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漏闻棠色》四时午

1、“狼狈为奸” 二十四字家

　　天空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有些雨飘进来，打在阳台栏杆上，错落有声。

　　顾遇棠第三次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床下传来的噪音，仍以失败告终。

　　她辗转反侧，起身掀开被子，寒意顿时顺着脊背攀升上来。

　　原来某人一大早不止是制造噪声，还把阳台门打开想冻死她。

　　顾遇棠懒得计较这种小把戏，几秒钟后，她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你去做什么？”江寺月从镜子里瞥见顾遇棠，涂口红的手一顿。

　　顾遇棠眯起眼睛：“江寺月，你没必要这样。”

　　不知是什么原因，从初次见面开始，江寺月就有意模仿她。顾遇棠参加什么活动，她就跟着一起。

　　起初，她还很高兴有个搭子，但自从做自媒体后，江寺月刻意模仿她的行为更加明显。两人视频无论是风格，还是文案内容，都高度重合。

　　“随你吧，反正我等会儿也要出门。”江寺月抿了抿嘴唇，又拿起粉饼补妆。

　　“关我什么事。”顾遇棠扯出讥笑，没再说话，重重关上门。

　　她走下楼找电车，身上套着的卫衣松松垮垮，冷风不断往衣袖里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钥匙插入电车，显示屏上，五格电量只剩三格。她拧拧把手，电量格又熄灭一格。

　　电量所剩无几，她先退回宿舍楼下，打开手机，点进和朋友的聊天界面：

　　[gyt：我可能去不了。]

　　她随意转着钥匙串，上面的木雕小猫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手机震了震，跳出条信息。

　　[帅哥通通入我怀：别啊！没你的话那些帅哥怎么乖乖上钩？]

　　[gyt：电车快没电了。]

　　[帅哥通通入我怀：听说今天出了新的特调，确定不来试试？]

　　新的特调？

　　顾遇棠眼睛亮了亮，把钥匙串塞进口袋，决定试试。

　　恰在此时，几滴雨水砸到手机屏幕上。

　　她擦去水渍，却误触进另一个聊天界面。头像是张全黑图片。

　　[gyt：明天去唱K？]

　　[随遇而安：有事。]

　　信息停留在昨天。她想了想，在对话框敲出几个字，停顿片刻后，又把它删去。

　　不知经过第几个红绿灯，电车终于停下，车轮与湿润地面摩擦，发出刺啦的响声。

　　顾遇棠沉默地看着彻底熄灭的电量格，叹了口气，无奈地拔出钥匙，去找朋友。

　　这个地方有两层，楼下是酒吧，楼上是KTV。酒吧装潢精致而又简单。灰白色的石砖外墙上，鹅黄色装饰线条突起，包裹着一块半圆状的磨砂玻璃，玻璃下松散地摆着几盆绿植。

　　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昏暗的灯光洒落，笼罩在她身上。

　　和老板打过招呼后，她便上楼，前往朋友的包间。

　　二楼充斥着霓虹灯光，音响声震得墙壁微微颤栗。

　　顾遇棠在一个包间前停下。她正准备推开门，忽而听见拐角处传来几声细碎声响。

　　“沈学弟，你确定不再考虑考虑？”

　　是江寺月的声音。

　　顾遇棠收回搭在门把上的手，身体贴着墙壁，悄悄靠近他们。

　　她小心向前探身，目光穿过江寺月的后脑勺，落在身前的人身上，呼吸一滞。

　　“你怎么在这儿啊？等你好长时间了，快进来！”

　　身后包间被打开，朋友的声音盖过嘈杂的音乐声，打断顾遇棠思绪。

　　眼见江寺月就要转头，顾遇棠迅速溜进包间。

　　“怎么了？”

　　不远处，江寺月注意到沈随安的目光，顺着他视线转过头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眼底染上笑意。

