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拍毕业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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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毕业照的一天。
班主任老早就通知了我们，说那天可以带手机进来，然后建议大家最好都洗洗头洗洗脸，把赶作业那憔悴样子收拾一下，起码干净清爽点。
“这照片妳们会怀念一辈子的。”
作为过来人，班头这样讲着。
但讲台下正值青葱的少年们，并不知道这句话的威力，大家只兴奋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带手机来玩，再也不必偷偷摸摸了。
现在果然，留在照片里的妳，被照片外的我看很久很久，我们并肩坐着矮墩子上，带着那个年纪独有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但没想到，毕业即分离。我们处于一南一北，不同的经纬，已经整整13年。
13年，只见过寥寥几面，这样一回忆，我都惊讶于自己的耐性。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我从未梦到妳。我查到的解梦资料说是，真正有缘的人不入梦。
我松了一口气，道理不论真假，总之，是我想听的话。
那天我们拍了很多合照。
还有班上关系好的，或者人比较调皮的都拍了些。
然后妳说要给我拍。
当妳的手机对准我的时候，我整个人僵得手不知道该怎么放，最后摸了支笔捏着才感到放松些，妳应该是看出了我的紧张，在镜头后面笑得很开心。
拍完，妳把手机收起来，倒是闹着让我给妳拍照。
“用妳的手机，我也要在妳的手机里留影。”妳要求。
那好吧。
我欣然同意。
妳穿着校服，坐在我的椅子上，人往后倒，手却朝前方掌镜的我伸着比了耶，眼睛亮闪闪的，苹果肌饱满微红，笑唇边的小括号俏皮。
可爱，可爱发财了。
这张是我的手机桌面，换了好几个手机都不曾换的手机桌面。
高考当天，我们不在同一考场，之前看考场也是分开去看的。
这是检验的时刻，我没有分心。
第一天考完，老师严令禁止我们互相对答案，教室响起朗朗读书声，比任何一次早读晚读课都要响亮，每个人都很认真。
明天就是英语和理综，今天多记一个单词，明天说不定就能多拿一分。
这两天，是时间过得最快的两天，快到我没有轻松，只有不舍；快到12年的寒窗苦读从笔尖奔驰而过，只留下两组数字。
妳631，我657。
都很不错，一本线是稳的。
我松了一口气。
电话里，妳兴冲冲地告诉我已经有了心仪的大学，是很适合妳的大学，我向妳许诺：“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上一个大学。”
多么美好，妳也很高兴，在电话那边不停问我：“真的吗真的吗？妳要和我上同一个大学？”
我说：“当然。”
妳选的大学不错，是个211，只是麻烦的是，那所大学开设的专业大多是语言类，而语言类不是我的专长，更不是爱好。
还没到填报时间，我看了两天语种的资料，最后觉得，就英语算了，好歹跟英语一起过了这么多年，出来当个英语老师也不错，要么做翻译也行。
我沉浸在喜悦里，一切顺利的喜悦，一切终将按照我的想法实现的喜悦。
只是这份喜悦没能持续多久，在晚餐时，被家人泼了冷水。
绝对不行！
她们是这么说的。
“妳知道每年有多少学生考教资当老师吗？老师、医生这两个，竞争压力太大了。”
“又不是争不过。”考过高考的人，还怕这个？
“工资低，上升困难。”
“那我考/公也行。”又不是非要做老师，“别人家孩子要做老师，家人高兴得不行，妳们怎么这么反对？”
“老师是好，但是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走那条路？考/公，那还不如按我们的安排，重工业和公差不了多少，也是稳定的饭碗，还清闲，而且妳这人不会说话，公更不适合妳。”
妈妈爸爸轮流做我的思想工作：“这条路是妳姐姐哥哥们都走过的，流程人脉我们都熟，提前帮妳安排不好吗？少走许多弯路，直接度过毕业找工作的波折期，进入人生的收获期。”
我大喊反对：“没有这些我自己也可以做到。”
我当时觉得我可以做到，没有什么能难得住我，涉及未来生活的一切都那么简单，不知道这些大人在担心什么，能力不足就去提升能力，人脉不足就去认识人、去交际啊。
我当时自负地认为，成年人的世界法则，是可以用学生生涯的缺什么补什么来运行的，谁有成绩，谁就能游刃有余。
当时只读过书没读过人的我，并不知道也根本想不到，社会上，和我站在同一竞争平面的对手，根本不是和我同一个年代的。她们会更具备积累，经验、经历、学识储备、人脉远远超过我，我若想达成目标，就只能等到和她们一样的年纪去。
想实现弯道超车，没找对途径就压根没有资格。
