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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倒浇流沙河 红尘隐荒年 ...

  •   香山阳,雪山阴,浊浪激黄雾,高树上摩天,曾有龙王潜宅,今为妖怪居境。
      卷帘来此时,红尘隐隐,白雪纷纷。漫天灰蒙如苍神一握,把乾坤捻在内。乱石覆厚雪,崖吊百丈冰。雾凇裹山树,凛凛如琼枝。唯有这一处河川,蒸腾水汽,金沙弥漫,清波皎境。
      他身被杖疮,流出的热血快要在寒天里寸寸结痂,看这河流如温池,便一头栽下去,落到河底,见到一八地菩萨。
      那菩萨身坐莲台,闭目安稳,金缕披帛敷搭在肩,周身愿力化金辉流动,日光下澈,照得这一隅恍若神境。
      卷帘一时都忘了,外面正是大雪纷飞。多年之后他想起,才觉有疑:当初那水下哪里来的日光?
      但彼时他昏头涨脑,见到菩萨圣光,只想:他应该跪下去。
      可腰腿上有几处筋骨被打断了,他折不下腰。
      八地菩萨出静,睁眼视他道:“为何跪我?你为谪将身,我是八地果。在此河底,都是天涯沦落;萍水相逢,何不相怜相救?”
      那时流沙尚作开都,细碎金沙铺就河底,琉璃、颇胝布饰两岸。一个是未上灵山境的半截菩萨,一个是恰从天宫落的罪将妖身,失路遇失路,他乡见同怀。
      卷帘欠身道:“菩萨是八地正往十地走,走的是升路;罪臣是天将落成妖怪身,走的是降路。罪臣不敢与菩萨比。”
      八地菩萨问:“你犯何罪?”
      “失手打碎琉璃盏。”
      “此罪在何?”
      “……失手,打碎琉璃盏。”
      “所罪何人?”
      “失手打碎的……琉璃盏。”
      七日来的飞剑被河川岸的琉璃击碎,化作星星点点黄沙落入河水。
      七日卷帘的伤已养好,八地菩萨走下莲台,站立波光中,对卷帘道:“我千年所修,一福德作一琉璃,一琉璃可碎一飞剑,我便将这一川琉璃留在此处,挡你百年之劫,百年之后,自有缘人度你。”
      言罢,立地换金身,成十地境界,飞升灵山听颂智慧藏。
      飞剑依旧七日一来。从九重天下凡尘,破云开雾,一道凌厉闪在开都河面,河水惊起,拍一颗琉璃,将飞剑击个叮咚碎。卷帘每七日听得水上一声珠玉迸碎的烈响,随后,如天女散金粉,那黄沙便落在河面,细碎沉入河底。
      一百年,一川琉璃碎,千年福德消,挡下五千劫,化作满江腾怒浊浪。
      八地菩萨到底是善庆海深、福缘山大,河沙埋金银,卷帘日日淘出,拿去人间市米,夜里出水在岸,支火架锅,煮粥来食。
      空山独静小月明,豆火点灯大江流。有米可炊作烟火,清平忘却妖怪身。
      七日之剑依旧来,黄沙渐浊了河水,浪越滚越大,风越来越恶。金银全刨去,发髥如蓬生,他没了钱,也没了脸去人间,只能昏睡河底,尽量不动。饿极了去扑个兔子,依旧架火烤熟,不吃生食。
      于是每日枯坐河底,见天日愈暗,昏沉之间,也把平生事,一一思量去。
      卷帘觉得,自己这一生所有的性格,都不过“勤勉”二字。
      溯回岁月久,彼时他年纪尚小,还不叫卷帘,初时的名字已被抛在久远的年岁里,他只记得路遇真人,真人说他顶有灵光,劝他与自己上山修行。父母应该是欣然同意了,他一上山就是五百年,日日为真人添茶倒水、洒扫庭除,未一日懈怠,练功、读书,更是一日不误,作息都五百年不变。同门的师兄弟看他在庭院里练功,来来往往都要啧啧叹上一句:“勤勉。”
      真人云游之前和云游回来后,看着忙完整个道观的活计,安安分分站到迎送弟子队伍最末的小孩儿,也要摇头叹上一句:“勤勉。”
      修行五百年,历三灾第一道雷劫,其余师兄弟都提前一二百年放肆炼丹吃药,大把大把的灵丹往里补。他从来不会取那些巧。他问真人,能不能不历劫,真人说,凡修行者,乃逆天改命之人,触犯天威,必承天怒,三灾免不了。
      他没再说话,受了第一道雷劫。
      再五百年,第二道火劫。
      又五百年,第三道风劫。
      总共一千五百年,三灾历完,天关洞开,金甲神人、瑶宫仙女结对迎出,一时满天华彩,要接他上天。
      他对真人说,能不能不上天?
