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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脉诊疑思 跟反派打照 ...

  •   双耳银丝紫砂瓦罐满了又沸,药香四溢,已是一日之后的晌午。

      这一日里沈瑶瑶洞悉了有关自己的一切设定,把原主的记忆捋了又捋,小到相府的布局,自己房间陈设的书籍和几个心腹家仆的名姓,大到本朝的兴替更迭、律法条文等等,尽可能有了大体的了解。原著中许多点到为止的篇幅,对应到当前所处的现实中,梳理起来也是个大工程。沈瑶瑶的脑细胞前仆后继地战损,不求多么还原原主的方方面面,只求不被别人当作一场高烧烧成了性情大变、五谷不分的痴傻小姐。

      父亲沈净山在京城述职,母亲则在灵隐寺念经礼佛,二人一去都是小半个月,与原主最为亲近的父母都不在身边,正好给了沈瑶瑶缓冲的时间。

      可是拉低反派仇恨值的保命大业是不容缓冲的,沈瑶瑶端着瓦罐的双耳,用目光拒绝了沿途所见的一切想要上前帮忙的家仆,朝偏院方向一步一步走去,她的目光坚定无比,大有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途中听闻沈昭院里的嬷嬷都去采买年货了,这样也好,亲历亲为更显出自己抱大腿的决心。

      这条小路越走越窄,越往尽头,两边的景致就越是荒芜。

      再往前去,索性连越来越短的青石板也不铺了,一块半人宽的假山,斜卧在尽头的中央,荒草萋萋,从山体上大小不同的缝隙里穿出来,捆作杂乱的一团。哪怕还没有到一年最冷的时候,这里的景象仍是萧瑟无比。

      种种细节,无不彰显着建造者的敷衍。

      沈瑶瑶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沈昭所居住的偏院:褪色的“了然居”题字下,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木屋。

      破败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了然此时心,无物可譬喻”这种典故可以巧言令色的了,沈昭的居室处处透露了与丞相府八字不合的寒酸,难以想象当朝丞相的府邸竟还藏有这样的地方。这块假山斜在门口,很像在“了然”的“了”字上加了一提。

      “孑然居”还真的可以对应上此时的沈昭,仍是一枚孑然弗伦,洗然无尘的柔弱小白花。

      或许吧。

      沈瑶瑶咬紧牙关,抬脚绕过这块假山,这假山若不移去,势必要苦了反派沈昭的心智,也劳了现代沈瑶瑶的筋骨。

      累吗?累。还要亲力亲为吗?当然。沈瑶瑶微微颔首,长舒一口白气,手里的瓦罐抬高了几寸,这是这具养尊处优的身体现在能支撑的最极限的动作,但和保命大业比起来,都是些许不重要的风霜罢了。

      推开门是简单的两居室,正堂是几样朴素的家具:一张桌子和不配套的两把椅子,桌子上码着厚厚的书籍,墙角一盆了无生气的草本植株,已经看不出什么界门纲目科属种。

      这些陈设虽然半旧不新,却都拾掇得整整齐齐。一股淡淡的朽木味道钻入鼻腔,结合桌上落灰的痕迹,显然主人已经几天没有余力打扫灰尘了。

      沈瑶瑶先将瓦罐放在桌子上,卸了货的身体可谓一身轻松,一个扭头正想活动下筋骨,发现斜对角就是沈昭的卧室。

      半扇门虚掩着,沈瑶瑶轻轻推了门。

      沈昭就蜷卧在墙角的床塌上。

      饶是做足了和反派贴脸的心理准备,沈瑶瑶仍是呼吸一滞。

      少女蜷缩的身躯将旧衾撑起一条单薄的曲线,苍白的脸颊隐隐透出不大健康的血色,长发像瀑布一样散开,盖住了小半张脸,有几绺还黏在了汗湿的下颌。大抵是睡不安稳,虚枕着一只肘窝和小臂,腕上戴着一条嵌着绿松石的掐丝手镯,已经在皮肤上压出了好几条痕迹。

      沈瑶瑶倚在床檐,从比较安全的距离往下看去,凝视着此刻昏迷不醒的反派。

      这就是沈昭年少时的真容。原著中杀人如麻的反派,此刻到底还没有长成 “巧笑嫣然,杀机暗藏”的模样。

      而是完全相反的弱不禁风、人畜无害的样子。

      沈瑶瑶心中思忖,若是早知她是这副模样,自己先在汤药里下毒,再给现在的她强行灌进去,是不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她?把反派扼杀在摇篮里,自己也将无性命之虞,“趁火打劫”会是这本书的“速通”玩法吗?

