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白》万籁悠悠

16、第 16 章 不要遇见我

　　天气阴沉昏暗，像涂了一层淡淡的墨。

　　“这条路段为什么没有安装监控？”

　　“前面是私家花园，为了保护隐私，就没有安装呢。”

　　师云抽出一张照片，问：“见过这个孩子吗？”

　　“没见过。”

　　捏着照片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对方的眼神清明中夹杂着疑惑，并不像在说谎话，或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师云又收回照片。

　　等那人离开，她继续顺着这条路向前走去，静谧的路旁树木苍翠深邃，隐隐约约能望见远处别墅的一角，在阴沉的天空下透出无端的死寂。

　　咔嚓一声响。

　　她拍下一张照片。

　　-
　　叮铃铃——

　　终于放学啦。

　　今天谢遥过生日，他们约好放学后一起去肖雨巷玩。

　　江照卿和谢寒一起去低年级的教学楼底下等着，谢遥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江姐姐！”

　　他们三个欢欣鼓舞地一路小跑着来到公交车站，正巧赶上临近的一班车，一路顺顺利利开到肖雨巷。

　　肖雨巷是小镇边很有名气的古巷，小桥流水，白墙黑瓦，街头巷尾萦绕着烟雨江南的别致古韵。

　　零零散散凑了十块钱，他们的钱远远不够买大蛋糕，就给谢遥买了桂花糕和棒棒糖，剩下一块钱买了一个红色的气球，用彩带吊着飘在半空中，随着轻快的步伐一路飘荡，轻盈而自由。

　　谢遥高兴坏了，牵着气球一路小跑，像一只穿梭在林间欢快跳跃的小鹿。

　　江照卿和谢寒跟在后面，谢寒的目光追随着弟弟的身影，眼神很温柔，低声说：“好久没看见小遥这么开心了。”

　　江照卿笑了笑，犹豫了一小会，问：“你的爸爸还……”

　　“这段时间还好，之前警察来过一次，他稍微收敛一些，我妈也说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希望他改过自新。”

　　改过自新？

　　谢寒的这段话令江照卿多少有些周身不适，她记得妈妈曾经说过，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暴虐的基因早已深入骨髓，他们怨天尤人，欺软怕硬，通过殴打妻子与孩子才能发泄掉无名的怨气与怒火。

　　心底隐隐透出一丝担忧——这种常年家暴的男人真的能改吗？

　　“苏弦姐姐！”

　　谢遥兴奋的呼喊声，掐断了她的思绪，觅声看去——一方屋檐下，苏弦正坐在木凳上，陪着一位老奶奶一起织着毛线。

　　阴霾的天空下，色彩斑斓的毛线像一道彩虹绽放在她的指尖。

　　一只养得胖胖的橘猫懒洋洋趴在女孩脚边，比她更先一步抬起脑袋：“喵~”

　　听到有人喊自己，苏弦也抬起头，和江照卿的视线交汇在半空中，眉眼一弯：“好巧。”

　　哒哒哒——

　　轻盈的脚步声踏过青石板路。

　　“苏弦姐姐，你怎么也来肖雨巷啦？”

　　静默了须臾，苏弦微垂下头，笑回：“我以前就是在肖雨巷长大的。”

　　谢遥眨了眨眼，继续天真地问：“那姐姐你现在住在哪里呀？”

　　“小遥……”谢寒拉着他的手，眼神里似乎写着“你这样问住处不太礼貌”。

　　苏弦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顺势转了话题：“我跟你们三个可真有缘。”

　　说着，她指向远处：“你们要去看离江吗？”

　　-
　　苏弦找来两辆自行车，她同江照卿骑一辆，谢寒则带着谢遥骑一辆，两辆自行车在广袤的天幕下，沿着地面边际线向着远处烟波浩渺的离江缓缓行进。

　　和煦的晚风自耳边划过。

　　江照卿坐在自行车后座，苏弦在前蹬着车轮。

　　风将头发向后吹散，她能闻到苏弦身上清雅的淡香。

　　车轮咕噜咕噜地轧过路面，在岁月深处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谢遥一只手抱着谢寒的腰，一只手还牵着红色气球，时不时兴奋地伸出小脑袋，望向远方天际。

　　那是他第一次来看离江。

　　两辆自行车停放在坡上。

　　苏弦挑了一个绝佳无遮挡的观赏点，领着他们三个人一起坐在江边，从高空俯瞰下来，他们四个人的身影渺小的像一只只蚂蚁。

　　目光所及之处，浩渺广阔的江水滔滔不绝，青山层叠蜿蜒至向视线尽头，茫茫云山匍匐于山水之上。

　　只可惜今天是阴天，无法欣赏旖旎美妙的暮色。

　　“快看，太阳出来了！”

　　苏弦突然激动地喊道。

　　众人望向高空——

　　几道金色的光芒破云而出，光影被切割成锋利的锐角，贯穿云山直射烟霭缭绕的江面。

　　沉沉暮霭顷刻间烟消云散，阴霾转瞬折损殆尽，赤金的余晖笼罩在冥冥青山之巅，风云流转之际，整片离江得以窥得明亮的天光。

　　云破天明，日照金山。

　　那是江照卿和谢寒十二年人生中见过最壮观辽阔的场景。

　　因为太过震撼，谢遥都看呆了，一不小心松开手里的彩带，红色的气球缓缓飞向高空，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缕缕云丝之中。

　　望着隔岸清明绵延的远山，谢寒好奇地问：“对面是哪里？”

　　“南部云巅。”苏弦回道。

　　冰江与南部云巅之间隔了一条离江。

　　“嗷嗷嗷嗷嗷——”

　　迎着江边晚风，谢遥张开手臂，像两只飞机翅膀，沿着江岸奔跑，高喊道：“哥哥，我要在这里修一座大桥！”

　　童言无忌的玩笑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在一片温柔的暮色中，他们在岸边嬉笑着，奔跑着，肆意放纵着欢声笑语，流云飘荡在自由的天地间，世界繁繁扰扰的规则隐没消散，没有人可以管束他们。

　　江照卿不知疲倦地跟在苏弦身后，呼吸着江边湿漉漉的空气，迎向磅礴的天光与山河。

　　那一刻她感受到的自由与洒脱，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熠熠生辉。

　　日落月升，夜色将至。

　　赶在天色彻底变黑之前，他们重新回到肖雨巷，苏弦将自行车还回社区，临别之际，江照卿不舍地询问：“苏弦姐，我以后可以到哪里去找你？”

　　谢寒也一脸期待地望向苏弦。

　　“我这段时间会常来这个小镇。”

　　苏弦弯身，温柔地摸了摸他们两人的脑袋瓜子，她的目光里闪动过一抹难以言说的黯淡：

　　“其实，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以后再也不见。”

　　“为什么？”他们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诧异中裹挟着焦急。

　　苏弦的话音悲凉之余又透出一丝暖意：

　　“这说明你们成长为很好很好的人，在世界的某一处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

　　“这样你们永远不会遇见我。”

　　——不要遇见我，我希望你们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