      没等真人回答,玉帝已经一旨降下,钦封他为卷帘大将,职供凌霄殿下,不由分说,让众仙将他迎上天阙听封。
      天庭越走越高,他从来没去过那么高的地方,可左右仙子架着他,他又不好动,只得领了职衔,从此位列仙班。
      日日侍立凌霄殿下,等羲和驾车来到,送望舒御月离开,连二十八星宿并四值功曹都兴逃个把天班,卷帘大将永远都在。玉帝一日上朝经过他身边,摇头叹了一声:“勤勉。”
      越千年,琉璃盏碎,他被扯到凌霄宝殿上跪下的时候忽然松了一口气:终于要下去了。
      一锤打下凡尘。
      从此,入弱水,沉流沙。他每天睡得晨昏颠倒,从沙堆里坐起来,忽而想:都是放屁,也没有那么勤勉。
      可总归心里不甘。曾经在山顶上修行也好,历三灾也好,还是上天庭值班也好,他都还有头有脸,好歹日子能看得清楚,事情都做得顺溜,在天庭的日子虽不自在,一站到凌霄殿下自己的岗位上,心里也能踏实一瞬。可现在在流沙河里,每天昼夜颠倒,浑浑噩噩,毁去了八地菩萨千年修来的圣境,成了个糟头土脸的真正妖怪,他想:这日子可过不得。
      于是那日,河面金光大亮,如老天眷顾,太阳俯身亲吻河面,他便如见救星临凡,立马出水迎接。
      浊浪击天,他在漫天风雨里见到了灵感观世音菩萨。
      从此,他有了第三个姓名:沙和尚。

      “望菩萨慈悲早日派取经人来救我脱离苦海望菩萨慈悲早日派取经人来救我脱离苦海……”
      一如往日,沙和尚早上起来,搓土攒堆,捻香祷告,这水里香点不燃,他就不点。
      他不会念经,只会念佛,就把这句愿望颠倒来去,细细密密念了百八十遍,最后“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循环三十遍结束。
      供桌上只放着观音像。
      当初是观音劝他再莫伤生,等待唐朝的取经人来,陪他上路,他也就不会求别个,只细细地在观音耳边念叨。一则观音慈航普度、万应千声,求她比求别神有用些;二则这事由观音挑起,想必菩萨不打诳语,必要负责到有始有终。
      至于别的神佛,他不大好意思打扰。
      观音来的那一天,他如获新生,从此人生有了新目标:等取经人。
      把供桌摆上,从河底沉船上翻尊观音像出来,又翻到几支香,想着这水下,这香点不燃,那干脆循环用,每天又过上了规律的生活:起来,捻香,祷告,早饭午饭晚饭,中间打坐,然后到点睡觉。
      一直到五月的这一天。
      “师父啊,我说这河过不去,你不见这写着‘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什么花、定、底……沈?哎不管!师父——!鹅毛都飘不起,我们怎么过去?那马尚且是龙,能刨过去,这猴子一个筋斗云灵山都来回了。我老猪也……曾经是天蓬元帅,这点儿小水就天河一个水洼子,我一步就跨过去了。您、您怎么办?就是会游泳,这水可吃人啊!
      “这一带老百姓都说,这水底下住着个红发鬼,啊呜一口山头都吞没一个!您抵几个山头啊?还不够他吃个早茶呢!”
      八戒给玄奘说利害,拍着手巴掌喋喋不休,悟空在旁边笑得打跌,一拍八戒肩膀道:“哎,那,天蓬元帅——统领十万水师的大将军,你能下去会一会他么?”
