。她只是温和地颔首行礼,他则以得体的姿态回礼。
长公主顺势望向钟离辰勋的眼眸,想捕捉他神情间的变化。却惊讶地发现,那双眼依旧如往常般坚定,然而这份平静中,却隐隐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深意——并非往常交谈中所见的那般简单。
而此时,那位站在姜梦露身旁的女子浅浅一笑,开口说道:
“我们只是来大静寺祈福罢了,长公主……钟离公子,告辞了。”
话音落下,两人再次福身行礼,便以端庄的姿态朝寺中偏殿走去。公主一行目送二人身影隐入风中微晃的竹帘后,方才收回视线。
玄昀晴缓缓启唇,像是在与空寂的空气说话:
“你似乎与城中百姓颇为亲近……那位姑娘与你说话极为自然,想必你深得民心。”
他静立片刻,方淡声应道:
“微臣一向平等待人,并不因出身或身份有所分别。”
此言并非谦逊或夸耀,而是自然流露的真诚与坚定。
玄昀晴闻言,只是轻轻一笑,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