　　酒红色卷发一晃而过，快得像是幻觉。

　　他继而面无表情地扫过江寺月，声音冰冷：“我不考虑。”

　　顾遇棠坐在皮质沙发上，盯着桌子上嘶嘶冒气的蓝色饮品。

　　“有事。”

　　这两字没来由地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

　　但和她说有事的人如今就在这里。

　　顾遇棠心脏像是被小刺扎过，不痛不痒，但膈应得慌。

　　“最新出品的蓝调日落，我特意让老板调的，快尝尝。”

　　顾遇棠接过，嘴唇贴上玻璃杯，抿了一小口。

　　酒精味淡淡的，没融化完的跳跳糖在舌尖噼啪炸开。她勉强咽了下去，舌根泛苦。

　　“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顾遇棠把酒杯放在桌上，推远了一点。

　　“你那个小竹马今天没来？”朋友揽上她肩膀，“那今天就没人阻止我要联系方式了。”

　　其实是阻拦顾遇棠。

　　她和这位朋友意外相识于这间酒吧。当时，顾遇棠苦恼酒吧限量特调仅限一份的规定，这位朋友苦恼要帅哥联系方式，又因社恐不敢自己去。

　　两人就此合作，顾遇棠帮她要联系方式，她帮顾遇棠多占一份特调酒的名额。

　　“在楼下？”顾遇棠理理头发，酒红色长发滑落肩头，在锁骨凹陷处打着旋儿。

　　“嗯嗯，”朋友把酒杯推向她，“靠窗位置。”

　　“你不下去？”

　　朋友缩缩脑袋：“我还是在这里唱歌吧。”

　　顾遇棠打算速战速决，起身准备下楼，离开前像是想到什么，目光落到那杯酒上：“这酒有点苦，不好喝。”

　　闻言，朋友好奇尝试，只浅尝一口，便抽出纸巾吐了出来：明明齁甜。

　　一楼酒吧，人声嘈杂，音乐悠扬。

　　顾遇棠眉目秾丽如墨，眼尾上挑，精巧鼻尖上缀着颗小痣。

　　几句话之后，对面帅哥便主动给出联系方式。

　　“谢谢。”她扬起漫不经心的笑意，伸手把朋友的二维码递了出去。

　　帅哥的视线移至她的手绳上，红色明亮鲜艳，更衬得她手腕素白如雪。

　　她状似不经意地抖了抖袖子，盖住那一截手腕。

　　顾遇棠见好就收，要到联系方式就打算回包间。

　　“等等，我请你喝一杯吧。”帅哥起身拦住她。

　　“不需要。”

　　他又拉上顾遇棠的手，她猛地一甩，甩不开。

　　“放开。”她眉头皱起，声音如淬寒冰。

　　此时，音乐声恰好停了，两人成为人群焦点，路过的人纷纷向他们这里投来视线。

　　驻唱放下话筒，往这边看来，与顾遇棠视线交汇。

　　顾遇棠动作一顿，竟然是沈随安。

　　沈随安反应极快，两条长腿脚下生风，快步向两人走来。

　　他身形颀长，肩宽腰窄，气质出尘，吸引住不少女顾客的视线。

　　“放开。”他薄唇轻启，狭长眼眸深如寒潭，冷淡地打量帅哥。

　　帅哥如坠寒窟，连忙放开手，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对象。”

　　之后便匆匆而逃，连打包好的饮品都来不及带走。

　　“不解释一下？”

　　顾遇棠后背僵住，逃跑的脚步被迫停下。

　　沈随安走近顾遇棠，语气染上无奈：“我答应过顾叔叔。”

