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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鯈鱼--舒语 ...

  •   彭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芘湖之水,中多鯈鱼,其状如鸡而赤毛,三尾、六足、四首,其音如鹊,食之可以已忧。《山海经?北山经》
      在小镇的长街尽头有一个典当铺,厚厚的两扇大门朝外开着,阳光照出上面时间留下的沟壑。这家铺子的老板专收人们丢弃之物,而且无论来人当什么老板都出价极高,大都是物品价值的百倍之多。但老板收东西也有一个规矩,那就是人们不要的这物品必须是物主留存了十年以上的。
      镇上有些人动了歪心思,想拿些便宜的东西做旧再拿到当铺老板那儿卖高价,但每次都被识破,悻悻而归。
      隔壁镇的一个无业青年听了传言,不信典当铺老板真的能分辨得那么准便拿自己忘在床下压了两三年的旧布条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典当铺走去,一路上都在同街坊邻居们讲自己要去拆穿典当铺老板故弄玄虚的嘴脸。
      青年到的时候典当铺刚刚开门。木质结构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后的少女出现在青年的面前,青年看得一时晃了神,等到一片衣袂翩然而去青年才回过神来。
      “姑……姑娘,我这……这来来当……当个东西。”青年低着头走进房间,结结巴巴地对着女子说话,双手沿着衣服的补丁边摩挲。
      “您不是本镇人吧,叫我舒语就好,您要当什么呢?”舒语微笑着抬头问道。
      “舒语姑娘你好,我姓周名升,我这……这……”青年没想到典当铺里居然是个姑娘,自己拿来的这块破布多年没洗的酸臭味儿和霉味儿混合在一起,青年都是用布袋子先包再死死扎紧才盖住这个刺鼻味儿拿来的,这下要是把这东西拿出来那不得丢死人了啊!青年两只手不断地在包里摸索着,空手拿出来又放回去继续摸索。
      “周先生不要有所顾虑,您的东西自然是想当就当。”舒语仍然微笑以应。
      “您看……我这……”青年揉着手里的破布扭捏了半天才放到柜台上去。
      “也有八年多了,但是回忆倒是比十年的更深沉……”舒语将布放到一个木制的鱼上,没一会儿就能看见那条鱼的嘴部飘出淡淡的赤色。
      “姑娘果然同传闻中厉害,今日倒是我唐突了,实在是不好意思!”青年退后躬身作揖赔了个罪。
      “无妨,周先生不必多礼,不过如果说这东西虽不满十年我也收,您今日当不当呢?”舒语从柜台里凭空取出一份契约。
      “啊!这块破布竟能卖如此高的价格吗?”青年不敢置信地盯着契约书上的数字,区区一块破布竟然能值一千,而自己读书十几年,一幅字标价十块也没人买……
      “周先生,我只按回忆出价,你这块布里忧思很多,您还是好好想清楚要不要当掉吧,你听过传闻肯定也知道东西在我这里当掉了就不会有回头路了。”舒语看着周升垂下头耐心地等着。
      “舒语姑娘,当!我当!”这块破布和一千块放在一起,谁的诱惑大不言而喻,周升二话不说在契约上盖了自己的手印。
      “好的,周先生请随我这边来。”舒语走出柜台引领着周升往后门走去。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周升一边跟着舒语走一边悄悄打量,桂花树环绕四周,长满青草的宽敞别院中间有一处活水,里面长了一池的荷花,看不出水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廊檐上吊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只可惜此时处于孟冬,四处凋敝,只有墙角处一抹葱兰盛开的亮色。
      “周先生,请坐。”周升跟着舒语来到一个四方通明的房间,这里陈设很简单,只有中间一处放置的坐具和墙上挂满了的画。
      “不知道周先生可否讲一下关于这块布的故事呢?”舒语倒了一杯茶递给周升。
      “其实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只不过我一直走不出来罢了……”周升顿了一下端起茶一口喝了下去,像是在借酒消愁似的。
      “我自幼没了父亲,家里贫困,母亲就靠着给别人绣花来养我,这块布还是她拾人家的绣花布剩下的补丁来做成的,你看这里全是补丁,就是我母亲一次一次补上去的。冬天的时候天气冷,她的手红得发抖还是在绣,还要抽空给我做饭,你说,她是不是太辛苦了些?”
