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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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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少微还是决定生辰当天在未央宫待到午膳时才回去。
那日皇后说了生辰的事后,她本是答应的,但春节将近,她手上负责的活计也到了收尾阶段,本来计划着二十五、二十六日加紧多做些能赶得七七八八,结果二十六日当天出了点小意外,估计着手头的事情实在做不完,又不愿意把自己做到一半的事丢给别人,还是与皇后说了明日要来,来半天。陈皇后无奈地看着她,点头应允了。
今日忙得有些晚了,于少微谢绝了陈皇后晚膳的邀请,披上大氅急匆匆地出了门——宫里还有孩子在等她回来吃饭。
冬日天黑得早,所幸未央宫的院子各处已早早挂上了宫灯,兜头而来的凌风吹得于少微脑袋发蒙,她缩着脖子两手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忽然看见斜前方的凉亭里坐了个熟悉的身影,她接过宫女手上的灯笼提高,眯眼看过去,那人的侧脸渐渐清晰
是亓轸。
少年不知在那待了多久,凉亭阶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完好无损,没有半个脚印。于少微不自觉皱紧眉头,快走几步向前,亓轸闻声转头,于少微一眼看见他被寒风吹红的脸颊,当即垮下脸嗔怪道:“你来这做甚?怎么不进屋子里待着,跑到这来喂风吃?”
亓轸没说话,只是站起来将手上的袖炉塞给于少微,又往左挪了挪将风口挡住。
手心蓦地一暖,于少微有些愣怔。
面前的少年又长高了些,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赤金团窠狮纹锦袍,瞧着贵气逼人,袍服的圆领与袖口露出一圈银灰色的貂毛,绒绒的簇拥着他露出一截的雪白脖颈,脸庞线条利落,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隽,不知何时开始已渐渐看不出稚气。
“怎么不穿件大氅出来?”于少微将袖炉抵在少年颈侧。
亓轸感受着颈侧传来的暖意,垂眸看向小巧的袖炉,眼神闪了闪,道:“我不冷。”
于少微不赞同:“你这样不成的,你不知道这西北风有多猛,一不留神从你光溜溜的脖颈钻进去,回去立马发热然后榻上躺几天!要过年了可不能生病。”
亓轸不答,只是伸手按住颈侧的袖炉,另一只手接过于少微右手的提灯,示意她两手将袖炉拢住。
“您的手好冰。”他的指腹还残留着刚刚触碰到的凉意。
于少微没好气的扫了一眼地上的积雪,不满地看向亓轸露出的脖颈,翻了个白眼道:“这么冷的天能不冰吗?我觉得我一出门就要冻死了,你还穿那么少在外头坐着……哎呀不是,你在这坐着干什么?”
亓轸一撮一撮地揪着自己袖口上的毛,耐心等于少微讲完,才轻声道:“来接您回宫。”
“欸你我不管你来干什么都没理由在寒风里杵着,你说你来接我——”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于少微觉得有些不对。
“来接您回宫。”亓轸又重复了一遍。
于少微还想继续往下的长篇大论被他一句话给打散的干干净净。
“我…你是专门来接我回宫吗?”于少微重复少年的话,神情有些恍惚。
亓轸点头,于少微渐渐眼睛睁大,眉毛也高高扬起,是很生动的表情,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你是因为我每日接你下学,所以也来接我吗?”于少微的心脏在咚咚的跳,响声似夏日惊雷。
亓轸又点头,他发现于少微根本无暇顾及她周遭的目光,于是大胆的将目光集中在她脸上。
“哇!!!”
于少微突然蹦了起来,手臂一伸一弯,用力揽过亓轸的肩,将人向前勾得一踉跄,高兴道:“真好!真好!”
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股不知从哪里涌现的暖流,正以奔腾之态流向四肢,直冲大脑,还隐隐有向外蒸腾之势,她现在就是个散发着热气的暖炉,其威力能融化一整个凉亭的积雪。
“您很高兴?”亓轸弯下腰,由着于少微抓着他又蹦又跳。
“当然!”于少微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你是专门来接我的吧?”她指了指自己,又问道。
“当然。”亓轸语气肯定。
于少微松开手,脸上浮现淡淡的红晕,掩在鬓发后的耳廓也红红的,呼吸有些喘,她理了理脸庞的碎发,又揉了把自己大氅上缘的白狐狸毛,扬起脸看向亓轸郑重道:“谢谢你,我很开心。”
亓轸安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又在她抬起脸时第一时间看向她的眼睛,用同样的语气道:“谢谢你,我也是。”
两人直愣愣地看着对方,直到一阵呼啸而来的风穿过二人中间,引得他们同时打了个寒颤。
“还说不冷!”于少微强硬的将袖炉塞回去,不等亓轸反应,她抢先一步踏出凉亭,朝身后摆了摆手,中气十足道:“风又大了,咱们回去吧!”