　　顾叔叔。

　　他又拿她父亲压她。从小到大，每次顾遇棠要做出比较出格的事情，他总是会用这三个字阻止她。

　　“包间号多少？”沈随安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划到顾叔叔那一栏。

　　顾遇棠受制于号码，只得妥协，带着沈随安找到包间。

　　“唉呀，我的大功臣辛苦……”朋友见顾遇棠进来，扑上去给她拥抱，一抬头却看见身后的沈随安，立马后退。

　　“这包间我订了五小时，你们想唱可以随便唱哈。”朋友边说边收拾东西，脚底抹油似的，往门口溜去。

　　沈随安侧身抵住门，暗蓝色灯光落在他缓缓勾起的唇角上，声音却不带笑意：“两个人多没意思，一起唱啊。”

　　朋友讪笑着，坐回沙发。

　　顾遇棠看也不看沈随安，紧随其后，坐在朋友旁边。

　　见沈随安坐到自己身边，顾遇棠赶紧往朋友的方向挪了挪。

　　似乎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沈随安一愣。

　　朋友陪笑着把麦克风递给他，谄媚道：“要唱吗？”

　　沈随安接过麦克风，视线落在顾遇棠身上，压低声音：“你想让我唱吗？”

　　声音清冷冷的，像山泉里浸润的玉。

　　两人距离很近，温热的气息缠绕在她耳畔，顾遇棠只觉得耳朵热热的。

　　早知道就不喝酒了。

　　她把空酒杯放在桌上，不自在地撩撩头发：“爱唱就唱，不唱拉倒。”

　　发丝轻擦过沈随安唇畔，他目光暗了暗，哑声开口：“好。”

　　一开口便是首《过火》。

　　朋友拉住顾遇棠手臂，附耳八卦道：“怎么有种被男朋友当场抓包的感觉？”

　　顾遇棠一哂：“什么男朋友，他是我爸埋在我身边的钉子。”

　　顾父清楚自家女儿的性子，在知道沈随安考上和她相同的大学后，便在升学宴上委托他监督顾遇棠：

　　喝酒适度，小酌怡情。

　　泡吧夜店，一概不行。

　　为人长情，切莫欺心。

　　顾遇棠只要想起这二十四字家训，心里就会涌起无名火。

　　她掀起眼皮，与沈随安视线交错片刻，很快移开，暗自腹诽道：

　　再说了，哪有男朋友私底下和女朋友死对头见面的。

　　一曲唱罢，朋友接过麦克风。顾遇棠充当气氛组，热情鼓掌。

　　“怎么没见你给我鼓掌？”沈随安侧身看向顾遇棠，轻轻摇着玻璃杯，里面的琥珀色酒液亮的晃眼。

　　她眼睛被酒色烫了一下，偏过头，却抵上柔软的手掌。

　　“小心。”沈随安收回手。顾遇棠转头，发现墙上挂着个策马奔腾的士兵，她后脑勺刚好对着骑兵手上的长矛。

　　“谢谢”两字在顾遇棠舌尖滚了一圈，还是没有说出口。

　　沈随安注意到她咬紧下嘴唇的样子，心下了然。

　　顾遇棠生气就只有这么个动作，这么多年，从未改变。

　　“你生气了。”语气笃定。

　　他不等顾遇棠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让我猜猜，是因为我骗你说有事，还是……”

　　“因为你的死对头？”

　　他耐心地叩着桌面，看着顾遇棠倒酒，喝酒，再喝，再倒。

　　“这酒度数高，别多喝了。”见她还要灌自己酒，沈随安握住她手腕，把酒杯强硬地抢过来，几滴酒洒出来，在他衣服上洇开成深色的小圈。

　　“两者都有。”酒意上头，顾遇棠只觉得身体在发烫，热意在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她想找我拍视频，”沈随安主动坦白，“我拒绝了。”

　　沈随安长相出众，再加上成绩出色，在开学时就被逮人采访的学姐一眼相中，后来采访视频被发到学校官号上，引起不小的讨论。

　　江寺月找他，可能是想给自己视频增加热度吧。

　　顾遇棠勉强点头，算是接受他的说法，眼前却又一阵恍惚。酒精肆无忌惮，流窜于体内，让她神经变得有些迟钝。

　　头晕目眩之时，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她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