      八戒张嘴就怼回去:“会个屁!我曾经是,我现在不是了!你不曾经还是弼马温,你现在还……”
      悟空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消失。
      “……还不是只让人记得是齐天大圣,金蝉长老的大徒弟,未来的预备佛……”
      悟空又挂上灿烂的笑容。
      !!
      金蝉长老!
      百年岁月弹指过,沙和尚只觉这一瞬容光焕发,他一扯身上破衣裳,撩开脸上胡子头发,脚一蹬地往上破水而去,哗啦露出水面,咧开大嘴,欣喜叫道:“师——”
      “师父快跑!”悟空拦腰抱住玄奘,瞬间腾云上了高崖。
      沙僧一见自己盼星星盼月亮的救命恩人要跑,急了,连忙踏水往岸上奔。
      悟空抱着玄奘一跑,这岸上就只剩下了八戒。八戒措手不及,看那一团红火往自己这边扑来,惊得一时三魂没了七魄,抄起钉耙就是一耙抡过去。
      沙僧万万没想到有这一出,家伙没带,那一耙正正儿抡到他头顶的时候,他一个急停,噗通遁入水中。
      八戒气喘吁吁地跑到崖上:“猴子!你跑什么?!”
      悟空刚扶玄奘坐下来,转身看见他满头大汗的模样,顿时笑劲又上来了:“我只管师父的好赖,旁的不管。怎么?莫非天蓬元帅阵前失蹄,被那怪物咬了一口,赶上来了?”
      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丢了耙子:“去你娘的蹄!我与那怪物大战三十合,他敌不过我,下水里去了!”
      一句“三十合”又把悟空笑得前仰后合。
      玄奘摇头站起身:“如此亦不是办法。待我去岸边喊两声,把那妖怪喊出来。我与他讲明事理。若他真吃人,我就教他从此食素,若是以讹传讹,那正好问他个过河的方法。”说罢,撩袍就要下山。
      悟空赶忙拦住他,笑道:“师父啊,你何时来的这等魄力,准备与妖怪讲道理?莫不是在观音禅院没跟那金池理论透,瘾没过去,这时还要抓个人讨论佛理?”
      听闻“观音禅院”四字,玄奘心中隐隐一郁,他按下悟空拦他的手,皱眉郑重道:“便是失败百次,我也要试。”
      悟空看他这一幅坚决的样子,起了一点愉悦的心思,便让开,道:“好,我陪你一起下去,你若讲不过他,我给他一棒子。”
      玄奘没理他,撩袍下山。
      八戒眼睛在俩人身上逡巡一圈,摇头叹息。
      从高老庄出来,整个四月,穿山林,过一片沙碛。八戒挑了一路的担子,将有半个月,行在炎沙大漠里,天上似有九个太阳轮番晒,晒得他汗和猪油一起出。甫一见了绿意,忙把担子一撂:“嗨,师父啊,歇歇吧。”
      玄奘起初坐在马上,马高人也高,两相叠加,他离太阳更近了,晒得受不了,于是下马来牵着走。玄奘热,不现在脸上,汗全闷在衣服里,八戒起初看去还以为这师父是凌棍儿成精,这大的太阳也不热,听见悟空劝他把衣服卸一卸,才在他脖子根儿里看见点点水印。
      见八戒撂了担子,玄奘转身叹口气道:“如此也好,吃些东西,略歇一会儿吧。”
      玄奘的脾气古怪得很,但到底是个没角没刺的软柿子。这一路上,猴子每天上蹿下跳,跟那“九个”轮番晒的太阳有的一拼,玄奘每次一坐,真是老僧入定,八戒只觉这两个都不是正常人。
      但到底软柿子比硬茬子好处,孙悟空全身看不出一点出家人的样子,八戒想,他要是哪天不知哪句话触了这猴子逆鳞,登时魂归九幽元神丧。
      站在流沙河边,八戒还心有惴惴,玄奘一手垂下,一手端在身前,看着波心,白袍、宝缯当风飞舞。
      他提气,四平八稳地对河喊了一句:“妖怪施主!”
      “……”
      “妖怪施主!”