女子清冽的嗓音被寒风刮得稀碎,亓轸却是分毫不差得听见了,他两步并做一步与她并肩,暗下来的天空飘起了盐粒大的白雪,落在油伞上,发丝上,肩膀上。
回到晴雨阁,于少微刚刚坐下就听到青阳道:“淑妃娘娘早些时候派人传话,让您过去找她。”
“什么时候来的?”于少微感到烦躁,她现在好累,只想吃饱肚子然后去榻上裹紧被子躺下。
“一个时辰前。”青阳道,罢了又看了于少微一眼,小心道:“淑妃娘娘遣人来问了两次,瞧着似乎有些着急。”
于少微冷哼一声,“她急让她急,反正我不急。来人!传膳!”
说完又斜了亓轸一眼:“你先别动,我让人去你屋里给你拿衣服了,你披上再去暖阁。”
亓轸轻轻点了点头,于少微看见他乖巧的模样,心里登时升起一股满足感。
等她去到文淑妃的寝殿时已经接近亥时,她本以为都这个点了淑妃定不会见人,没想到她遣去打听的人回来禀告,言明淑妃宫里的灯依旧亮着的。
没办法,于少微只得重新披好大氅出门。
文淑妃正在插花,于少微来时她正拿着花剪在修剪腊梅的枝条。
“可算把你等来了。”文淑妃放下剪刀挥手让人上茶。
于少微朝她福了福,笑道:“今日出了些意外,所以忙得晚了些,抱歉让娘娘久等了。”
文淑妃笑而不答,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水,才道:“皇后娘娘那儿的差事都不容易,你这阵子也是辛苦了。”
“能为皇后娘娘分忧是臣妾的福气。”于少微柔柔道。
文淑妃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转瞬即逝,声音轻的于少微都快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淑妃娘娘将手中修建好的腊梅插进瓶里,悠悠道:“听说你在皇后那里做得很好,娘娘很是看重你。”
“臣妾愚钝,实在称不上得皇后娘娘看重。”于少微将手边的茶杯稍稍推远了些,“皇后娘娘是为好夫子,得其不吝赐教,臣妾这阵子在未央宫学了不少东西。”
“学到东西是好事,只是你不知道——”文淑妃又拿起花剪对着已经插到瓶里的花枝比划,“皇后喜静,近年来身体又有些抱恙,宫中许多小事都是交与我和谢贵妃做,陛下也很信任我们。”
淑妃突然不说了,偏头去看于少微。
“臣妾知道,娘娘与贵妃娘娘的能力皇后娘娘也是经常夸赞的。”于少微撇开眼不与她对视。
“我与你说这些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宫中生活并不容易,所以提点你两句。你是我宫里的人,总不会害你的。”
“咔嚓。”文淑妃剪掉了一枝带著花苞的枝条。
于少微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有动,只点头道:“臣妾知晓娘娘是为了我好。”
文淑妃定定看了她两眼,于少微敛眉微笑着,端是一副无害平和的模样。
淑妃移开了目光,又道:“同说五皇子今日去东宫读书了?”
于少微骤然警觉,斟酌道:“算不得读书,只是文华殿放春假了,他没事做,听闻东宫太傅还在讲学,他仰慕大人学问,想去凑个热闹。”
文淑妃却有些不满:“没事做去东宫做甚?实在闲得慌,你在未央宫那么忙,也可让他去帮你。”
“娘娘怕是糊涂了,后宫中的事,怎么好让皇子来做。”于少微挺直背脊,看向花瓶里那枝嶙峋的腊梅。
文淑妃自知说错了话,又改口道:“孩子们平常读书辛苦,好不容易有假,合该多歇息才是,五皇子与我轩儿年纪相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也是心疼他。”
“我代轸儿谢过娘娘体恤。”于少微举起茶杯朝文淑妃敬了敬。
“你还是回去劝劝他吧,就算不为自己身体,打搅了太子读书可要得陛下怪罪的。”文淑妃见于少微忽略掉她前面的话,又补充道。
“唉。”于少微突然沉沉地叹了口气,文淑妃眉毛拧紧,面带疑惑。
“娘娘有所不知,臣妾非五皇子生母,年岁又轻,臣妾与他……”于少微又叹了口气,“有时候臣妾不太能管教他。”
文淑妃急了,“这怎么行,陛下既然指认你做他母妃,你就该担起养育皇子的责任。”
“臣妾明白。”于少微飞快点了个头,“臣妾一直在努力去做,只是与孩子相处,操之过急不是好事,还是徐徐图之为好。”
文淑妃有些维持不住表情,努力使自己听起来心平气和,“五皇子来你宫里快半年了。”
于少微又点头:“所以臣妾一直在努力呢!”
文淑妃彻底无语了,她按了按自己额角,不想再看于少微。
场面突然陷入安静,于少微眼珠子转了转,招手让人给自己杯里添茶,慢悠悠地嘬了两口,一派悠闲的模样。
文淑妃将手上的剪刀扔得远了些,低头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半响,声音恢复平静,淡淡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五皇子的事你去劝劝,不然让陛下知道了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