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灯塔（刑侦）》玉局

1、序章 “我不接受

　　“被告人陈霜月，你还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

　　“我不接受辩护人的无罪辩护意见，除此之外，我没什么其他补充的了。”

　　说罢，陈霜月向自己的辩护律师微微颔首，面沉如水：“抱歉。”

　　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太阳穴，这可能是他从业以来最艰难的一次辩护，难的不是辩护过程本身，而是被告根本就没打算打赢这场官司。

　　末了，他举手示意：“审判长，我方申请休庭。”

　　“休庭也只是拖延时间，”陈霜月声线平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不会改变我的立场。”

　　审判长似乎也有些为难，没有立即做出决定，而是先与另外两名法官低声交谈了几句。

　　因为本案性质非常特殊，从始至终都是走的不公开审理，没有人民陪审员，没有记者，更没有直播镜头，旁听席上也只有十来个人，但能坐在这里的，肩上扛着的头衔无一不是重得能压死人的，因此哪怕是最资深的审判长也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原崇德市公安局局长任霁云也坐在旁听席上，她挑了个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被告席上那个瘦削的背影。

　　看起来如此的孤寂，肃穆，潦倒，如此的……不像陈霜月。

　　自3·04事故发生后，公安部和最高检第一时间介入调查，之后便是无比冗长的取证、审讯、公诉和庭审流程，一审结束，二审维持原判，陈霜月就这样在看守所呆了整整四百天，才终于等来了今天的终审。

　　几分钟后，审判长敲了敲法槌：“驳回休庭申请，庭审继续，鉴于被告人对公诉机关指控的事实和量刑建议均无异议，本庭不再进行二次法庭辩论，请被告人发表最后陈述吧。”

　　“我没有需要陈述的。”陈霜月说。

　　“好。”按照流程，审判长翻开了判决书，朗声念道：“被告人陈霜月，原崇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在3·04特大走私贩毒案中，担任专案组组长，并在现场担任总指挥，案发当日21时23分，在最终收网行动中，被告按照所得情报，与嫌疑人在新山区北岭镇某废弃化工厂汇合，现场遭遇嫌疑人同伙伏击，引发山林大火，直接导致十九名警察牺牲，轻伤二十余人，属重大人员伤亡。”

　　自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陈霜月，唯独在听到这些数字时深深闭上了眼。

　　“原一审、二审判定被告人渎职罪成立，应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永久开除公职、开除党籍。”

　　往事种种如梦幻泡影，躺在重症监护室的那段日子里，陈霜月甚至一度怀疑过，那些经历到底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审判长话音落下时，他想象中的痛苦或是绝望却并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无与伦比的解脱，仅次于死亡的解脱。

　　他靠在轮椅上，仰头看向悬挂在审判台上方的国徽，想释然地笑一笑，却也没有力气了，最后只能扯扯嘴角。

　　审判长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到他耳朵里的，陈霜月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他的嘴唇一直在动。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结局早已注定，不如给他个痛快。

　　书记员道：“判决如下，全体起立。”

　　细细簌簌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反倒衬得法庭更静了。

　　任霁云应声站起，看到陈霜月明显踉跄了一下，然后他扶着桌沿，缓缓地、一点点地站起身来，法警想要扶他一把，也被他纱布包裹严实的右手挥开了，而那双手因为太过用力，洇出来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审判长的声音回荡在法庭上空，带着些回音，显得不那么真实。

　　“撤销一审、二审判决，被告人陈霜月无罪，不承担刑事责任，当庭释放，本判决为终审判决，控辩双方不得再提起上诉，书面判决将于五个工作日内下达。”

　　“？”陈霜月豁然睁大双眼。

　　审判长继续道：“但是，被告人身为警务人员，在此次事故中存在不可推卸的责任，本庭向有关部门提出司法建议，对被告人予以撤职、降衔处理，并调离原任职单位，以儆效尤。”

　　换言之，哪怕保住了警衔，也与一撸到底无异了。

　　陈霜月从警的这条路，算是彻底被堵死了，连一丝供他喘息的缝隙都没留下。

　　一锤落下，审判长宣告结束：“退庭！”

　　陈霜月这才如梦初醒般浑身一颤，倏然回头看向旁听席，却已经找不到任霁云的影子了。

　　枷锁褪去，他在被告席上呆坐了很久很久，脸上和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刑事案件在二审中从重罪改判无罪的先例，在中国司法史上不足万分之一，但并非不可能，可在再审中将前两次的重罪判决全部推翻改判无罪的，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也很难再有来者了。

　　能如此力挽狂澜的，除了任局，陈霜月想不到第二个人。

　　可任霁云作为曾经的局长，又是分管刑侦口的，她在这个案子中也不可能不受到牵连。

　　为什么……陈霜月不明白。

　　走出最高院大楼的时候，烈日当空，晃得他闭上了眼，也晃得一切都无所遁形。

　　“从后门离开吧，门口有不少家属在等着你出去，”任霁云说，“今后也不要再回市局了。”

　　陈霜月背对着她，面向着大门，许久才说了一声：“……谢谢。”

　　可任霁云已经走了，走得悄无声息，也没有和他道别。

　　最高院的铁栅栏外，的确守着不少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还有抱在他们怀里的遗像，正焦灼地等待着一个属于他们的公理——无论结果如何，死者都不能复生，好与坏也都只是给这些生者的一点聊胜于无的慰藉罢了。

　　突然，陈霜月目光一凝，透过栏杆，他对上了一道视线。

　　是灼灼的，也是陌生的，还有很多……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谁？

　　只是遥远的距离模糊了那人的脸，陈霜月无法辨认自己是否认识他，只知道是个年轻人，非常年轻。

　　对视数秒后，青年压下兜帽，只露出一截线条硬朗的下颌，然后双手插兜，转身离开了。

　　在立春的阳光里，陈霜月扶着轮椅，每一次用力，都会在手轮上留下更多的血迹。

　　然后他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