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印章》夏天花

1、永恒的神 这时候更像

　　“……神啊，永远的神——”
　　“求您赐予我宽容，让我包容那些不美；求您赐予我仁慈，让我原谅世间所有的罪；求您赐予我智慧，让我得以解决世间一切的苦难与原罪……”
　　“神啊——永远的神啊！”

　　……
　　……
　　……

　　“……求求你！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吧！阿姨求你了，告诉我吧！你和小花的关系那么要好，阿姨不信你什么都不知道！”

　　兰溪水是被女人的哭声惊醒的。

　　“真的！阿姨求你了！小花最后一面见的是你……”
　　“永远的神——”

　　“我不相信她会自杀，小花那么乖巧，出门时还说要吃我做的排骨……”
　　“请宽恕这世上所有人的罪孽，请免受这世界上所有的苦难！”

　　“小花说了什么？告诉我吧！你告诉我吧！”
　　“永远的神啊——”

　　双重唱的声音在她耳边齐声奏响，虔诚与痛苦，朗诵与悲鸣。兰溪水再也无法闭着眼睛，不言不语——她看到如羊水般的世界。蓝色的朦胧，白色的恍惚。是她此时刚刚被分娩，还是世界在她睁眼那一刻才诞生？和所有诗词无关的、和所有朗诵无关的，兰溪水闻到食物的香气——排骨的香气，混着酒味和佐料的香气。是啤酒烧排骨。还有小葱拌豆腐，清清爽爽。香味如水，缓缓流入被烧得火辣辣的肠道，带来一丝莫名的清凉。

　　她情不自禁上前一步，张嘴，想来一口排骨。

　　视觉恢复了。

　　面前是两个人。活人。

　　这里似乎是一条明亮的走廊，窗户打开，能看到外面整洁的白云和一尘不染的蓝天。下面是红绿相间的操场，孩子们快乐的踢着足球、羽毛球、乒乓球，跳跳绳，零星两点笑声远远地传到这栋教学楼内。一个哭泣的女人看着她，伸直手臂死死的抓着蓝溪水的肩膀，神情似惊似怒，似喜似怒：

　　“……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什么？！”

　　兰溪水保持着张嘴的姿势，傻愣愣的看了看女人，又低下头，盯着女人露出来的一截手臂。

　　好香。
　　是排骨味的。

　　口腔徒劳地分泌出过多的苦水。好饿，她太饿了，每个灵魂都叫嚣着过去吃一口！啃掉血肉，吃掉眼球，喝下脑髓……蓝溪水上前一步，反客为主地按住女人的手臂。

　　低头呱嗒一下扇了自己一巴掌。

　　兰溪水蠢蠢欲动的吃人冲动冷静下来了。好险，差点就要被关进精神病院了——是异食癖还是按食人狂魔治？

　　她没想出个所以然，一个女老师从走廊尽头匆匆跑过来，让她赶紧进教室，转而和面前又开始下一轮嚎哭的女人进行安抚……兰溪水稀里糊涂的进教室，一脚踏进门口，差点以为自己踏进食堂。

　　冰淇淋和辣条香。
　　牛排和芝士。
　　我的天啊居然还有红烧肉和炸鸡汉堡可乐——

　　然而一眼望去，全是活人。

　　几个十七八岁的小孩，松散地分布在椅子里，蓝白色的校服让他们看上去像窗外聚在一起的小云团，中间有着鲜明的领地。她。进来时听见了一些细细碎语。

　　“……你说小花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觉得肯定是谋杀！”
　　“小说看多了吧，不都是结案了吗。”
　　“死了就死了，管那么多干嘛？”
　　“说不定就是白云干的，你看她那样子，一点都不伤心……”
　　“嘘！”

