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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太监哆哆嗦嗦地跪在中间,很快就将自己受人指使的过程交代了。

      大殿内乐舞早已停止,悬挂的彩绸们还未撤下,只静静垂着,似仙瑶裙摆,却不再能吸引殿内任何一人的目光。

      德妃两手揽着儿子女儿,是一个全然安抚的姿态,秀气的眉毛轻拧着,还不忘朝于少微投过担忧的目光。淑妃倒是表情闲适,没有理会一旁看着太子不知在琢磨啥的傻儿子,自己亲昵的给女儿夹菜。瑾嫔看着脸色不太好,嘀嘀咕咕地和瑛嫔咬耳朵,瑛嫔拍着妹妹的肩,轻轻叹气。

      谢贵妃眼神闪了闪,瞟了眼脸色煞白的李婕妤,眼波一转,朝庆帝道:“陛下,臣妾瞧此事颇为蹊跷,这太监张口便指认李婕妤,可证据何在?李婕妤是臣妾宫里的人,性子最是良善胆小,断不会做出这等恶毒之事。况且,如今出了这等意外,谁能保证不是有人故意买通太监,构陷李婕妤以脱罪呢?”

      “陛下!”李婕妤立马接话,看着庆帝泪光闪闪,“臣妾是冤枉的啊!求陛下为臣妾做主,还臣妾一个清白!”

      庆帝缓缓点头:“贵妃所言有理。”他抬眼看向于少微,目光沉沉,“你可有证据证明这太监所言非虚?”

      于少微哑然,莫名荒唐,问她干嘛?又不是她干的,问犯事的人啊!!!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抬头道:“陛下,请允许臣妾亲自审问这太监。”

      “准。”庆帝颔首。

      于少微看向跪在地上的太监:“你方才说你受李婕妤胁迫,那她又是因为什么胁迫的你?”

      “银…银子……”太监声音低若呐蚊。

      “哦?”于少微挑眉,声音陡然拔高,“可我派去搜查你住处的人,并未找到半分赃银,倒是查到一件事,听说——你在宫中有个亲妹妹,如今正在秋水居当差,是吗?”

      太监猛地抬头,不等他反应,于少微又道:“你妹妹名叫巧娘,去年入宫,因手脚麻利被分到了李婕妤身边,我说的对吗?”

      “不!是奴才自己干的!”于少微话音未落,这太监突然嘶吼起来,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奴才确实拿了银子,只是都花光了!此事与李婕妤无关,是奴才贪生怕死胡乱攀咬,求陛下治罪!”

      “陛下您瞧,这太监既拿不出证据,又已亲口认罪,显然是李婕妤遭人陷害,不如先将这刁奴拖下去,免得在此污了陛下的眼。”谢贵妃斜了于少微一眼,对着庆帝柔柔道。

      李婕妤眼泪娑婆地看着庆帝,眼神希冀。

      庆帝垂眸皱眉,似在考量。

      于少微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若是庆帝就此结案,那她——

      “此事不妥。”一直沉默的陈皇后突然开口,于少微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只听她继续道:“此事不仅关乎李婕妤的名声,更关乎于婕妤的清白,陛下不若再问问于婕妤,她是否还有话要说。”

      庆帝抬眼看向皇后,沉默片刻,点头道:“于婕妤你可还有话要说?”

      于少微立马上前一步:“臣妾恳请陛下,将太监的妹妹巧娘,也就是秋水居的宫人,传上殿来问话。”

      “不可!”瘫在地上的太监突然激动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向于少微的脚边,“此事乃奴才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求陛下治奴才的罪,千万别牵扯其他人!”

      “你方才还说是受李婕妤指使,怎么现在又变成你一人所为?”于少微皱眉。

      太监顿时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磕头。于少微不再理他,转向庆帝:“臣妾恳请传巧娘上殿。”

      庆帝颔首:“准。”

      不一会儿,亓轸身边的禄子就领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宫女上来了。那小宫女一进殿就跪下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奴婢巧娘,愿为哥哥作证!哥哥确是受李婕妤指使,奴婢有证据!”

