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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农家闲事 过年 ...

  •   忙碌了一年,到了年下,柳子韫便开始张罗过年的吃食,这年过得,比往年都要热闹。
      头一桩,是托人找了一头“摔伤”的牛,这年头,耕牛是农家至宝,轻易不能宰杀,但若牛自己摔伤了,处置权便落在了主家手里。柳子韫托了好几个人,辗转打听到邻县有户人家的牛从坡上滚下去摔断了腿,养不好了,便赶紧让人去谈,花了不少银子才买下来,牛是上好的黄牛,肥壮得很,宰杀后得了好几百斤肉。
      谷家那边也送了一头羊来做年礼,这一年多,谷家因为帮着柳子韫在黑山县收羊,着实挣了不少钱,家里盖起了大屋,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谷满仓是个实在人,心里记着柳子韫的好,年前特意挑了一头最肥壮的公羊,亲自赶着送到了宋家庄,他拉着柳子韫的手,千恩万谢:“柳东家,要不是您,我谷家哪有今天?这头羊您一定收下,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柳子韫推辞不过,便收了,又留谷满仓吃了顿饭,让人给他捎了些工坊出的豆制品回去。
      黑山县的不少农户,也托谷满仓带来了不少山货——干蘑菇、木耳、黄花菜、榛子、松子,还有几张鞣好的狍子皮。
      黑山县多山地,少耕田,县里百姓多以狩猎养殖为主,但是因为交通不便,少有人可以卖出好价格。羊肉精贵,不是一般人吃得起的;山货虽好,也运不出去。
      有人吃不起,有人卖不掉,日子过得艰难,而柳家给了他们一个机会——收羊的钱,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如今过年了,他们便托谷满仓带些山货来,算是谢礼。柳子韫看着那些山货,心里有些感慨,让周福记下名字,回头给每家捎些工坊的豆制品回去,算是回礼。
      另外,柳子韫也不是全无表示,他想着自家的山货收购站,便让谷满仓在收羊的同时也收些山货,有多少收多少,价钱公道。
      有牛有羊,还得有猪、有鸡、有鱼,过年村里都有杀年猪的习俗,柳子韫早早便跟几户养猪的人家打了招呼,每家收半扇猪肉,凑了好几头猪;鸡是从村里收的,都是散养的土鸡,肉紧味鲜;鱼是从河里打的,腊月里河面结了冰,村里人凿冰捕鱼,柳子韫让人收了几十条大鲤鱼,用冰镇着,留着过年吃。
      家里人多,柳子韫早早便定下来,年夜饭在柳家大宅前的广场上办,统共二十桌,桌子是普通的八仙桌,从村里各家借来的,所有柳家下人仆役都来参加,只要是在柳家做事的,一个不落。
      每桌上一只鸡、一条鱼、一大盆红烧肉、一盆杂碎汤、一盆菘菜、一盆炖豆腐。鸡是整只炖的,鱼是红烧的,肉是五花三层的大块红烧肉,杂碎汤用牛杂羊杂熬的,浓白鲜香,菘菜是自家地里种的,炖豆腐是工坊新做的嫩豆腐,不算丰盛,但管够。
      至于周福、仇虎这些柳子韫的亲近者,自然要在院子里设宴。院子里的席面比广场上讲究多了,牛羊肉锅子自是不可少,铜锅炭火,红汤翻滚,羊肉片切得薄如纸,入锅即熟。除此之外还有些冬天少有的鲜菜,是从东港城运来的,有蒜苗、韭菜,放在冰窖里存着,过年才拿出来。还有几样李大梅亲手做的拿手菜,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糖醋鲤鱼。
      大门敞开着,香味从院子里飘出去,飘到广场上,正在吃席的仆役们闻着那股香味,齐齐咽口水。有人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看,有人低头看看自己桌上的菜,碗里的红烧肉突然不香了。
      柳子韫有意如此,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在柳家做事,干得好与干得不好,待遇是不一样的,今日在广场上吃席的,明日若是肯上进、肯学本事,后日就能坐到院子里去。这些仆役心里都明白,暗暗下决心,明年一定要更努力。
      开席前,柳子韫带着周福来到院外。
      广场上的二十桌席面已经坐满了人,见他出来,纷纷站起来,有人喊“东家”,有人喊“老爷”,乱糟糟的,但都带着笑。
      柳子韫站在台阶上,拱手道:“各位辛苦一年了,今晚大家放开吃、放开喝,不醉不归。”众人轰然叫好。
      柳子韫示意周福。
      周福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个大笸箩,里面装满了红纸包,他带人挨桌走过去,每人发一个红纸包。
      众人接过,捏了捏,薄薄的,里面是铜钱,不多,每人十文,图个吉利,但十文钱也够买半斤猪肉了,众人自然高兴,连声道谢。
      发完岁钱,柳子韫便带着周福等人回了院子。
      院子里,仇虎、李大梅、常沐父子、阿左阿右等人已经坐好了,见他们回来,纷纷起身。
      柳子韫笑着让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乐安道长已经坐在那里了,身侧是宋小树,抱着小哥儿。
