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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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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三月,本该是万物复苏时节,夜里却陡然下起一场雪来,鹅毛纷飞,回暖的天骤然凉了下来。
元家上下的心比外面的天更冷,此时全家人坐于会客厅中,适才已经争吵过一番,正是休战冷静之时。
坐于主位的元家老爷元暮春拿着一簿殷红聘书,他面色凝重,手上微微颤抖,目光扫过夫人、儿子和三个女儿,最后定在幺女元清婉的脸上。
元清婉才十五岁,巴掌大的小脸,肤色白皙如凝脂,眉头似蹙微蹙,一双好看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她静静坐在偏处,看上去柔若无骨,惹人心疼。
良久,元暮春才说道:“摄政王府送来的聘书,恐怕是不接不行。自年关那人领兵逼宫,挟幼帝登基起,朝臣已被换了一番,血流成河,人人自危。”
顿了顿,他又颓然地说道:“我元家应比旁人更自危。”
最后这句话刺在了每个人心上。
鹤循独掌大权,对仇家发难在所难免,曾经欺辱他的,折磨他的,哪怕只是难为过他的,他都千倍百倍还了回去。
元家人紧张是有道理的,旁人兴许只是得罪过鹤循,而元家是鹤循以前的主子。
没人知道鹤循以前在元家做过最卑贱的家奴,光这一条就足够让鹤循赶尽杀绝。
可现在鹤循却把元家留在了最后,还送来了一封聘书,聘元家幺女元清婉为妻。
鹤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也不知道,只是都不禁提心吊胆。
元家长子元清迟最是沉不住气,听元暮春一席话后拍案而起,鼻腔发出一声冷哼,咬牙切齿地说道:“被元家赶出去的一个低贱家奴,想娶清婉,他配吗?我元清迟哪怕死于他手,也绝不为了苟活,将亲妹送给那等乱臣贼子折辱!”
“这…这可是全家上下几十口的命啊!”元暮春身体朝前倾斜,急忙说道,“当初元家是怎么对他的?清婉不嫁,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
自从鹤循掌权开始,元暮春便总是忍不住回想以前的事情。
鹤循做元家家奴时长相极丑,他佝偻着腰,满脸毒疮,身上始终有股臭味,任谁看见都捏着鼻子厌恶地远离。
元暮春是看在他能当个任劳任怨的奴隶,才勉强给他口饭吃。谁也想不到,卑贱家奴的开局,竟能扶摇直上,做到摄政王的位置。
元暮春作为一家之主,已经做好脸洗干净让人家打的觉悟,只是不想全家丢了性命。
“爹,你未免太天真了。他要清婉不过是想在对付我们元家之前羞辱清婉一番,你真以为他会放过我们。”
元清迟言毕,原本消停没一会的会客厅又引发了一场嘈杂的争论。
元清婉垂着头,泪珠悬在纤细的睫毛上,娇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将手中的一方帕子拧成麻花再解开如此反复,她最终微微抬头,做了决定:“我嫁!”
哪怕摄政王要她死,她至少能得个见到他的机会,这样她还能为元家求求情。
会客厅中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元清迟愤懑地说道:“妹妹,不能嫁啊!”
方才说出“我嫁”二字后,元清婉轻松许多,从鹤循逼宫到现在,她们全家都崩的太紧了。此刻,她缓缓倚靠在扶椅的椅背上,秀丽的眉头也舒展开来,这神情愈发显得她明艳动人,缓缓开口:“摄政王只手遮天,身边一定美人无数,能被他看上是我的福气。”
满堂无言,或是担忧或是心疼。
元夫人忍不住抹眼泪。
砸门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元暮春起身,倏然提起一口气来,他叫下人去开门。
下人听吩咐跑去开了门,元府的门一敞开,全家都呼吸一窒,全部涌入院中。
摄政王府的私兵如鱼贯入,前面的人各自担了两个系着红花的箱子,后面的人则是两人一同担着一个较大的箱子,他们都不说话,只是将东西放在地上。
人来了几十个,阵仗极大,以至于元家外面簇拥着一堆看热闹的人。
红色的箱子很快堆满院子,与皑皑白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有东西放完,才有一身穿兵服的小兵朝元暮春走过去,并没有对元暮春行礼,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元大人,此是聘礼,三日后我等来接元家小女入府。”
“这……”元暮春还有话说,小兵却完全不顾,招招手带着所有的兵走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满地的聘礼。
这么多的箱子礼盒,在外人看来好像是摄政王真心实意地求娶佳人,堵在元府的人无一不窃窃私语。
“元家这幺女有福气哦,嫁给摄政王做正妻,与做皇后有何区别?”这人的话透着一股酸气。
另一人食指放在唇上,“嘘!怎的什么话也敢说。”
“元家幺女面若桃花,人皆爱美人,摄政王要收入房中,有什么稀奇。”
……
只言片语传进元清婉耳中,她眉头越发紧蹙。
元暮春忙叫人去关上门,将纷扰隔绝开来。
门一关上,元清迟一脚踹在旁边的箱子上,硬是将那箱子踹出一个大洞,破口处流出了一堆金沙。他冷哼一声:“他这是什么意思?要杀要剐给句痛快的,何必这么装得像真的一样!”
