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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视线之外 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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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站在广告牌旁,纸杯里的咖啡早已冷却。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距离航班落地已经过了20分钟。
来往的旅客拖着行李匆匆走过,行李箱的滚轮声与广播提示音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那道身影出现的毫无征兆。
黑色风衣,垂落的耳机线,双手插在口袋里——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熟悉。
顾言不自觉的捏皱杯沿,纸壳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广告牌突然亮起新的灯箱广告。刺眼的光让顾言微微眯起眼睛。
再睁眼时,那人已经走到行李转盘前背对着自己,肩膀的线条比记忆中单薄了些。
——
行李转盘开始运转。郑炀盯着传送带上一一掠过的行李箱看的出神,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烫。
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陌生的打量,而是一种更熟悉的、更久远的注视,像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轻轻擦过他的后颈。
他抬手揉了揉脖子,目光扫过接机人群——四周空荡荡的,并没有人在附近。
——错觉吗。
直到身后的广告牌突然变化,他才收回视线。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想一根细线,似有若无的牵动着他的神经。
“先生,您的行李。”
地勤人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郑炀道谢接过箱子,却在拿起行李箱时不小心牵扯到手腕。
“嘶...”
转身之际,他的余光瞥见一个深色大衣的背影正走向出口。那人抬手看表的动作让他脚步微顿,但转瞬即逝的熟悉感很快被广播提示音打断。
郑炀的手指微微收紧,行李箱的拉杆硌的他掌心生疼。
两年了,早就该翻篇了。
他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瞬间却鬼使神差的又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是错觉。
他低头钻进车里,关门的声响在耳边格外清晰。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郑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始终没有看见机场二楼的落地窗前,顾言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出租车远去。
郑炀打车到了父亲提前为自己提前准备的公寓。
干净、整洁,笼罩在傍晚的黄昏里。
他坐在未开灯的客厅中央,外套随意搭在扶手上,袖口处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手表被他摘下开,轻轻的放在茶几上,表盘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凸起,像一条蛰伏的细虫。
窗外路灯亮起时,他正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对着全身镜调整领口。
镜中人嘴角微微扬起,这个笑容既不会显得刻意热络,也不会太过冷淡。
他试着变换了几个表情:听到玩笑时的挑眉,表示赞同的微微颔首,遇到尴尬时的无奈耸肩。每个肌肉牵动都经过精确的计算,想再排练一场独角戏。
郑炀望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的嘴角。练习过太多次——在诊疗室的卫生间,在每次父母来探视前的玄关。
左手腕上的手表摘下来又戴上,皮质的表带扣在同一个孔位。皮肤上有一圈淡淡的压痕,像是长期佩戴某种更宽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电话铃声响起时,他仍旧在微笑,屏幕闪烁让他的手指在领口多停留了两秒,呼吸的节奏却丝毫未变。
“喂,妈。”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询问——吃饭了吗?那边环境怎么样?有没有不适应?
“吃了。”
“挺好的。”
“没有不适应。”
每个回答都简短、准确,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的视线落在镜子上,看着镜子里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想起诊疗室里的“医生”说过的话——
“情绪是多余的,回答要简洁。”
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叮嘱他要按时吃饭,少熬夜,不要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嗯。”
“知道了。”
“好。”
他的应答像盆栽植物般,被修剪出标准的弧度,但是缺少自由的生命力。
电话里的母亲叹了口气,小声地说:“这样也好,挺好的......”
语气里是,心疼?还是无奈。
他也不知道,可这不是他们最想要的吗。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安静的只能听见浴室里的水滴声。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的母亲,如果是以前的自己,一定不会让她那么无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除了程序化般的回答,他说不出其他的东西。
万一让她更难过怎么办。
镜中的男人和他对视,眼神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浴缸的水渐渐满溢,镜子也被蒙上一层水雾。
郑炀伸出手轻轻擦过镜面,水珠被抹开一道清晰的痕迹,露出他的半张脸。
——眼睛是红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睑,像是避开某种不该有的情绪。
看着朦胧的镜面,他忽的想起机场的那个身影——修长的轮廓,和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叠。
如果是两年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追上去,会毫不犹豫的喊出那个名字。
可现在,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里,自己却走向了相反方向。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验证。
镜中的水珠划落,拖出一道透明的轨迹。他伸手去擦,却摸到了自己眼角的湿润。
真奇怪。
他明明没有觉得难过。
窗外的路灯亮起,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下投出细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指节修长,腕骨突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这双手,打过篮球,叛逆时打过架,还坚定地攥紧过某个人的双手。
而现在,他们只是安静的垂在身侧,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
他抬头,重新看向镜子。
洗澡水早已经凉了,水雾却再次模糊了视线,镜中的人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再也看不真切。
郑炀没有开灯。
他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搭在领带上,轻轻一扯,丝质的布料便松散开来,垂落在胸前。他没有急着取下,只是任由它挂着,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
——然后,他慢慢蹲了下来。
不是崩溃,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忽然累了。
他的背脊微微拱起,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触着地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后颈的皮肤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早已愈合,却依旧留下痕迹。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哭只,是闭着眼睛,任由黑暗包裹着自己。
这一刻,他不需要微笑,不需要应答,不需要扮演任何人期望的样子
——他只是他自己,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
顾言回到公寓钥匙随手丢在玄关的玻璃碗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城市的灯火,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缓缓融化。
今天在机场他看见了郑炀,没有刻意寻找,只是偶然的一瞥,却足够让他认出来的身影。
郑炀穿着简单的黑色风衣,拖着行李箱,步伐沉稳的穿过人群。
他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像从前那样走路带风,而是安静地、近乎从容地融入人流,像一滴水落在海里,不起波澜。
夜风有些凉,吹乱了他的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远处公寓楼里零星亮着的灯光,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暴雨夜。
那时候郑炀才18岁,浑身湿透的闯进他的公寓,头发还滴着水,眼睛却亮的惊人。
“顾言。”少年人带着雨水的寒气逼近,指尖却烫的吓人,“我喜欢你。”
语气笃定的像是在宣布明天太阳一定会升起一样。
他又想起了离开那天,郑炀在他过安检的时候到了机场。
郑炀的喊声刺破了机场的喧嚣,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刮着他的脊背。
“懦夫!”这个词在空调冷气里凝结成冰,扎进肺管。
他攥紧登机牌,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回头。
行李箱里装着郑炀送给他的那封信,上面的太阳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你要毁了他吗。”
阳光斜斜地刺进候机厅的落地窗,在他的脚边投下一道分界线。
他眯起眼睛,睫毛在阳光的照射下簌簌抖动。像困在灯罩里的蝴蝶,落下的粉花粉还带着旧时光的潮湿。
有些爱,注定只能存在于视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