      金宝银宝坐在道长旁边,两个小家伙已经等不及了,小手伸着想去够桌上的点心,被宋小树轻轻拍了一下,缩回去,老老实实地坐着。
      铜锅炭火,热气腾腾。
      柳子韫端起酒杯,先敬乐安道长,道长含笑饮了,又敬在座的各位,众人纷纷举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金宝银宝开始不安分了,金宝端着自己的小碗跑到道长身边,撒娇要道长给他夹菜;银宝则跑到宋小树身边,要看弟弟。
      小哥儿已经睡了,被包在襁褓里,小脸红扑扑的,眉心那颗红痣在烛光下格外鲜亮。
      院子里,觥筹交错,广场上,人声鼎沸。
      ……
      饮宴过后,广场上已经收拾干净了,桌椅板凳搬回了各家,地上的骨头鱼刺扫得干干净净,连洒落的酒渍都用清水冲洗过了,几个帮厨的媳妇还在擦桌子、洗盘子。
      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大柳树下的红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柳子韫带着柳家众人来到广场上,今天家里买了大量的烟花爆竹,堆了小半间库房,都是周福从县城买回来的上等货色,有鞭炮、二踢脚、窜天猴,还有几箱子大烟花,据说能放出一人多高的花树来。
      烟花爆竹是孩子们最喜欢的,金宝银宝早就惦记着了,吃饭的时候就一直问“什么时候放烟花”,被宋小树按着吃了大半碗饭,才放他们下桌。这会儿到了广场上,两个小家伙撒了欢,追着周福喊“快放快放”。
      柳子韫没有阻止孩子们玩闹,只是让大人们盯着,别让小的们凑得太近,别炸着手、烧着衣裳。
      周福带着几个伙计,把烟花爆竹搬到广场中央,离人群远远的,先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红纸屑漫天飞舞,金宝捂着耳朵躲在宋小树身后,银宝胆子大些,站在前面看,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鞭炮放完了,又放二踢脚,“咚——啪”两声,一飞冲天,孩子们仰着脖子看,嘴里“哇哇”地叫。
      窜天猴“咻——”地一声钻上天,留下一道白烟,有个胆小的孩子被吓哭了,旁边的大人赶紧抱起来哄,哭声还没停,看见天上又炸开一朵烟花,又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最精彩的是那几个大烟花,周福亲自点火,导火索“嗤嗤”地烧,大家屏住呼吸等着,忽然,“嘭”的一声,一道金光冲上夜空,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菊花,金灿灿的,照亮了整个广场。紧接着,红的、绿的、紫的、蓝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彩色的种子,开出了满天的花。
      孩子们仰着脖子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金宝指着天上喊:“爹爹看!爹爹看!”银宝更直接,拉着柳子韫的衣角说:“父亲,明年还要买,还要买!”柳子韫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好,明年还买。”
      柳家这边大放炮竹,自然引得村里人频频瞩目,爆竹声传出去老远,烟花照亮了半个村子。
      村里人刚吃完年夜饭,家里没什么事了,便结伴出来看热闹,先是几个孩子跑过来,站在广场边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烟花,又不敢靠近。
      周福看见了,招手让他们过来,给他们每人分了几根“滴滴金”和几挂小鞭炮,几个孩子高兴坏了,点着了“滴滴金”,拿在手里画圈,金色的火星在夜色中划出好看的弧线。
      接着,大人也陆续来了,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牵着老人的汉子,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他们站在广场边上,没有往前凑,只是仰着头看烟花,脸上带着笑。有人看见柳子韫,喊了一声“柳东家过年好”,柳子韫应了,也回了一句“过年好”,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柳东家过年好”“柳老爷过年好”“子韫过年好”,乱糟糟的,但都是真心实意的。
      柳子韫拱手,一一回了。
      宋大东也来了,端着一壶酒,脸红扑扑的,显然已经喝了不少,他走到柳子韫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子韫,今年这个年,过得好啊。”
      柳子韫笑道:“里正叔,明年更好。”
      宋大东哈哈大笑,又灌了一口酒,转身跟旁边的人说笑起来。