      “…………”
      “妖怪……”
      彼时沙和尚正在水底思索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他原本被八戒一耙挥下水,着急忙慌先抄了降妖宝杖,想要出水对打,忽然一想,自己这是拜师去的,与师兄对打成什么样子?又放下了宝杖,准备只身出去好好说话。可蹬水没有一丈,他又沉下来,心想,岸上那几人都道自己是妖精,自己这一身确实也不好就去见师父,遂游去沉船那处,下了决心想翻出一把剪刀来,剪剪自己的胡子头发。
      玄奘喊了三声,唯有水流回应。他看着波心,嘴唇微微抿紧。
      流沙河波涛汹涌,万千掉进水里的人呼救声都比这三声喊话大,那些呼救尚且全部声消河底,又怎会回应这平平淡淡的三声呼唤?
      悟空不耐烦地踹了一颗小石子下去。
      他水性不好,虽然也不是不能下水打,但到底在水下吃亏,打得掣肘。如果叫八戒下去打,前任天蓬元帅现在还留着几分实力不好说,一旦缠斗,他又在岸上,看不着水下战况,等得无聊,还要和玄奘单独待在一处,更加憋闷,想想便躁得慌。而现在玄奘倒是走了个新奇路子——跟妖怪讲道理。悟空初听这话当即一笑:玄奘有些初生牛犊之勇,与他西行取经倒还无关。西行取经是理想,它本身就是全部的目的,它可以是玄奘一切行动的勇气源泉,可与恶僧争辩、对妖怪讲理不同,这些小事有万千的处理方法,可玄奘就要选择最异想天开的那一条。
      悟空抱着胳膊,抬首俯视这滚滚浊浪。
      这流沙河真不算什么。
      若只要把玄奘送过去,扛着他驾云可以,弄法天象地直接跨过去也行,万千的巧法随便自己使——偏生玄奘要自己渡过去。
      悟空看着河水,道:“师父,你若只要渡河,好办。我能移山填海,把这一条河给它彻底填平,不消一停,你能策马过去。就是你不想把动静闹大,我引三山五岳的石头,过来给您现搭一座桥,保证你一路到灵山,回转身时桥还在,就作个万年功,也顺手造福了以后要过河的人。你要是一定不想伤山,我劈木成舟。你坐上去,底下的妖怪要敢掀我们的船,这条定海神针只往下一杵,保管它波息浪平,什么妖怪水鬼登时了账。有万千过河的法,你就真要与他讲理么?”
      玄奘目光不转,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悟空觉得,吸这一口气,玄奘的身子微微有些发抖。
      “……你快把那些机巧收起。若伤动一石一木一生灵,我便死也不过河。”
      悟空转身腾云而去,身后八戒大叫道:“师兄!师兄你去哪?!你回来!我打不过他!!”
      孙悟空向来随心所欲,他当年大闹天宫也是一时兴起,根本没多考虑,遑论一条小小的流沙河。
      普陀山涛拍石林,声闻千里,碧绀嵯峨,紫竹林掩潮音洞,水府绝尘寰。
      惠岸拈竹枝写梵字,日光照影布石上,听洞外鱼池水翻流,对黑熊精讲妙理,讲到禅破处,只觉天降繁花、钟磬相鸣,忽想这岁月就该如此,他当初倒也没错了决定。
      然耳边忽炸起一道惊雷。
      “观音!!”
      惠岸和美的心思一扫而空,从石头上一蹦而起,只觉怒发冲冠,几步抢出潮音洞去,在紫竹林里把悟空拦下,骂道:“猴头!你又来干什么?”
      悟空看他如此激动,只觉莫名其妙,可也无心去管,直截了当:“借观音金鳞鱼篮一用。”
      “菩萨不在!你莫又害我!”
      悟空微惊:“又不在?四月已过,就是两场法会也完了,五月她又去忙什么了?”
      “菩萨济三途、解万苦,每日间忙得不得了,哪像你,教保个唐僧还如此得闲,你借金鳞鱼篮作什么?”
      悟空定了一息,抬起头面色如水地看他。
      “金鳞鱼篮在哪里?”
