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拼图》榆时暮

26、老太太的日子

　　按傍晚走访的情况，这栋楼死过几户住户，空出的房间不少。
　　不过暂时没发现任何迹象能跟伴生灵联系起来。

　　“晚上出去看看？还是明天？”
　　童晔指的是隔壁的房子，警戒线还挂在门上，经过保安的一番介绍，空气里不免都带上了些许血腥味。

　　“明天吧。”
　　进入灵域的第一天晚上，说不定会有什么惊喜等着。
　　符明远把水放在闵舟子旁边，人在空的沙发上坐下。

　　电视正放着家庭伦理剧，他两跟着闵舟子看了一段。

　　“这十年前还挺火的。”
　　童晔记得那时候这剧早中晚轮流播，任何时候打开电视都能看见熟悉的脸。

　　“十年前吗？”
　　符明远不爱看剧，闵舟子更是对时间没什么概念，两双眼睛同时望过来。

　　“你们没看过真假千金你爱我我爱他的恨海情天嘛？”童晔一脸不解，他这是遇上两个古董了。

　　没等他展开说说，金属的沉闷声响闯进客厅。

　　有人在敲门。
　　符明远和童晔对视一眼，常年出入灵域养成的习惯，让他们瞬间警惕起来，符明远冲童晔比了一个手势，起身走到门前。

　　防盗门上挂着原先主人准备的福字，挡住了猫眼，符明远缓缓往边上拨了一道，留出堪堪可以窥探的空间。
　　视线里多数是黑的，只有惨白的光线留在地上。
　　人型的轮廓几乎和身后的墙融在一块。

　　“是我，老吴。”
　　敲门声紧接着他的话，又是三响，在狭长的走廊回荡，阴测测的。

　　“保、安？”
　　童晔夸张地示意。

　　符明远点点头，拉开了一道门缝，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狭窄的光线径直从客厅冲出，劈在他身上，将人分成了明暗不等的三分。
　　那一张带了皱纹的脸，被光一照，像张干枯的老树皮，死气无所遁形。

　　“有什么事吗？”符明远神色如常。

　　“想起来下午时候忘记提醒你们了。”
　　保安的声音比白日里要低，嘴巴一张一合，一双眼睛被阴影掩护得真的恰到好处，符明远很难看清他的意图。

　　“今晚会停水，你们最好早点洗了，上床休息。”
　　“还有，楼下的老太太日子也快到了，晚上估计会有点吵，你们就在家里待着，别出去瞎看。”

　　说完，也不等他们答话，手电的光往走廊另一头一打，拖着步子就往那头去了。

　　合上门，拖沓的脚步声和敲门声依旧没被完全隔绝。
　　“按他说的做？”童晔问道。

　　符明远点点头，最后，他和童晔一间。
　　闵舟子住进了最大的卧室。

　　镜子正对着床。
　　床头柜上摆着主人一家的合照，几个人的模样被藏在厚厚的灰尘底下。

　　不止是相框，房间里的其他物件也是如此，不像是保安说的，人才刚搬走几天的样子。

　　“闵小姐，床给你换好了。”符明远将换下来的床单收拢在一处。
　　“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要留心点。”
　　说罢，符明远觉得自己可能说了句废话。

　　他们两有事，这位都不可能出事。

　　闵舟子点点头，将相框放回原处，被擦干净的照片上，人脸竟是糊作一团。

　　*

　　房子的时钟上了年头，比不上文公馆里的精致，每走一步，都带着拖沓的齿轮声。
　　怎么都显得多余。

　　闵舟子醒来时，指针刚好落向2的位置，在她庞杂的记忆里，人总喜欢把这个点与一些意外事故联系上。

　　这次也不例外。

　　几重重叠的经文声在窗外飘荡，偶尔有几声木鱼，将混沌的人声分开。

　　这间房留了走廊，推开窗，夜风汹涌吹起垂落的头发。
　　连带着金箔火烛的气味，一块缠住发梢。

　　老太太的日子比保安描述得还要快。
　　虽是半夜，小区的空地上，冰馆已经就位。
　　边上灵棚正搭了一半。

　　一切有条不紊、忙碌推进，甚至连哭声都恰到好处得悲伤。
　　第二天，闵舟子一行人下楼时，正好瞧见老太太的遗照，悬挂在黑色帷幕正中。
　　皱巴的眼皮压着眼珠子，望向外边经过的人群。
　　花团锦簇的照片背景在暗色的衬托下，也多了几分森然。

　　灵堂一侧，为老太太准备好的纸扎小房子放在一边。
　　闵舟子站在边上，仔细打量了一会，上完香的几个老人恰好从纸扎小屋前走过，“走了也好，省得难受了。”

　　话有一搭没一搭落在闵舟子耳朵里。
　　一米宽的桌子，被几个老人围着，中间对着成型的元宝，剩余的金箔纸挨着他们手边摆放，一沓金箔纸在她们手里上翻下折中，最终变为元宝状。

