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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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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们说啊,《翡翠》绝对是目前娱乐圈上最好的一部电影!绝——对大爆!到时候我们把它拍出来,绝对又会震惊所有人!”
打开包间的门,聂平川的声音直接冲入了耳膜。
他已经不再坐在主位上,而是几乎要站上了桌子,他一手握着酒瓶当作话筒,时不时还喝一口,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不断地点着,然后开始数落那些娱乐圈的“败类”明星和黑幕。
而他的旁边,小安双手并作努力拉住他不让他站上桌子,另一边的季青去抢他的酒瓶子。
“好了好了,聂导你不要喝了,等会被看见了不好。”
“聂导聂导,你不要说这些了啊。”
显而易见,聂平川已经喝醉了,平日里的本就没有几分的谦虚腼腆全忘了维持。
而在他们的对面,还有一个明显在添乱的林淮南,他正举着手机,一边笑着一边把聂平川的样子录下来,应该是想着等他酒醒了发给他看看。
翟自黯看见这片混乱,叹了口气,心情却缓和放松了许多。
“哎,自黯,你回来啦。”
季青眼尖,一下子看见了回来的翟自黯。
“嗯,季姐,想要我帮忙吗?”翟自黯往前走了几步。
“没事,我们能搞定,你吃饱了吗,看你没吃多少呢。”
“我吃得差不多了。”翟自黯笑了笑,“那先送聂导回去吧。”
“我已经叫人来接他了,一会就到,我们先送你回去就行。”
“好。”
“自黯,要和我喝几杯吗?”林淮南抬了抬手,细长的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
翟自黯眨了眨眼,半晌道,“好。”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去了偏厅的小阳台。
作为独一档的高端餐厅,这里的阳台设计地也别有一番风味。
三面青竹帘半卷,透出远处深湾的粼粼波光,却又将阳台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帘角垂落的湘妃竹穗在咸湿海风里轻晃,偶尔与栏杆上缠绕的忍冬藤纠缠,这藤蔓不知是谁亲手栽的,也许是这里的某位主厨,也许是某位贵人老板。唯一知道的是,已经存在了许久,由于为这里更添了一番风味,索性也被认为是停云阁的一处标志性景色。
“这是从哪搞来的,”翟自黯笑了笑,看着林淮南从塑料袋里拿出来的啤酒,只是街上随处可见,最普通的那种,而停云阁向来只售卖各种高端酒。
“我有我的办法,”林淮南递给她一瓶,自己指尖一弯轻松打开,易拉罐发出清脆的响声,水汽猛得炸开。
“他会让你喝这个?”翟自黯看着林淮南灌下一口啤酒,也打开了自己的。
“当然不让啊,反正他现在不知道,”林淮南无所谓道。
“那你等下怎么回去?”
“他来接我啊。”
“呃……”翟自黯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肆意嚣张的男生,“你真的是……”
林淮南笑了出来,和她碰了碰瓶子,“没事没事。”
你确实是没事啊,等会儿顾里的眼神能把我冻死……
翟自黯心底叹了口气,无奈地也喝了一口啤酒。
入口的一瞬间,气泡在口中猛地炸开,绵密的泡沫在舌尖滚了一圈,在口腔轻盈跳跃,与酒液融合交织,清爽的麦芽甜香带着微微的蜂蜜与饼干的气息,随后含蓄的苦味浮现,像潮汐退去后留在舌尖的一抹微涩。
这是最普通的酒,没有过多的装饰,简单而清爽,翟自黯是喜欢这种酒的,它让她想起了繁荣街市的车马喧嚣,人间烟火,好似穿过漫长的时间和岁月,回到了那透着铅黄色的,如古老电影一般平凡普通,却又无忧无虑的日子。
“……”
“想和我说说吗?”
“嗯?”