      “您母亲养你确实是受了不少罪啊!”舒语平淡的语气有了一丝波澜,周升被这话一噎,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得继续说下去。
      “这样的情况到我上学的时候就更苦了,母亲是受过新式教育的,觉得孩子也必须读书,可惜我父亲走得早,家里穷,母亲只能白天去工厂做活,晚上又兼职绣花,才刚刚好够钱让我继续念书……”
      “那这块布?”舒语见周升停顿插嘴问了一句。
      “哦对!这块布其实是母亲做给我的头巾,那会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班上突然流行起戴这个,我当时也是头脑发热,非要母亲给我也买一个,可是母亲当时哪里有钱,千辛万苦给我做了这个我却又嫌弃它全是补丁一次也没有戴过,现在想来我是不是太不孝了啊?”周升说着眼泪就从眼睛里掉了出来。
      “是……”舒语刚说一个字就被周升打断了。
      “哎后来吧我也算是争气,因为书法特长考上了大学,我母亲也是高兴得很,给我办了一场酒席,认识的人几乎全请了,那天还给我买了一个新头巾,其实那个时候已经不流行戴头巾了,但我舍不得我母亲伤心,还是戴上了,哦对那天她还戴着这条打满补丁的头巾迎来送往,我几次想让她戴我这条新的,她却都推辞了,哎这些事也是越想越难过!”周升又开始抹眼泪。
      “确实,我也很为您母亲感到难过!”舒语抿了一口茶,脸上的笑意已经没有了。
      “后来,我以为我上了大学找到工作一切就都能变好了,但我书法专业第一出来写的字竟然无人问津也无法维持生计,我母亲只能拖着垂垂老矣的身体继续辛劳,我很愧疚,不忍回家看到母亲的病颜,就在外东找一个活计,西找一个活计堪堪维持生活……不知道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多久,家乡突然传来我母亲病重的消息,那时我的脑子就如晴天霹雳似的,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我一刻不敢停当天就买了票坐了五十多个小时的车回到家,可惜已经晚了,我连母亲最后一面也未曾见到。我到时,母亲已经没了意识,但手里还紧紧握着这块破布,没过一会儿手就松了……那么多年我一直不敢将这块布拿出来再看,一直埋在床底,就像我母亲还在一样。从那之后我每天流连在镇上,认识的人看到我都在叹气,我真是后悔啊,早该守在我母亲身边的,我不停地埋怨自己,天天借酒消愁,愁的头发都一大把一大把地掉……”
      舒语刚想开口周升又将话接了下去。
      “听已过百岁的老人们说吃儵鱼可以解千愁,我都曾想去找找这世间是不是真有这种神奇的鱼了,哎!”舒语听此端着茶杯的手一顿。
      “解愁的办法千千种,我倒是有个办法,只是不知道周先生愿不愿意?”舒语平静一下心绪才缓缓抛出这句话。
      “舒语姑娘请说!”
      “不知道您可愿意将回忆卖给我?我愿意再出五倍的价钱买下您这些回忆,回忆没了,忧愁自然也不复存在了,不过我得给您事先说好的是回忆没了就无法找回了。”舒语又凭空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张契约。
      “啊这!”周升心中疑惑,这些东西竟能值这么多钱吗?然后又想回忆还能消失?
      “没关系,您慢慢想,仔细想。”茶已经凉了,杯也已经空了,舒语没再续。
      “舒语姑娘,我愿意,我也快进入不惑之年了,身上少点烦恼总是好的。”周升看着推过来的契约签了字,心想这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还平白得了些钱财,何乐而不为?
      “好的,钱在这里,您慢走!”
      周升拿着厚厚的一袋钱离开了,步伐比来时轻盈了许多。
      天此时已入黄昏,开始暗了下来。
      舒语关上了门,月亮升空,白晃晃的光赤裸裸地照在大地上,典当铺却未沾染半分月色,孤独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门年纪大了,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掩盖了细碎的脚步声,后院的水池里像是有一块石头被投入那样发出“咚”的一声,那块破布被放在了小池边,隐隐约约间可听到些缥缈的声音。
      哎!
      哎……
      很沉闷的女人叹气声。
      “他选择忘记,你也该离开了,被忘记了再流连也是枉然。”是舒语的声音,这句话说完,女人的叹气声也在此刻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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