      “菩萨不在,我就是知道在哪,我也不能借……”
      话音忽地掐了,因为惠岸感觉脖颈一凉。
      悟空拿变成绣花针的金箍棒轻轻敲着他喉管,玩味道:“得金身的佛门弟子不会死,所以我把你的魂一棍打出这具身体,也不算杀生。”
      当年何等桀骜的齐天大圣,怎会因为由道转佛,就收了心性,服了管束。
      惠岸毫不怀疑,若他再嘴硬半个字,他万年的修为真要今日一朝丧。
      “……在、在鲤鱼池……”
      金箍棒在脖颈上碾过一圈,就如小刀削橘子,惠岸觉得,他这身罗汉功果在面前这猴子手里,也就能比个橘子了。
      悟空持着金箍棒,转到惠岸斜后,金瞳一寸不移地盯着他,轻道了声:“走。”
      惠岸僵着身子,挪到鲤鱼池,干巴地念句咒语,一个竹篮破水而出,带着白浪落下,被悟空一接拿在手里。
      这金鳞鱼篮是当年观音化身渔女度化群氓之时,一尾放生的金鱼脱鳞遮住竹篮的孔,留下的一个法器篮子。从那以后,这竹篮能装天下的水。
      悟空挎了鱼篮,向惠岸道了谢,驾云回转。惠岸呆立在鱼池边,口不能言。
      走了悟空,八戒更是乱了阵脚,扯住玄奘道:“师父啊,我还喊你一句师父,你听我一句劝。这妖精凶顽得很,你都不知道他会不会说人话呢,还要跟他讲什么道理啊?师哥敌不过他,已经跑了,你还执着个什么劲?我说,连齐天大圣都跑了,徒弟也不陪了,左右都是个赔命的货。你这几嗓子没把他喊出来,想是妖精睡觉呢。一会儿他醒了,你还这样叫起来,一嗓子他出来了,推波掀浪的,徒弟斯文,不如他粗野,又打不过他,我两个都要了账。要我说呀,我们不如散伙……”
      玄奘一把甩开他,道:“出家人怎可贪生怕死?我当初立誓西行,就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但救得天下苍生,赔掉我这条命又何妨?”
      这几句话说得八戒是一个字也不懂,正捶胸顿足间,忽听高天一声亮喝:“呆子!”
      悟空瞬间落至流沙河岸,时惊涛拍岸,一道浊浪掀天,他将将落在玄奘身前,一现身便隔开了八戒玄奘二人。八戒猛一见他面目:许是九天的风闹人,孙悟空的毛发微微乱了,这阴沉天空下,一双金瞳如烧了八卦炉的火,灼得逼人。他只落在玄奘身前,微微侧了身子,再稍稍转过来,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八戒,八戒就趁着这一道如地下滚雷的惊涛,噗通一个倒栽坐倒在地上。
      然悟空并不在意,转身对玄奘一笑道:“师父,我让他出水听你讲理!”
      他这话说得快意,玄奘不明所以,就见他自身前忽地闪没了影。他猛一抬头,就见半天中,悟空一脚踩云,周身浮光涌动,手指结诀,一个鱼篮倒立空中,开口对流沙河。
      “收!”
      滚龙排队,地母归天,昆仑收了黄河去,苍祇拔得盘血回。庞然一道如神反,蚩尤扯起玄黄旗。流沙碎石犁川带,浊浪盈空上天梯。沉船败舸悉数出,枉死冤鬼至此回。
      三十三重天上,玉帝正伏案看折,忽而大殿一动,通明天宫檐顶上砸下一块明瓦。外有灵官飞驰来报:
      “报——!!”
      玉帝皱眉抬头:“下界何事如此震动?”
      “禀天尊,东土地脉大动,江河断流!”
      报不已,又北斗司刑神君上:“禀天尊,今日是前卷帘大将七日剑罚第五千七百劫,可飞剑未动!”
      “为何?”
      “那罪将遭贬处寻不到了!”
      玉帝震然起身,唤銮舆,亲步到南天门外望下一看:
      三大部洲各态安然,唯西牛贺洲偏东处,黄云纷涌,如巨车过兵道,烟尘四起。
      玉帝一时倒抽凉气,问道:“那下处是什么祸患?难道是地府破了?”
      早有千里眼、顺风耳侍立在旁,闻此问,立上前,张目扯耳探下方动静。
      片刻后,二人俱惊汗转身跪道:“禀天尊,是八百里流沙河被抽干了!”
      玉帝圆睁凤目:“何人有如此神通?”
      “好像是……”
      “貌似是……”
      最后对眼齐声:“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孙悟空!”