“你和她。”
“我和她啊……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翟自黯垂下眼眸,舌尖又漫上来一阵苦涩。
“她当时出国的时候我也听说过,”林淮南晃了晃易拉罐,祁家如今不必以前,已然式微了许多,但好歹也曾是打拼出来的名门望族,在一流圈子上仍然有着一番地位,“祁昌行唯一的女儿嘛,祁家的大小姐,自己也是大学霸,比顾里小一岁,还是他的学妹呢,这个圈子没几个人不知道她,不过……我听顾里说过几句,她爸好像一开始是不让她学医的吧,报送了也没去,后来她就自己出国了。”
“我知道你也是一中的,但是没想到你们还认识,而且,关系还不一般。”
“抱歉,我……一直没和你说。”
“你和我说什么抱歉啊,本来说不说都是看你自己的想法,不过很多事情,一直埋在心底会很难受的,所以,如果你想说,我会听着。”林淮南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我和她第一次遇见……是在我6岁的时候……”
风轻轻吹了过来,把她的声音带向了远处,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那是2012年的暑假,6岁的翟自黯跟着父母去到了川省的外婆家。
翟自黯的妈妈嫁到了广省,她有着一段美好的爱情,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但也时常会思念远方的父母,翟自黯的爸爸心疼她,于是每到假期便会带着翟自黯一起回到她妈妈的故乡。
她的妈妈来自川省南市高区的一个小村庄,那里并不出名,只是一种随处可见的农村,与大多数农村都一样,那里青壮年并不多,大多去了大城市打工,每逢年过节才偶尔回来,只留下老一辈的老人和带不出去的小孩子。后来有的儿女赚够了钱,老人却更加固执,坚持守着这片同样老一辈的土地,于是他们便将孩子带走了,许久也不曾回来。
那边都有一个永久不变的习俗,农历的逢2,5,8便要去“赶场”,也就是俗话说的“赶集”,在这一天,无论是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或不熟悉的,都会默契地推上或背着或提着各种自家种的各种粮食谷物,带着自己家年幼的孩子踏上前往那个交易小镇的小路。
翟自黯是极其喜欢这种活动的,年纪小小的她和别的小孩都一样,对这种可以和大家一起出行,走过不认识的各种路和见到不熟悉的人,然后去到那个有很多好吃好玩的热闹小镇上去的一场“旅行”永远有着偌大的好奇和兴趣,无论已经去了多少次,下一次好似也会有新的乐趣。
外婆家离小镇的距离并不近,约莫来看也要走个将近一个小时,要走过许多条小路,经过许多户人家,其实大致的时间和要走的路翟自黯如今也不清楚,那时的她太小,没有时间的概念,也记不清那条路究竟是怎么走的,如今的她自从父母去世后也不再有机会去赴约一场年幼时所喜爱的赶集,只余下那些曾经的欢声笑语和美好记忆被雨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最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模糊。
赶集的那天的天气很好,太阳高挂着,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几团白云悠游自在地随风飘着。
外婆照常背上了一箩筐的鸡蛋,外公则背上了暑假那会刚刚收回来的新打的米,他们其实还种了很多蔬菜,各种各样的都有,也养了鸡鸭和猪,但总是舍不得卖。
爸爸和外公争了很久才得来其中一半的米,高高兴兴地背在了背上,妈妈也想去拿外婆的鸡蛋,却被三人严令禁止,只让她牵着翟自黯。
翟自黯在一旁看着他们,她不明白大人为什么总是要争来争去,但也不妨碍她笑得开心。
外公和爸爸走在了最前面,聊着一些“男人”的话题,外婆和牵着翟自黯的妈妈慢慢地跟在后边,聊一些“女人”的话题,时不时两拨人再串一串,谈笑声惹得天上的太阳也想下来听一听,于是烤得这人间更滚烫了,翟自黯依旧不太懂他们说的这些,但她永远是大家的话题中心。
慢慢地路越来越宽阔了,来自各个方向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一家的距离越来越远,但谁也不担心走散。
外公和爸爸去专门的集市卖东西了,让外婆带着妈妈和她到处逛一逛,买些小零食什么的,这也许是老一辈的家人们都爱用的关心孩子的方式吧。
那天外婆给她买了锅盔,是那边街头常见的一种特色小吃,外面是或方或圆的用炭火烤制的表面金黄,层次分明的饼壳,划开一道口子,将凉粉淋上红油,放入各种自家调制的酱料后搅拌,然后满满地塞进去。
凉粉可以选择辣或不辣,当然在这里辣味的才叫一个正宗,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酥脆的外壳搭配细腻冰凉的凉粉舌尖立马滚烫,直直冒上鼻头,一整个麻辣爽口,冷热交融。
翟自黯是吃不了辣的,自己也吃不完一整个,只能尝几口然后眼馋地看着外婆和妈妈大快朵颐。
