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不眠》昨日衣上云

61、大婚

　　若棠垂眸：“愿意的。”

　　“你同晋王殿下虽然从前有主仆之谊，但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娘希望你能想清楚。从前本以为你会和陆昭那孩子走到一起，可是——”

　　“母亲，那些都过去了，如今陆昭哥哥过得很好，我也过得很好，何况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母亲，我们都要往前看。”若棠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林家能有个依附，不让你的妹妹们牺牲亲事，还有为了我——”

　　“母亲，晋王殿下很好，从前他对林家诸多照顾，还曾经救过女儿，更助我林家平凡冤案，女儿心中对他很是感激。”若棠说。

　　“如若只是感激，咱们可以找机会为他效劳。虽说他贵为王爷，可将来未必没有咱们可以为他效劳的机会，娘不希望你将自己困住。”林母道。

　　“不，不仅是感恩，女儿心中，愿意和晋王殿下一起，只是不知道他的心意我便求了此桩婚事。”若棠道。

　　“他贵为王爷，又是陛下的亲弟弟，若是不愿意娶你，谁也不能强迫他，他既然答应了此事，想必对你也是有意的。既然如此，你就好好与晋王殿下过日子。”林母道。

　　“嗯。”若棠点头。

　　第二天，若棠便让若荷陪她一起去了市集上，找到了马贩。

　　她一眼便挑中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马，付了钱，让仆从牵回来。

　　“你为什么要买一匹马？”若荷问道。

　　“因为我从前欠晋王殿下一匹马。”若棠道，“那时为了掩盖给马下药的痕迹，牺牲了那匹丛云驹。”

　　慕容迟收到这匹马，很快便给若棠回了信。因为东黎的习俗，男女成亲之前不便相见，所以二人便只能通过书信传递消息。

　　自从那日之后，慕容迟给若棠的信渐渐多了起来，有时候还伴随着一些小物件。

　　“今日路过太液池，见到池畔梅花开的正盛，便折来这支梅花赠你。”

　　“今日雪漫宫道，行走不便，但你教我在鞋底做鞋掌的方法很是有效，同僚纷纷询问欲要效仿此法。”

　　“昨夜大雪正如去岁冬日，你的旧伤是否安好？”

　　信上多是些小事，若棠恍然间觉得慕容迟似乎沉稳了许多，对她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

　　也许他并非对自己完全无意。

　　来年三月，桃花灼灼。

　　若棠走完整个婚礼流程后有些疲乏，腹中也有些饥饿，但她顾及礼节并未掀开盖头自己去找食物，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外头的酒宴声逐渐将气氛推向高潮，若棠估计还要不少时间慕容迟才能应付完各个来庆贺的人群。

　　这门亲事由天子赐下，慕容煊今日更是亲临晋王府，各朝臣也自然都跟风前来相贺。彼此之间寒暄恭贺自然是免不了的，因此若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上花轿时有些紧张，一时忘记带了若荷塞给她的点心。

　　如今只能饿着肚子等慕容迟回来完成最后的仪式，揭开盖头。

　　只听得门吱呀一声响，若棠透过喜帕下只能看见来人的一双皂靴，还有一截紫色的衣摆随风轻轻摆动。

　　她恍惚想起那年刺绣宴上，也是这样一截紫色衣摆，随风一荡又一荡。

　　“本王也需要选一位绣娘。”

　　“就她吧！”

　　风将帘幕吹的影影绰绰，帘幕后的面容怎么也看不清，但她直觉那人并无恶意，甚至是一种发自本心的亲切感。

　　那日她可以选的人很多，但却鬼使神差般答应了入晋王府做绣娘，成为慕容迟的侍女。

　　“等了许久，可饿了？”一只骨节修长分明的手端来一碟酥卷儿到她面前，似是又笑了，“忘了，还差一步。”

　　于是喜帕被挑开，不知为何，若棠觉得这个东西极慢，似乎是带着某种敬重般的仪式感。

　　她与慕容迟四目相对。

　　慕容迟今日穿的是一袭紫色长袍，眉目间尚且年轻，只是眼神中总带着几分沉郁，中和了这分少年气的长相，周身气质总让人忘记他不过是个才及冠不久的少年。

　　慕容迟坐在榻上，坐在自己身侧，若棠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若棠心下有些不自在，便稍稍偏过头使自己不去在意那道目光。

　　一碟酥卷儿又被送到面前，身侧传来清润温和的声音：“要吃些吗？”

　　若棠点点头，捻起一个酥卷便吃了起来，按理她应在新婚夫婿面前矜持些，但她觉得慕容迟不像是会在意那些繁文缛节的人。

　　其实她想说碟子可以放到桌上，她自己会吃。可他似乎并无此意，只是一直端着碟子，她便就着碟子又吃了两三个。

　　慕容迟一直保持着端碟子的手势，却没有丝毫不耐烦。但若棠从前做他的侍女时已经自动养成了关切主子的习惯。

　　于是她伸手欲将碟子端过来，去给她和慕容迟倒一杯茶，主要是给自己倒一杯，因为那点心吃了几块有些腻。

　　但慕容迟却按下她的手，起身去桌边，将酥卷放回桌上，又倒了一杯茶水，以手指碰了碰杯盏壁，才拿过来递给若棠。

　　若棠有些受宠若惊，只得双手十分恭敬地接过那茶盏：“多谢。”