这次，我受到了极大的阻力，没有人站在我这边，没有人认同我，只是各个表现的方式不同罢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或者干脆直接地放狠话——妳有本事别要我出学费。
我很火大，越不被理解反而越执拗。
家里开始出现争吵，跟高三后期差不多的考试频率，七大姑八大姨也开始频繁登门，轮流劝说。
这已经不单单是我个人的未来了。
改变主意是在一个傍晚。
表姐带着她早期工作的工资条上门，跟我算了一笔账，用现实打败了我。
“现在人的平均寿命是79岁，我就算妳活到70吧。妳现在是18，那就比方妳从28岁开始自己赚钱。人一生逃不掉吃喝穿住行，那么假设妳一天需要的伙食费在35块左右，要保证自己42年都能有的吃，妳就得在没退休能动弹之前赚满53万，但这只是算了妳的吃，连喝水都没算上呢。”
我看着草稿纸沉默，这仅是我一个人的饭钱，还有妳的没加上去。
表姐将自己的工资条放到我眼下，压住那个“饭钱”。
工资条上是一个极低的数字，表姐解释：“这是我当初为了艺术梦想死犟选择的工作。”
只1800的底薪加几百块的绩效。我抬头看表姐。
“当时吃饭都成问题，还得省钱付合租房平摊下来的水电费。”表姐面无表情讲述她的曾经，“所以半年后我就自己回来了，还是听了家里的安排。”
“但现在，我喜欢的画画也没丢掉，闲暇时候在社交软件偶尔发两张画，比当初在工作室混得好多了。”
“听家里的吧，不是说妳以后一定会到跟我一样穷途末路的境况，只是论这样的浪费是可以避免的。而且妳自己也很清楚，做长久的计划，安排就要一环扣一环。我耽搁的那半年，其实就是耽搁了我读完的四年本科。”
“道路不同方式不同，在职读研比直研更难是肯定的。如果当初脑子能清醒点直接读研，我现在在职场，就不会居于人下了。”
“妳全靠自己，再有能力，又需要几年才能有稳定的生活？”
“妳得想清楚，什么东西更重要。眼下的得到能否是长远的拥有，有句话，叫放长线，钓大鱼。”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卑鄙，且越想和妳挨近，这种感觉就越是折磨我。
没有人会堂而皇之地接受、承认自己的平庸，尤其是我这种本来就自视甚高的人，但离不开妳，也是真的。
这就是在赌。
一个是确定的短期，一个是可能的长久。
后者的概率低到可怕，可一旦成功，我就不能是一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拿不出手的社会失败者。
想填同一个志愿的痴心妄想就这样破灭了。
我是一个羽翼未丰的刚刚成年的人，学着大人的样子，忐忑地做出了人生的第一个重大抉择。
我选择了前程。
我把妳放在了天平翘起那一端，另一端靠着大人的期许，骨感的现实，安稳落地。
我觉得我可恶，我认为的，我的、赤诚的心、真挚的感情，实际上不堪一击。
我很难受，也羞愧于再面对妳，于是剩下的一整个暑假都没和妳联系，妳从外地回家，递来的升学宴邀请，我也只是找了官方的借口缺了席。
如果说填志愿是事出有因，算不上一个错误，那这个冷处理的决定，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要用许多许多时间去弥补了。
高中毕业后，有很多冷处理同学的人，类似这类人，是大家都默契地认为以后不再联系的人，各奔东西，又或者说，这是否决曾经三年同窗情谊的一种方式。
而我，因为那没由来的羞耻，被误解成为其中之一。
我从妳社交圈的最中心位置，被移到了圈外边，当我后知后觉想要解释挽回时，妳已经提前出发去了新城市。
妳也奔着妳的前途去了，我又气又急，大哭了一场，无言地收拾着行李，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掉眼泪，却又被误解为恋家，此事从此成了我家人嘴里，说不厌讲不腻的笑料。
可怜我的少女心，被自以为是的我自己生生耽搁。从此我们一个在北一个在南，我经历的冬天和妳度过的夏季一样漫长。
也许是因为寒冷给我发热的脑袋降了温，我开始缓慢但却是飞速地成长起来。
大人们是对的，且既然于我有益，为什么不直接拿来用？
于是我就变了，变得又争又抢，脸皮极厚，虽然还是保守的攻势，但已经着手于长远的计划。
我自作主张，将妳的未来，也一并背负在肩上。
这再次证明了鲁迅先生那句经典至极的话，真是由衷贴合人类的心理与行为学。
吃一堑长一智，我发现被时间推一下走一步实在被动，以至于很多事挤在一起，凭人的精力和脑袋根本无暇顾及，终究错失了一些重要的人或事。
是我曾经想得太浅，所以现在的我，更喜欢提前做好准备，起码不能让自己的志愿白填。
我积极参与学习和活动，向家里那些走在我前面的姐姐们取经，做了一个长长的计划表，什么时候考什么证，甚至提前开始阅览那些优秀毕业生论文，像一个被设定的电子人一般规律的生活着，看妳的动态，也就是那个时候养成的习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