被辣到的她只能吃着另一种特色美食糖油果子,不过这也是她极其爱吃的,一串串金黄色的小圆球在油锅中滚着,表面光亮,裹着芝麻,口感外酥里嫩,咬开是空心的,甜而不腻。
她拿着糖油果子,跟着外婆和妈妈去了小巷子里的一户人家那,大人们在说话,她一时有些无聊,便走出了门,向更里面的巷子走去。小孩子多少是有些好奇心旺盛的,对这种没什么印象又陌生的地方会有着探索欲。
她走过了一大段狭窄的小巷子,小巷子里边有很多杂草,肆意嚣张地在这个好似无人关注的地方生长。头顶落下了几缕阳光,照在砖瓦上,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形状。
又往前走了许久,隐约看到了更大的光亮,小翟自黯攥了攥手,更加握紧了手里的竹签,为自己加油打气,她一口气走出巷子,眼前瞬间开阔。
面前一个很大的房子,还有很多台阶,台阶泛着绿色,踩上去有些滑滑的。
头顶没有天花板,是一块方形的天空,太阳直直照了下来,让空气中四处飘荡的小灰尘小飞絮无处遁形,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光点,将角落的一些与巷子里一般的小杂草也照得翠绿发亮。
走到这里四周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只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虫发出叫声。
小翟自黯小心翼翼地上了台阶,试探着推了推红棕色的大门,意料之外的,一下子就推开了。
她于是试探着往里面走,却听到了一道声音。
“你在干什么?”
她吓了一跳,害怕别人将她当成小偷,顿时手足无措,竹签也要拿不稳了。
小翟自黯转过身,却发现那是一个比她稍大一些的女孩,正站在她身后的台阶下,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女孩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她站在盛夏光晕里,像被太阳吻过的精灵。
那些阳光好像格外眷顾她,在她的轮廓周围描出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将她乌黑的头发和翘长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
她漆黑的眸子也亮晶晶的,好似发光的玻璃珠,是孩子们最喜欢的那种,拼尽了全力也要赢回来的那种。小翟自黯以前不理解那些和她年龄差不多或比她大的小孩子们为什么那么想要得到那些颜色各异的玻璃珠,为什么有了这些就可以在孩子群里边横着走,现在她好像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玻璃珠的话,那她也会努力去赢回来,也会忍不住向所有人炫耀这样漂亮的珠子是属于她的。
而那看似普通的白裙子也在发光,衬得她整个人都像天使似的,小翟自黯有些迫不及待想去找到妈妈,告诉她自己找到了童话故事里的天使公主了。
“我……”她有些语无伦次了,她实在不想让这样好看的小姐姐觉得她是不礼貌的小偷,“我不是小偷!我……我只是有些好奇,就走到了这里……”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低了许多,她发觉自己的话好像也没有很让人信服。
唔……
小翟自黯垂下了头。
怎么办啊……真是太糟糕了……
爸爸说第一印象很重要的……
“噗嗤。”
正当她心灰意冷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道轻轻的笑声。
小翟自黯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却发现眼前漂亮的小姐姐正微微笑着看着她。
“我没说你是小偷啊,只是问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这里。”小姐姐的声音很温柔,眼里也全是关心,“你的爸爸妈妈呢?”
“爸爸和外公去卖东西了,妈妈和外婆在前面和人聊天。”小翟自黯有些受宠若惊,赶紧回答道。
“噢,那你要不要跟我去玩?”小祁雨眠回头看了看小巷子,她知道大人的话题不会那么快结束。
“可……可以吗?”小翟自黯惊喜地笑了出来,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那……那我去和外婆和妈妈说一声!”
“好的呀,我和你一起去吧,这样她们更加放心。”
“嗯!”小翟自黯重重地应声,半晌她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姐姐,我叫翟自黯,自是自己的自,黯是黑字旁的那个黯,不过我还不太会写。”
“自黯……”祁雨眠想了想,道,“那我可以叫你黯黯吗?”
“当然可以!”
“黯黯你好呀,我叫祁雨眠,雨是下雨的雨,眠是睡眠的眠。”
“雨眠姐姐,我可以怎么叫你吗?”