　　后面的两个字没有出口，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叫慕容迟什么。若是按照以前叫王爷，总会有一种自己还在伺候主子的错觉，若是按照两人的关系叫夫君，又实在太过于亲昵了些，不知道慕容迟能不能适应得了。

　　“你我二人夫妻一体同心，不必言谢。”慕容迟情绪不见丝毫起伏，却说出了一句令若棠觉得十分陌生的话。

　　接下来的动作更加令若棠陌生了，他拿起一块丝绢，垂眸要给若棠擦嘴角的酥卷碎屑。

　　若棠对此极不习惯本能往后仰去，双手支撑在身后床榻上才勉力撑起身子。但慕容迟似乎坚持要做成这件事，俯身仍去给她的嘴角擦干净。

　　他的眼神专注，动作轻柔并无暧昧，似乎只是专注地想清理掉这些碎屑罢了。但若棠觉得身前的空气陡然升起了热度，面颊和耳畔的热意炙烤得她想要逃离。

　　就在若棠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股热意烫熟时，慕容迟移开了绢巾，将它浸入了铜盆里。

　　那股快要将人炙烤熟透的热气陡然消散。

　　“喝合卺酒吧！”慕容迟的声音依然温润好听。

　　若棠点点头。

　　两人坐于桌边，慕容迟慢条斯理地倒完两杯合卺酒。

　　双方必须交结喝下对方杯中的酒才算完成仪式。此时两人面容凑得极近，四目相接，若棠再也没法不直视慕容迟的神色。

　　只见他眸色平静，仿佛无悲无喜。

　　原来他对这桩婚事并不热衷吗？之前的种种也许都是出于礼节和教养，毕竟他从未亲口说过喜欢，连这门亲事也是若棠自己求来的。

　　若棠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原先的喜悦之中似乎又滴入了几滴酸涩，抑或是委屈。现下一颗心中满是复杂纠结的情绪，饱满得快要渗出来的情绪。

　　如今他们算是真正的夫妻了，可是，喝完合卺酒的下一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应该进行下去吗？

　　慕容迟一直注视着眼前的人，方才从她的反应来看，似乎并不能习惯他的亲近。自己只是给她擦拭嘴角，她便一直躲避抗拒。但他竭力掩饰自己心中的失落，仍然保持着神色平和与她喝完合卺酒。

　　喝下合卺酒后，她的情绪明显可见低落了不少。与他成为夫妻，走到这一步，当真是一场交易和算计吗？

　　用她自己留在他身边为代价，换取借他王妃之位的权势庇护家人。

　　他早该想到的，那日她求赐婚时他便知晓了。他本想这样的交易也不错，至少他可以一直将她留在身边。

　　可后来她送了他一匹白马，肖似从前的丛云驹，她主动亲近自己，他便多了更多的贪求，想要她的那颗心。

　　他打听过从前林家没有出事时她的喜好，让人不时给她送些东西，想要拉近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想让她更了解自己一些。

　　半晌，终于慕容迟开口打破了沉默：“天色已晚，该休息了。”

　　“嗯。”若棠点点头。

　　“今日是我们成婚之日，不便分房而睡，只能委屈你与我同榻而眠了。”慕容迟说话间听不出情绪。

　　“好。”若棠换好衣服，只着中衣，躺在了里侧。

　　床榻宽深，慕容迟合衣躺在了外侧。

　　片刻，若棠转过身来，见慕容迟已经睡着。

　　他平素因为身量高，眼神间又总是带着不符合少年气的沉郁，人们往往为他的身份和周身疏离冷漠的气质所慑，并不会仔细观察他的五官面容。

　　此刻他闭上眼睛，若棠发现他的眉目其实十分好看，睫毛纤长如鸦羽，鼻梁高挺，自然又弧度的线条构成薄唇，又流入如玉的下颌和线条分明的侧轮廓。

　　心中的一各隐秘念头悄悄浮了上来，她撑起手臂，屏住呼吸，大着胆子，一寸一寸靠近他那张如玉般的面颊，又看了看他线条优美的薄唇。

　　极轻极快地落下一个吻，在他的嘴角与面颊相接处。

　　而后她确认了慕容迟还睡着，又轻轻转过身去，慢慢呼出那一口气。

　　怀中窸窸窣窣的动作平静后，慕容迟挣开了眼睛，露出一双清明的瞳色。想起那个带着淡淡海棠气息的，轻柔地仿佛梦一般的吻掠过时，他的神情少见的全然放松。

　　当时如果她能再仔细些，便会发现，方才她屏住呼吸去亲他的嘴角时，他也屏住了呼吸。

　　心中的某些疑虑和执念此刻已经尽数消融，仿佛春日长风，和煦暖阳重回心间。

　　慕容迟转过身去，怀抱住了自己的新婚妻子，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充盈了心间，二人的发丝也流连缱绻。

　　突如其来的怀抱和背后的熟悉气息，使得若棠心中那复杂的情绪顿消，而生出一股莫大的安全感。

　　“你喜欢，我，吗？”若棠终究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所想。

　　背后的身躯贴了上来，若棠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清木气息萦绕在耳际。慕容迟将她的头靠到他的颈窝，又握住她的手，以一种近乎全部包裹的姿势将她裹入怀中。

　　若棠在这样温暖又熟悉的怀抱中感觉很安心，困意渐渐涌了上来。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朦朦胧胧听见她头顶处他的声音：“如你所见，爱不能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