      宋阿爷和宋阿奶也被宋大河搀着来了,两位老人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烟花,脸上带着笑。
      宋阿奶说:“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看见这么好看的烟花。”
      宋阿爷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映着天上的光,宋小树站在旁边,抱着小哥儿,小家伙被烟花声吵醒了,也不哭,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满天绚烂的光,小嘴微微嘟着,不知在想什么。
      烟花放完了,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人们陆续散去,回家守岁,有人边走边感叹:“这一年,真好啊。”
      “是啊,过了年,日子会更好。”
      柳子韫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天边最后一缕烟火消散,夜空中,星星一颗一颗地亮出来,密密麻麻,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金宝银宝已经困了,被阿左阿右抱着,脑袋一点一点的,还在硬撑,不肯去睡。
      宋小树走过来,把小哥儿往柳子韫怀里一塞,说:“你抱着,我去看看那两个。”柳子韫接过孩子,小哥儿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
      又过了一年,柳子韫想。
      这一年,工坊开了,酒楼接手了,镖局建起来了,宅子盖好了,孩子也添了,来年,还会有更多的事要做,更多的路要走。
      ……
      孩子们还小,柳子韫可没打算让他们来守岁,让阿左阿右将他们抱回东厢房去休息,两个小家伙乖乖地窝在阿左阿右怀里,眼睛却还盯着父亲,嘴里嘟囔着“还要放烟花”。
      宋小树走过去,轻声哄道:“明天再放,今晚先好好睡。”金宝点点头,又看向柳子韫。
      柳子韫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去吧,明天父亲带你们放。”金宝这才放心,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银宝更干脆,还没抱到东厢房门口就已经呼呼大睡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夫夫二人带着小哥儿回到正房里,地龙和火墙烧得旺盛,屋里暖呵呵的,一进门便觉得浑身舒坦。外头的寒风被厚厚的棉帘子挡在外面,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阿左阿右已经备好了热水在净室里,浴桶里的水温热适宜,水面还飘着几片花瓣——这是宋小树的主意,说过年了,该讲究些。
      柳子韫先把小哥儿放在床里侧,用小被子围好,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眉心那颗红痣在烛光下格外鲜亮。
      宋小树已经进了净室,柳子韫跟进去,两人轮流洗漱,又互相搓了背,净室里热气氤氲,水声哗哗,偶尔传来几句低声的说笑,模糊不真切,等两人都清洗干净,换上干爽的亵衣,浑身暖洋洋的,从头到脚都透着舒坦。
      柳子韫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头的油灯,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室昏黄,宋小树躺在床外侧,小哥儿在里侧,柳子韫躺在最外边,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宋小树侧过身,看着小哥儿安静的睡脸,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攥成拳头的小手,那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握得紧紧的。
      宋小树笑了,轻声道:“这孩子,手劲儿真大。”柳子韫也侧过身,从宋小树身后揽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看着那个小团子,心里满满当当的。
      在柳子韫他们回到院子后,二院的门就关上了,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门闩落下,把前院的喧嚣隔在外面,只余前院的门户尚且开着半扇,让家里的仆从进出,收拾打扫卫生。
      远处,村里还有零星的爆竹声,一声两声,像是谁家在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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