“当然也可以了。”
于是小翟自黯在前边带路,脚步有些急切,却掩不住那份雀跃,小祁雨眠慢慢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晃一晃的两根小辫子。
两个小女孩很快找到了翟自黯的外婆和妈妈,她们也极喜欢这个漂亮有礼貌的女孩,这里的民风淳朴,大家都很友好,让自家孩子去别人那玩是见怪不怪的,十分寻常,于是便让她们去了。
“我们不回去那里了吗?”
翟自黯本想回去之前那里,却被祁雨眠拉住了。
“不去那里了,那里不好玩,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祁雨眠牵上了翟自黯的手,拉着她往外面的街道去。
翟自黯被她牵着手,顿时也想不到其他东西了,只觉得这个小姐姐的手凉凉的很舒服。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小贩们争相吆喝着推销自己的商品,现在正是各个市场最火热的时候。
祁雨眠稳稳地拉着她,小心避开来往的摩托车。
“要吃吗?”祁雨眠突然开口,翟自黯顺着她抬起的手看过去,是卖糖葫芦的。
翟自黯其实是有些想吃的,但爸爸妈妈最近管她严,怕她蛀牙不给她多吃甜的,她依依不舍地挪开了眼道,“不用了。”
“是爸爸妈妈不让你吃吗?”祁雨眠一眼看出了她的不舍,“没关系哦,我们谁也不和他们说。”
“还是算了,姐姐我不吃了……”翟自黯抿了抿嘴,她自己没有钱,也不好意思让雨眠姐姐给她买。
“为什么呢?你不喜欢吗?”祁雨眠微微垂眼,看上去好像有点伤心。
“没有没有,只是……我……”翟自黯眼看祁雨眠难过了,马上否认,“我没带钱……”
“啊,没关系的,我请你吃呀。”听她这样说,祁雨眠笑了笑,向小贩要了一串糖葫芦,付了钱后将外面的薄膜撕开,将糖葫芦递给了翟自黯。
“谢谢雨眠姐姐!”翟自黯依旧有些害羞,但眼里满是止不住的欣喜,她左右端详着这串漂亮极了的糖葫芦,然后踮起脚将它递到了祁雨眠眼前,“姐姐你先吃!”
祁雨眠没有拒绝,轻轻咬下了一颗。
两个小女孩又手牵手向前走了一会,她们这样的组合是十分惹人注意的,其中一个更高的女孩穿着一身白裙子,比这个年纪一般的小女孩们更长的头发整齐束在身后,温柔而有礼貌,她也十分细心,时刻关注着一旁的小妹妹。
而被她牵着手的另一个矮些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可爱的小辫子,末尾还绑着粉色的蝴蝶结,同样是粉色的格子裙显得她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可爱,更别说她还拿着一串在她手里显得格外大的糖葫芦,简直把这些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都萌化了,纷纷塞给了她许多原本给自家孩子买的糖果。
翟自黯收了一堆好吃的,抱都抱不下了,于是祁雨眠无奈地向其中一个阿姨要了一个袋子。
又走过了一条翟自黯没什么印象的街道,路变得不一样了,由一开始的柏油马路变成了泥土小路。
“姐姐,我们要去哪里啊?”翟自黯感到好奇。
两人正走在一片绿荫之下,这是一条被拱形架子框住的路,架子上爬满了绿色的植物,些许阳光透过缝隙落了下来,变成了形状大小不一定光点。
祁雨眠没有回答她,只是冲她笑了笑,带着她走得更快了。
翟自黯一开始还有些不明白,但下一秒,天光猛地大亮,当她睁开被太阳照得有些看不清的眼,她猛地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翠绿盎然的田野,而更远处,是一片金色的稻田。
蜻蜓在她叫不上名字的蔬菜上划出透明的航迹,薄翅偶尔撒下不知从哪儿沾上的淡黄色粉末。
再往前走去,田埂边的水渠里,暗绿浮萍下不时窜起银亮的水花——是青蛙和小鱼留下的痕迹。
金色的已经成熟的稻穗被太阳镀上金箔,千万珠垂首连成一片晃动的海,沉甸甸地坠着金黄的谷粒,沉默不语而又朴实。
风悄悄地掠过,好似想要不惊扰它们,却依然不小心掀起了层层鎏金的浪,于是稻子们便应了声,彼此摩擦着,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低语交谈着,一同奏出大地歌曲。
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下一秒约定好似的在这片金黄色的地毯上跑了起来,两只紧握着的手被太阳在大地上勾勒出了一道翩跹光影,似蝴蝶自由煽动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