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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农家闲事 分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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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韫放下茶碗,走过去看了看账本,宋小树指着上面的数字,一笔一笔地给他看——腐竹、豆干、腐乳、素鸡、豆酱,每样的产量、销量、单价、成本,清清楚楚。
柳子韫看了一遍,点点头,没有太惊讶,工坊的豆制品是独门生意,整个渤海省独此一家,定价权在自己手里,利润自然高,加上成本控制得好——豆子是从村里收的,比外面便宜;人工是村里人,工钱虽不低,但比城里便宜;豆渣喂猪,酸浆水肥田,一点不浪费。
暴利,也是情理之中。
宋小树又道:“按照当初的约定,村里得四成,老宅得三成,咱家三成。”他顿了顿,快速算了一下,“九百两的话,村里分三百六十两,老宅分二百七十两,咱家也是二百七十两。”
柳子韫点头,没有说话,这个分配方案,是当初工坊筹建时就定下的,虽然不是自己拿大头,但柳子韫不介意——工坊只是他产业的一部分,酒楼、香皂、镖局,哪样都比工坊赚得多,村里人和老宅多分些,大家都高兴,何乐而不为?
“那这七个月,村里能分两千多两,”宋小树继续算着,“老宅和咱家各一千多两。”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显然是没想到工坊能赚这么多。
柳子韫笑了笑,道:“这才刚开始,明年产量还能再提,销路还能再扩,分到的只会更多。”
……
第二天一早,柳子韫便命人去请族长、里正和老宅的宋阿爷。这是年底的大日子,工坊分红的事,得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不能含糊。
会客的地方设在前院倒坐房的中央客堂里,大宅子有大宅子的规矩,外客就不进入二院了,以前倒坐房里住了不少仆役,如今人都搬到东西庑房去了,空出来的房间重新规划收拾了一番,就成了如今接待外客的地方。
客堂不大,但收拾得很体面——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画,是柳子韫从县城画铺里淘来的,虽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胜在清雅;画下摆着一张长条案,案上放着花瓶和茶具;两侧各摆了几把椅子,椅子上铺着棉垫子,坐着暖和;地上铺了青砖,扫得一尘不染,阳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得整个客堂亮堂堂的。
柳子韫早早就在客堂等着了,他换了一身簇新的靛蓝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周福。
周福手里捧着一摞账本,账本码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写着“宋家庄豆制品工坊流水账目”几个字,是柳子韫亲笔写的。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子韫起身迎了出去。
里正宋大东走在最前面,他身子骨硬朗,脚步快,一边走一边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他旁边是宋家族长宋云天,宋云天今年七十多了,腿脚不太好,被宋大东搀扶着,走得慢些,但精神头不错,一双老眼还亮着,后面跟着宋家三大房的房长——大房房长宋云阁,二房房长宋云凯,三房房长宋长越,三位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各家各户有个什么纠纷矛盾,都是他们出面调解。
今日三人穿得也整齐,大房宋云阁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绸面棉袍,二房宋云凯穿了一件灰褐色的长衫,三房宋长越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虽不如大房的体面,但干干净净,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
走在最后面的是宋阿爷和宋家大爷爷,还带着宋大江,宋阿爷穿着一件半新的靛蓝棉袄,是宋小树去年给他做的,一直舍不得穿,今日特意上了身;宋家大爷爷宋文丘是宋阿爷的亲大哥,今年也五十多岁了,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板挺直,是个健壮的老头;宋大江跟在两位老人后面,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子口还沾着些豆渣,显然是刚从工坊赶来的。
说起来,宋阿爷他们这一支,也是属于宋家二房的分支,当年宋家老祖逃难至此,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村庄,生育三子四女,三个儿子各自繁衍,变成了而今的宋家三大房。
大房人丁最旺,二房次之,三房最少,每房设一位房长,在族长之下,辅助族长治理宗族。
柳子韫一一拱手见礼,将众人迎进客堂,宋云天坐了主位,他是族长,辈分最高,理应坐主位,三位房长坐在左侧,宋阿爷和大爷爷坐在右侧,宋大东和宋大江站在后面,没坐。
柳子韫坐了主位旁边,周福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账本。
阿左阿右端着茶盘进来,给每人面前放了一碗热茶,茶是今年新买的,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宋云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点点头,放下,看着柳子韫道:“子韫,今日叫我们来,是工坊分红的事?”