元暮春看着雪地上一堆晃眼的金沙,大胆猜测:“或许,或许摄政王是真的喜欢清婉,要娶她呢。”
闻言,所有人心上都浮上了几个大字:不可能!
鹤循在元家做家奴那时,遭受不少冷眼和欺辱,做的最狠的就是元清婉,她是家中幺女,所有人都宠她爱她,家中的奴仆也都惯着她的性子。
可元清婉一旦厌恶一个人,便会每日地磋磨他,虐待他,不知鹤循怎么得罪过她,她每天对着那丑陋家奴又打又骂,把人当成小猫小狗似的戏耍。
所以,但凡鹤循不是个以怨报德的圣人,就绝不会反过来诚心诚意娶元清婉。就算娶回去,只怕也会辣手摧花。
元清婉匆匆扫过全家人的神色,见所有人面色凝重,心思也越发沉重。
她几年前的记忆很模糊,记不清楚曾经对鹤循具体做过什么,只是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以前真的对鹤循很不好。鹤循送来婚书和聘礼,她同她大哥想的一样,觉得这是复仇、是先礼后兵。
全天下都尽在他手,一些贵重的聘礼又能说明什么。
但现在她的抉择可能关系全家安危,她不能拒绝鹤循。对着元暮春福福身,她道:“父亲说得有理,女儿自问有几分姿色,摄政王送来如此贵重的聘礼,未必不是真心想娶女儿,咱们何必以己度人。”
元清迟还要再劝,元清婉一句话堵上了所有人的口:“事到如今,大哥真以为,嫁或不嫁我说了还算吗?”
所有人都噤了声,多说无益,已成定局。
“这聘礼便在我出嫁当日随嫁妆去吧。”元清婉道。
没人再有异议。
元清迟一口银牙咬碎只能往肚子里吞。
三日后成婚实在仓促,容不得元家准备。好在鹤循送过来的聘礼有一件暗绿嫁衣,制作精良,绣工绝佳,元清婉试过,很合适。
元清婉胡思乱想了三日,脑海中一面是鹤循那张丑绝人寰的面孔,一面是家中的父母兄姐。转眼便到出嫁那天,临上轿子时,她不知道要面对什么,没忍住声泪俱下,对家里人说:“我这一嫁,是荣是辱都是我咎由自取,不必挂念。”
言毕,她一头钻进了轿子,再没有回头。
元家与摄政王府一南一北,隔着十八条街,元清婉这一路没少听见别人的艳羡之声,都叹她一区区五品官的嫡女,竟能嫁给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元清婉却并没多庆幸,只觉得自己的一条小命似这轿子一般悬着。
她从小到大受尽万般宠爱,吃药要人哄着,想要的东西大哥会拼命带给她,父亲母亲一句重话都没对她说过,现在她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姐竟然要为了保全家族嫁给摄政王鹤循。
他会不会杀了她?
会不会像她以前对他那样往死里欺负她?
元清婉的身体忍不住颤抖,随着轿子落地,颤抖的幅度更大了些。她深吸一口气走出轿子,被人牵引着走到王府门前。
将掩面的扇子微微下移,她看见了摄政王府的大门。据传新府邸正在修建,此处只是摄政王暂时落脚地,可即便是落脚地,也是十足的气派。
摄政王并没有出来相迎,元清婉只能先进了大门。
她感觉十分诡异,按说新婚,必要的排场该有,可现如今王府之中静谧无声,既没有宾客至此,也没有礼乐欢庆,只有几个道喜的下人恭迎,整个婚事十分潦草。
府中的嬷嬷上前,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王爷去了宫里,王妃先自便。”
成婚大事,如何自便?
这便来了吗?
新婚当日新郎去了宫里,用这法子来羞辱她。
元清婉捏紧了团扇的扇柄,忍着一口气,被拉着往东走,约莫穿过一条走廊,再过一道内门,送到了新房之中。
连天地高堂都没拜就直接送入了洞房。
元清婉坐在新房之中,放下手中团扇,惴惴不安等到深夜。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她分外困倦,不由地睡了。
房间渐渐暗了下来,到夜里,有人推开了这房间的门。
元清婉瞬间清醒,只感觉一个身影慢慢往自己身边移过来,她怕得将脚缩到床上。
这个时候来的只能是鹤循。
只看见一点火光亮起,点着了床头的一盏灯。灯盏的光照亮了小半个屋子,但房中还有些许暗,只有点灯的鹤循的轮廓很是清晰。
鹤循微微侧头,元清婉瞪着眼睛看着他,呼吸一窒。他长身玉立,着一件暗红色长袍,腰间系一条小臂宽黑色鞶带,头发用寻常银冠冠起,其装扮潦草程度与这桩婚事不相上下。
容貌却令人惊叹,他五官极美,骨相绝佳,侧身时昏黄灯光映在他脸上,衬得他肌肤柔软,几乎无可挑剔。
他一直面无表情,直到跟元清婉眼神交汇,眼皮才若有似无地抬了一下。
这副相貌,与元清婉记忆中的脸怎么也对不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