      此言一出,大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李婕妤脸色惨白如纸,猛地站起身,指着巧娘尖叫:“你这贱婢,竟敢血口喷人!”谢贵妃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亓轸坐在席上,听完身边侍卫的低声汇报,抬手按住额角突突跳动的青筋,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证据何在?”于少微追问。

      “证据在秋水居掌事姑姑青兰的鞋底!”巧娘恨恨地看向李婕妤,“奴婢今日去找哥哥,恰巧撞见青兰姑姑拿着一把小弯刀威逼哥哥去割百戏用的彩绸。哥哥不愿,青兰姑姑就拿奴婢威胁他,哥哥只得答应。奴,奴婢怕哥哥出,出事,恰巧发现藏身的地方放着一些紫汁,这种花汁低贱,是民间百姓染色用的,也可涂在脸上,宫中从来没有,应是戏班子带来的,奴婢就偷偷洒了些在门口,亲眼看着她踩了上去!”

      于少微立马看向李婕妤身边的宫女,厉声道:“你可认同她所说的话?”

      青兰刚刚已经看过自己的鞋底,上面果真有一大片紫色污迹,辩无可辩,她朝着急拉她的李婕妤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走到大殿中间跪下,脸色灰败:“一切全系奴婢所为,是奴婢气愤于婕妤屡次冲撞婕妤,心中不忿,才起了陷害之心,此事李婕妤完全不知情,请陛下明鉴。”

      谢贵妃见此赶紧道:“既然罪奴已认罪,那就……”

      “不!”李婕妤突然跟疯了一样冲出来,将青兰护在身后,声音嘶哑:“是臣妾指使她做的,臣妾嫉恨于婕妤,所以才犯了糊涂,臣妾甘愿受罚。”

      “…娘娘……“青兰已是泪水涟涟,心一横张口欲说什么,却被李婕妤狠狠捏住了手,她顿时偃旗息鼓,瘫软在地上。

      于少微冷眼瞧着她们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去看谢贵妃,只见那谢贵妃也在看李婕妤,眼睛微眯,表情嫌恶,与刚刚一心维护李婕妤的模样完全相反。

      此时太医让人上来传话,言明舞姬脚踝扭伤,侍卫手臂脱臼,伤得不算严重,现已得到妥善医治。

      于少微松了口气,看向庆帝:“现已真相大白,请陛下处置。”

      庆帝抚着指上的玉扳指,沉沉道:“后宫之事,由皇后来吧。”

      陈皇后明白庆帝的意思,对着底下众人道:今日乃中秋佳节,本宫不愿宫中徒添血色,所幸伤者无碍,便从轻发落。”她顿了顿,看向地上的太监与青兰,“这二人,各责三十杖,罚俸三月,以儆效尤。”接着,她的目光落在李婕妤身上,“李婕妤身为宫妃却心怀妒忌,行构陷之举,实乃德行有亏,即日起禁足半年,罚俸一年。”

      言罢又扫了一眼众嫔妃,声音威严:“望尔等谨记宫规森严,莫再生妄念。”

      “至于于婕妤。”陈皇后转向于少微,语气缓和了几分:“今晚你受委屈了,可有什么想要的补偿?”

      于少微早有打算,她指向跪在地上的巧娘:“臣妾恳请皇后娘娘将巧娘赏给臣妾当差。”

      巧娘猛地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于少微,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她本以为自己活不过今天……

      于少微朝她温和地笑了笑,方才让巧娘上来作证时她就已经想好,若是她能洗脱冤屈,就把人要来,免得留在秋水居受磋磨。

      陈皇后将下首的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涌上一丝柔情,点头应允。

      于少微谢过恩,转身欲回自己的座位,庆帝却突然对皇后道:“朕记得去岁南边进贡的东珠还有一盒,便赏给于婕妤吧。”

      “陛下好记性。”陈皇后笑道,“臣妾待会儿就令人去库房取来,送到晴雨阁。”