      沙和尚剪完了头发,正准备剪胡子。忽而地动山摇、水流暴冲,他一个没防备狠狠往下一磕——一似猛浪冲飘萍、鼍龙咽江河——万险中,一手把住了沉船桅杆才勉强没被捋走。
      俄而水流化浅,他身子一抬、重重下落,在渣堆上被砸个结实。一时懵了,鼻子里猛然吸进的空气烧炸了脑子。
      悟空一篮子装了满江跌荡水,那河底残骸便曝露在日,一个红发红髯的怪人赫然醒目贴在一片沉船渣堆。金睛一扫,定在那处,他便一个鹞身下去,十万高空俯冲,一手拎起那怪的领子,另一手二指挑鱼篮,凌空转身落到玄奘跟前。没等把沙僧放稳,便一脚踹在他膝弯,沙僧被一拎一踹,正打个措手不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顺势对着玄奘来了个五体大拜。
      从抽干流沙河水,到拎着沙僧拜到玄奘身前,总共没有一个字的时间。
      悟空抬头看玄奘,笑得灿烂:“怎么样?没动石没动木,没伤生害灵,鱼都在这篮子里,你还能跟他讲理!”说着把沙僧的领子一提,那红发的怪人喉咙一哽,圆瞪双眼看着面前的白衣僧人。
      刚才一番抽水,正似把山扒了一层皮。此时悟空浑身透着爽劲,金色毛发尽乱了,反手挑着的鱼篮水,正是碗水作龙吟。八戒望流沙河道一看——是玉帝策马打下的一道鞭,劈开这南北山峦。天堑鸿沟,杀却古今多少勇夫凡胎命,今干涸如此,还不比风烛残年的一条老狗。
      玄奘猝不及防与沙僧来了个对视,一时不知是惊是吓,许久眼不能眨。停了些时,身子微微发了颤,缓缓抬起头来,瞪着悟空:
      “……混账……”
      八戒眼看着悟空就着一手拎鱼篮,一手拽人衣领的姿势,脸上的笑容由阳光灿烂到一点点消下去。
      一道风从雪山吹下来,吹到这河谷里。没了水流,这风便凄凉地摸过河道里沉舟枯骨。八戒忽然觉得,许是因了雪山风的缘故,这里的五月不像五月。
      河床的腐殖见了天日,一时恶臭都翻腾上来。玄奘被熏得髓海一晕,如灵魂出了窍,闭了闭眼,手一撑后面的山石才缓过来。
      “抽水毁山……恃强殴打……你……”玄奘一手缓缓抬起,食指颤巍巍地指着悟空。恍惚间,悟空觉得他该骂自己一句“畜生”,虽然这句话对自己而言可能不算骂,而以玄奘的修养,“混账”大概已经是他“恶言”的最高水平了。
      河底的腐臭渐渐蒸腾开了,一时悟空也觉出不妥,而八戒在一旁早就发了急,此时被熏不过,再也忍不住,一步抢过来圆场:“师哥你快把河水倒回去,师父要被熏坏了,我先带他跑。”说罢,架着玄奘飞上山崖。甫一落地,山下猛浪掀天,一派黄雾起,千里响雷鸣。
      ——抬起长江往下浇。
      此一番无非心血来潮,悟空把水倒回流沙河,先回南海送还鱼篮,而后转归,只见那红发的妖人正跪在玄奘身前,玄奘坐在山崖石上,八戒撑靶子站在一旁。
      玄奘抬头,视线越过群山,一直远眺到西方。
      “如此,便赠你个法名,叫做‘悟净’吧。”

      灵山大雄宝殿外。
      散会的僧祇三三两两道别,各回各的道场。降龙罗汉刚要走,只听身后一人高叫道:“罗汉留步!”
      降龙转身,只见是观音菩萨,作礼道:“原来是观音大士,四月法会有劳菩萨操持,我还未向菩萨道句辛苦,菩萨倒叫住我了。不知菩萨唤降龙有何贵干?”
      观音移莲步过来,轻声道:“降龙罗汉,你可知世尊教我去东土寻取经人时,曾给了我五件佛宝?”