柳子韫点头,示意周福。
周福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账本分发给在座的各位——宋云天一本,三位房长各一本,宋阿爷和大爷爷共用一本,宋大东和宋大江没有,他们不是股东,只是旁听。
账本不厚,但记得很细,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有据可查,从哪里进的豆子、卖了多少腐竹、发了多少工钱、交了哪些税,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各位长辈,”柳子韫道,“工坊开业至今,正好七个月,这是这七个月的流水账目,各位先过目。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尽管问。”
客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宋云天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三位房长看得快些,但也很认真;宋阿爷和大爷爷共用一本,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柳子韫不急,端着茶碗慢慢地喝,等着他们看完。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宋云天放下账本,看着柳子韫道:“账目清楚,没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三位房长也跟着点头,表示没有异议,宋阿爷和大爷爷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
柳子韫这才开口道:“既然各位长辈都看过了,那我就说说分红的事。”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分配方案,“按照当初的约定,工坊的利润分成四份——村里四成,老宅三成,柳家三成。”他看了一眼周福。
周福上前一步,朗声道:“工坊开业七个月,总流水七千三百余两,刨去成本、人工、税费,净利润六千三百两整,村里四成,计两千五百二十两;老宅三成,计一千八百九十两;柳家三成,计一千八百九十两。”他报得清清楚楚,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客堂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宋云阁捋着胡须,连连点头,脸上带着笑;宋云凯靠在椅背上,眼睛眯着,不知在想什么;宋长越年纪最大,耳朵有些背,没听清,旁边的宋大东凑过去大声给他解释,他听了,连连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
宋阿爷和大爷爷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从微微颤抖的手可以看出,两人心里都不平静,一千八百九十两,这是他们这一大家子人这一年的分红,加上各家在工坊做工的工钱,这一年的进项,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宋云天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看向柳子韫,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子韫,这工坊,你办得好,宋家庄几百口人,都得了你的实惠,我这个族长,替全族人谢谢你。”
柳子韫连忙起身,拱手道:“族长言重了,工坊能有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分红,是大家应得的。”
宋云天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日这分红,还是让他心里翻涌得厉害。
两千多两银子,不是两千多文,是整个宋家庄几百口人不知道多少年的进项,他稳了稳心神,端着茶碗又抿了一口,手指却微微发抖。
柳子韫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看了周福一眼,微微点头。
周福会意,转身走到门口,拍了拍手。
掌声未落,大山二山便带着几个伙计从堂外鱼贯而入,两人抬一口大箱子,箱子是柳子韫让张师傅特制的,榆木打底,外包铁皮,沉得很,两个人抬都有些吃力。
一、二、三……整整六大箱,在客堂中央一字排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福上前,依次掀开箱盖。
一抹亮色闪过,满堂生辉。
那是银子,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一锭一锭,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不是碎银子,是钱庄自铸的足银,每锭十两,大小一致,成色虽不如官家库银那般精纯,却也比百姓私铸的强得多了。
箱子打开的瞬间,整个客堂都亮了几分,空气里仿佛多了一丝银子特有的清冷气息。
在座的几位,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宋云阁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茶洒了几滴在袍子上,他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一箱箱银子,喉结上下滚动。
宋云凯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不觉坐直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得指节发白。
宋长越耳朵背,没听见动静,但看见旁人的反应,也跟着伸长脖子往前看,浑浊的老眼里映出一片银光。
宋阿爷和大爷爷坐在一起,两人都没说话,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宋阿爷想起几年前,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老伴儿为了几文钱的菜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如今呢?银子就摆在眼前,一箱一箱的,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他使劲眨了眨眼,生怕这是在做梦。
几位族老虽然激动,但都是有身份的人,没有贸然上前,他们端着茶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眼睛却不听使唤地往箱子里瞟,宋云阁的茶已经凉了,他还端着往嘴边送,喝了一口凉的,打了个激灵,才回过神来。
柳子韫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中,他心里叹了口气,原本是想直接分发银票的,多方便,可转念一想,后续不管是老宅内部分成,还是族里、村里各家各户分成,都要去钱庄换成银两,这么大数量的白银,一来一回不知道要经多少人的手,难免引起歹人的注意,他们毕竟不像柳家,有护卫有镖局,万一路上出了事,自己好心反倒办了坏事,还是一劳永逸的好,直接发银子,省得他们再去换。
再说了,银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一张纸更有分量,让他们亲眼看见、亲手摸到,比什么话都管用。
“周福。”柳子韫道。
周福应声上前,一挥手,大山二山带着伙计开始分银,银子都是钱庄里自铸的足银,成色整齐,大小一致,分起来也方便。
周福打算盘,大山称重,二山记账,三人配合默契,银子一锭一锭地被取出,码在托盘上。
很快,银子就被分好了。
族里的那一份被放在最前面,看着托盘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宋云天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银锭冰凉,触手光滑,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宋家老宅的那一份也被分好,宋阿爷看着托盘上的银锭,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再去摸。
大房房长宋云阁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拱手对柳子韫道:“子韫,我这个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这许多银子,工坊的事,你辛苦了。”
柳子韫连忙起身还礼,笑道:“大爷爷言重了,工坊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这银子,也是大家应得的。”
宋云凯跟着道:“子韫,明年工坊还扩不扩?要是扩,我们还能再入些股。”他是二房房长,脑子活泛,见工坊这么赚钱,想多占些份额。
柳子韫笑道:“六爷爷别急,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先把今年的银子分好,过个好年。”
宋长越耳背,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笑,他手里攥着一锭银子,攥得紧紧的,谁要看就给谁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