      于少微迅速回过身,眉眼嘴角迅速弯起,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连连谢恩。

      大殿内的彩绸不知何时被人收走了,丝竹声重新响起,方才的乱子似是没发生过一般,未完的家宴继续按着程序进行,只是在坐的各位早没了最初的兴致。

      回到晴雨阁时夜已经深了,于少微在路上制止了亓轸要同她回寝宫的行为,不顾少年瞬间耷拉下来的眉尾,将人打发回他自己屋子里睡觉,还派了青阳一起跟过去,务必确保人回去就洗漱上床,别又去书房泡着。

      亓轸暗暗撇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于少微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才不情不愿地跟着青阳离开。

      回到寝宫时,热水已经备好了,于少微拆掉头上叮叮当当的珠花,紧绷的头皮总算得到放松。她脱着疲惫的身体洗了个澡,温水漫过肩头,疲惫如潮水般将她裹挟,险些在氤氲水汽中睡去,强撑这精神躺回榻上,正想将人都打发走,却瞧见槐序却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只得有气无力道:“还有事吗?”

      槐序点点头:“婕妤打算如何安置巧娘?”

      于少微想了想,虽然人是要过来了,但毕竟是秋水居出来的,底细不明,也不敢用,还是放远些好,槐序与她想的一样,见她没发话,自己又道:“奴婢问过了,巧娘先前在秋水居只管扫洒,奴婢想着不如仍让她做这份活计,不涉内院琐事。”

      于少微颔首:“就照你说的安排。”

      槐序服侍她躺好,替她放下床帐,转身准备退下,却又听到帐内传来一声迟疑:“…那两人的板子,打完了?”

      “家宴结束前就已经打完了。”槐序驻足,声音低了几分。

      “那两人怎么样?”

      槐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他们在御前犯错,板子打得重,又得不到妥善医治,许是……不太好。”

      于少微闭上眼,帐内静得中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两人固然是自食恶果,但…也只是受人指使,三十杖,足以断筋折骨……她眼前骤然闪过殿上太监不停磕头的模样,一阵反胃感碾过心口。

      床帐里许久未有声音传出来,槐序耐心等着,又过了一会儿,听到于少微幽幽的声音:“你现在去太医院取些药来,交给巧娘让她给她哥哥送去,至于秋水居……”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犹豫,终究还是道:“秋水居那边也送一份,你亲自去,务必让李婕妤知晓是我送的。”

      “奴婢知道了。”槐序应下,厚厚的床帐让她看不清榻上之人的神情,她的心情也有些复杂,婕妤是个良善人,只是太容易心软了,这本身没什么,可在这深宫里,心软便易优柔,优柔便易受制,未必是幸事……

      槐序走后,于少微将整个人包裹在锦被里,她明明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现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身体陷在柔软的榻上,心却绷得紧紧的,一个她隐约察觉、却始终不愿面对的事实,此刻正清晰的摆在她面前,在这个地方,能称得上 “人” 的,寥寥无几,其余的,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工具罢了。

      能不能明天一觉醒来,她又回到那个熟悉的世界?虽然那里也让她痛苦,但起码,起码表面上,大多数人还是能当人的。

      ……
      同一时刻,亓轸正独自坐在窗前,他打发去盯梢的人回来汇报了于少微让人送药的事,月光半死不活地透过窗棂,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苍白得像失了生气。

      从他来到晴雨阁始,无论是她对他的照顾,还是她与别人……桩桩件件都指向她是个良善的人,这是好的,他该放下警惕,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一样好,并非只对他特殊,他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可胸口却像堵着一团湿棉,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恨不得冲到她面前,质问她、甚至骂她,可话到嘴边,却又只剩茫然,她待他那样好,他凭什么骂她?他又能骂什么?骂她太过良善,骂她对谁都一样温柔,骂她的好,并非他独一份?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一样……”

      高悬的圆月一寸寸变浅,浓墨一般的黑夜也被一点点的稀释,天色隐约变得透明,月亮也越来越淡,两个在榻上翻来覆去的人总算陷入算不得美好的梦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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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随榜更,20:00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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