      “哦?此事我不知。想来事情重大,世尊还是信得过大士,故不曾告诉旁人。”
      观音与降龙并肩走,凑过头道:“内有三个界箍儿,世尊说是助玄奘平魔化妖,我后来又问过,那法宝的咒语乃自世尊心苗所发。当初孙悟空一气之下离了玄奘,我过去把紧箍给了他。”
      “紧箍是……?”
      “是那三个界箍儿之一。”
      观音站定,看着降龙:“我持着咒语,还不知那法器怎么降妖。我想佛门的宝贝,多不过是些定身的法宝,教他走也走不得,动也动不了,才好定心静气。”
      “正是。”
      “可我前番收了一黑熊怪,把禁箍照那魔头一扔……”
      观音皱眉。降龙隐隐觉出厉害:“如何?”
      “眼胀身麻,脑门皆裂。”
      一句如劈天雷,轰得降龙尊者圆瞪双目。
      “菩萨可饶了那熊怪?”
      “我见之不忍,遂起杨枝,就地将那精怪的妖身点出灵根,灵根一出,但得般若,正果便成。那熊怪入佛门也有二百六十年,我算是送了他个正果……”
      “这如何?!”降龙大惊,看着观音。观音只是忧郁地看他,降龙遂把话压下。
      若要成正果,非是自修不可,强加功德,伤人害己。
      观音倒不在意:“文殊是佛师,此事问他必能善了。且我只点出灵根,他还要再修的。”
      降龙遂平气点头。
      “我只是担心玄奘。”
      “此话怎讲?”
      观音转身,遥望东土。
      “金紧禁三个箍儿,禁箍最轻,紧箍最重。只因我当时看玄奘只身一人,怕他遭劫,便给了他个最厉害的,想着他拿此应付一难也好,反正后头我还给他收了几个徒弟。可如今看来,这佛宝的厉害,还是超出我想,我已是大菩萨身,动禁箍之威,尚且初心动摇,心神震荡。那紧箍之酷,远在禁箍之上,我恐怕玄奘……”
      慈悲不稳。
      降龙也觉此事非小,忙问:“那这界箍儿如何解法?”
      “听世尊之言,解法有二。一者,那戴箍的身成正果,一旦有了金身,便不再受它束缚。二者,要持咒的立心发誓,永不念此咒,金诚所至,或有神迹。”
      灵鹫峰下,长风裹挟着万千善男信女的香火,吹上神山。世间一切风尽变幻莫测,高低皆有,唯灵山之风,亿万年来只从山下往上吹,从不自峰顶呼啸而下。
      观音站立崖边,山风吹得她罗袍翻飞,她一指点开般若,却是倒吸一口凉气。
      “般若怎么……”
      般若境里,雾蒙一片,空无一物。
      观音心口出了点冷汗。
      “这是那妖猴的障眼法!”降龙怒道,“他不想让我们看见他路上的勾当,故施此邪计,妄想只手遮天!不劳菩萨动手,看我破了这妖法!”
      “慢!”观音赶紧拦停了降龙,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
      “我们赶紧去找文殊。”

      沙悟净一上路,八戒如蒙大赦把担子一撂:“师弟啊,我们师门的规矩,谁是最小的谁挑担子,累你了!”
      悟净“哎”了一声,老老实实挑起了担子。
      悟空看不过眼,一巴掌拍在八戒后脑勺:“呆子!让老沙挑担子,那你作什么?浑吃饭吗?”
      “瞧你说的!那……那老沙还是妖精的时候,你抱着师父跑了,那一耙子是不是我挥的?你,大师兄,打大妖怪,我……天蓬元帅,打小妖怪,我俩互相帮衬着多好,让老沙捞个安全的。”
      悟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啊,那下次遇到小妖怪,我一手不出,全让给你打好了。”
      “悟空!”
      “师父!我说笑呢!”听见玄奘沉声一唤,悟空赶忙三蹦两跳过去,牵住马缰绳,仰头看着玄奘,赔笑道:“嗐,您给我说的我记着呢。不可杀生,不可杀生,真的记着了。刚刚跟那头猪打趣而已。”说罢嘿嘿笑了两声。
      玄奘没理他,拍马行去。
      金银散尽,酒泉遇仙,浮沉烟火该知年。
      一川琉璃,满江清浪,漫天风雨去前身。
      红尘隐荒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倒浇流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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