　　“什么叫省得难受。”
　　闵舟子硬生生被符明远推到桌面，原因无他，他们两大男人往这一挤，很难不怪异。

　　但闵舟子不一样，闵舟子生得好，用老人家爱夸的话来说，唇红齿白的，搁旧时候是放书画堆养起来的样子，人见了便生好感。
　　即使是干巴巴的语气，老人家也没觉得不妥。

　　“老人家不经摔，前些天的事一吓，居然也被带走了。”
　　她们闲聊似的，给闵舟子拉了张椅子，“就那户人家，流过血的。”

　　最近大家不爱明着说那事，总起了些稀奇古怪的代号，“也不知道老太太那天晚上究竟看到凶手没？”

　　老太太住的楼层低，来来往往都得经过她那，偏生老家人觉少，总会不小心瞥见点什么东西。

　　案发的那天早上，老太太被保安发现倒在走道上，腿伤了，还是喊了邻居一块送的医院。
　　再往上走，场景是不敢想了。

　　保安也刚好上完香，经过桌子，这是说得他也是心有戚戚。
　　“那老太太说凶手我们都见过，就在这小区，满手是血的往下跑。”

　　保安显然是把他们当外人了，昨天介绍的时候可不是这套说辞。
　　“说不好就住她对门。”

　　保安是看见那家人门上有血的，手上也有，虽然主人坚称是早上杀了一只鸡。
　　“哪有那么赶巧的事。”

　　“要我说那家人就不太正常，白日里都见不到人的。”
　　这回说话的阿姨住在二楼中间户，左领右舍不管哪家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昨晚一夜没睡，可没听到什么杀鸡的声音，倒是老人家里，有点不寻常的声音。

　　“什么声音。”闵舟子没忘记符明远交代的打探情报，眼巴巴盯着阿姨。
　　“在吵架呢，她说。”
　　她压低声音，小堆的金元宝堆在她面前。
　　这些将被亡者带往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此刻诡异地收容着落下的天光。

　　“她不想死。”原本锐利的眼眸此时空洞地盯着闵舟子。
　　温度骤然下降。
　　风极速地穿过灵棚，卷起了这堆提前备下的财物，纷纷扬扬，向着灵堂前生起的火盆奔袭，火苗摇曳，灰烬溢出，却仍没停住脚步。

　　最终，它冲向了灵堂。
　　那被精挑细选的、向众人告别的照片。

　　死亡是它的底色。
　　置于四方框内的人却不这么认为。

　　她看着堂前众人，留于记忆里的笑意愈发明显。
　　为她准备银钱的几人成了最好的传声筒，声音层层叠叠，执念千千万万。

　　他们被邀请，向另一方世界行进。
　　而这之外，忙碌的人群似乎还在继续自己的悲伤，没人注意到此处发生的变化。

　　眼前的世界逐渐稳定。
　　大雨滂沱，雨幕贯穿天地，将白日压得灰暗逼仄。

　　闵舟子手里还留着没叠好的金箔纸，她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个角塞进去，一个饱满的元宝被她推进地上的水洼里。
　　啪嗒一下，就被浇得湿透，黏在地上。

　　闵舟子抬起眼。
　　她被困在一个走道底下，左边是敞开的铁门，年岁久远得遍布了各类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广告。
　　往前是湿哒哒的雨点，雨点外，建筑像是融化的灰色色块。

　　这大概是调查员最不愿看到的场景。
　　在新生的灵域里面，又诞生了它的同伴，顺带着，带了一些新人进来。

　　“真讨厌下雨天。”
　　更讨厌的是要开始干活了，这么多年了，也是让她掌握住一点人的特点。
　　闵舟子叹了一口气，往楼梯上走去。

　　找到那些被卷入的老太太和保安，其实不是什么难事，惊恐的声音就足够把他们串起来了。

　　“这什么地方啊。”
　　邻居阿姨都快晕过去了，她平日里什么怪事都听，遇到还是第一回。
　　“小妹啊，这可怎么办，我就说最近小区不太平，该办场法事的。”

　　“不会是老太太吧，她要把我们都带走。”保安也急，衣服都快揉烂了。

　　当然，也有一些毫不退让的骂人声，闵舟子记得，算是一种破开诡异的方法。

　　“大家都别急。”
　　其中一位阿姨安慰道，网络时代培养出来的老太太比闵舟子知道的都多。
　　“说不定，我们是进了什么小说里面，现在不能自乱了阵脚。”

　　乱不乱阵脚也无伤大雅了。
　　因为，他们听见了一声尖锐发酸的声响，从楼上传来。

　　“这、这是还有别人。”
　　邻居阿姨听了很多年，太熟悉了，太像是老太太家门开合的声音。

　　沉闷的敲击声顺着走廊逼近，雨天的潮意侵染了人群的后背。

　　在光忽略走廊的夹角，一双老布鞋踏出了阴影的范围。

　　那位应该躺在冰馆里的老太太，正拄着拐杖，在半楼的楼梯上，看着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