　　惊悚、好奇、幸灾乐祸与单纯的好奇心。情绪是佐料，灵魂是食材，人肉是烹饪的锅，混在一起成为快乐的大杂烩。口水差点决堤，兰溪水用了洪荒之力才忍住了自己大开杀戒冲进去拽着人张嘴啃的冲动，她的灵魂已然和身体闹了离婚，一方叫嚣着去啃，一方恍然的走路，自行坐在了一处最偏最远的小角落——

　　低头，桌子上放着一个草稿本。

　　上面只写了三个大字：

　　蓝白云。

　　只是第一眼，兰溪水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名字。她叫兰溪水。回个头，通过整洁到像是新鲜出炉的窗户，她看清了自己此刻的倒影：一张营养不良的脸，显得眼睛又黑又大，头发枯黄干燥，用红头绳扎成一个不伦不类的双马尾，一长一短……

　　这也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打扮风格。她喜欢蓝色。

　　那问题来了，她是什么东西？

　　在一个不是自己的身体里，觉得人肉很香，还各有千秋……完了！她是什么在逃连环杀人犯，还是什么转世邪修魔修？蓝白云去哪了？？不是，有记忆遗产吗？？？谁干的？我吗？我把蓝白云吃掉了？？

　　兰溪水怎么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兰溪水独自发愁，无意识的把手按在了本子上，刹那间，袖子向下滑，露出手腕下一大片鬼画符似的红痕——她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刀痕！

　　伤口开始发烫。

　　天色几乎是立刻暗了，兰溪水灵魂往上飘，俯视着蓝白云的躯体。她看着蓝白云低头写字，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蓝白云。

　　兰溪水不知为何，莫名就喜欢写作业的小孩，看上去多乖啊！他刚要欣赏一会，就看到蓝白云旁边嘻嘻哈哈的走过来三两个人，为首的一个嘴里嚼着口香糖，走过来，低头就把粉红色的残渣吐在蓝白云头发上。

　　白云一动不动，低头写字。

　　那些人笑得更大声了，推头的推头，踹椅子的踹椅子。白云被他们推倒在地上，停顿片刻，像是机器人一样尝试爬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那些人就踹她的腿，把颜料水往整洁的衣服上泼。

　　嘴巴一睁一合，像是在开口，可所有声音都未曾停留在白云耳朵里。

　　“你们干什么！！”

　　直到一个女生跑过来。

　　她梳着高高的单马尾，一只手拽着湿漉漉的脏拖把，像一个神气十足的将军把那些人推走。那些人刹那间散开，被女孩一拖把怼出了教室后门，咔嚓一下关上。

　　兰溪水打赌这个就是“小花”。

　　小花回过头，对坐在地上的白云伸出手，把白云捞起来。她不知从哪里拽出来一张湿巾，很小心的的白云脸上的污渍擦掉了，露出那双似乎比兰溪水在倒影里看上去更大、更黑、像是深不见底的窟窿般的双眼。

　　兰溪水和那双眼对视。

　　白云了无声息的一歪头，小花一动不动，就连擦拭的动作也僵硬了。兰溪水听到白云静悄悄的声音：

　　“……三天前，小花死掉了。”

　　一切的场景融化，墙壁变成高楼，课桌变成草坪，而有些变成又高又直的树。兰溪水恍然之间发现自己站在了草地上，看到一双脚，苍白的腿，有一只皮鞋已经落在了地上。向上看，小花掉在树上，双目流血，脸色灰白。白云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吊死的小芳。

　　“——我想要你找到杀死小花的凶手。”

　　她们一起往远处看去，看到一个人——太远了，甚至看不清那个人是男是女，是高是瘦，是胖是矮，只能看到那人披着雪白的衣服，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十字架，艰难的行走着，每走一步，双腿和十字架一起流血，在地上铺出一道黑色的血痕。

　　白云的声音在她耳边继续：

　　“吃了它。”

　　于是那个一开始就听到的诗朗诵在耳边猛然拔高音调、开始练起了下一章节：

　　“神啊，永恒的神啊！”

　　“倘若您不允许宽恕，那就请允许我拿起刀剑！”

　　“我会用它割开黑夜，刺破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