      或者根本不用这么麻烦。沈瑶瑶的视线沿着少女黏在下颌的发梢划向苍白的脖颈,只要她想,双手掐住这样脆弱的脖颈简直易如反掌,按自己行医以来的经验,在沈昭因窒息而剧烈地反抗之前,她有把握适时地收紧自己手中的力道,慢慢地感受沈昭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直到劲动脉的搏动完完全全消失在自己的掌心。

      病榻上的少女突然秀眉紧蹙,神色痛苦,口中喃喃自语,手脚不安分地摆动起来,沈瑶瑶来不及思考,上前伸手,牢牢托住了少女的一只小臂,另一手三指并拢,将少女手腕上碍事的镯子往下按了一些,一气呵成地搭上了她的寸口脉位。

      体温略高,脉象浮紧,乃是伤寒三日,外感风邪所致。

      可是不对,在乍一摸浮于浅表的脉象下,沈瑶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缕细不可察的脉势,轻取不应,重按始得。她从未在寻常病人寸口处诊出这两种完全不同的脉势,于是她重新运指,兼施以轻重不同的挪移。

      不多时,一条荧光的丝状物在寸口浮动,沿着沈昭的青筋,仿若无所依地游向小臂深处,随即消失在袖口内侧。

      沈瑶瑶神色微变,下意识掀起她的袖口查看——

      沈昭却在这个节点瞪大双眼,一下子惊醒过来,拼尽全力把手腕抽回,仰望沈瑶瑶的眼神充满着惊恐与警惕。
      眼见她一边战战兢兢地喘气,一边瑟缩着往墙根靠去,沈瑶瑶手足无措。

      一时忘了收回自己还悬在空中的手。

      ...沉默,让沈瑶瑶自知命不久矣的沉默。

      沈瑶瑶只好顺势将手虚指在沈昭??白手腕的镯子上,脑内千回百转却编不出什么合情合理的语言,半天才艰难无比地蹦出几个字,“手...手镯...挺好看。”

      说完就后悔了,所谓祸从口出,沈昭要是会错意,以为自己想生夺硬抢可怎么办啊。

      沈昭努力调匀自己的呼吸,低眉避开沈瑶瑶的目光,埋在被褥下的手心攥紧了几分,几分沙哑的嗓音保持着与年龄不太相符的镇定自若。

      “大小姐若是喜欢什么,只管向父亲讨要便是。”

      她是故意提到“父亲”的。以往的沈瑶瑶会怒斥道“父亲也是你这外姓孤女配叫的?”,因为愤怒,自然而然会忘记去抢夺沈昭所爱之物并以此取乐。

      “...你别误会,我不是想抢你的。”出乎意料地,沈瑶瑶摆摆手,眉眼间竟有几分焦急之色,“只是听闻你仍病着,来看看你怎么样。”

      沈昭谨慎地藏起了眼底的狐疑,余光瞥向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瓦罐,不轻不重道:“托大小姐的福,昭儿暂时死不了。”

      进入角色了么?终于可以拿出已经准备多时的恶毒大小姐语录了!

      “那就好,年关将至,若是有人在这个节骨眼病死了,实在有些晦气。”沈瑶瑶代入了恶毒长姐的角色,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漠疏离,“况且父亲进京述职已有数日,也快告归回家了。”

      所以她此番大驾光临是在“提点”自己,不要在父亲面前告她的状么?沈昭终于看透了沈瑶瑶此行的真实目的,不免在心中冷笑。仍是淡淡地开口,“心意我领了,大小姐的汤药珍贵无比,还请自行服用吧。”说罢就要起身行礼。

      沈瑶瑶自然不敢受反派如此大礼,更何况是拖着病躯的沈昭强撑起来向自己行礼。她又不敢触碰到沈昭将其按下,只能幽幽开口:

      “妹妹有恙,不宜活动,我看行礼就免了吧。”

      看来这声别捏无比的“妹妹”给沈昭的身心造成了污染,效果拔群,沈昭不仅没成功起身,本来毫无波澜的瞳孔也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这两天府里也在清点陈年药材,不用也是浪费,我且放在这里,‘妹妹’得空时就喝吧,放凉了会影响药效的。”沈瑶瑶乘胜追击。

      既然成功刷了脸,沈瑶瑶也不多做停留,转了身就走,没有看到沈昭连着羽翼般舒展的睫毛也在细微地发颤。

      沈昭没有从震惊中回神,沈瑶瑶已一脚踏出了房门。

      沈瑶瑶突然回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盯着桌上的瓦罐。沈昭释然地想,终于要暴露本性了吗?这个角度的热汤泼过来,自己还能躲开吗?还是连汤带罐地向自己砸过来?”

      沈瑶瑶微微一笑,朱唇亲启:“瓦罐记得还回来,交给你院里的嬷嬷就好了。”

      沈昭:“......”

      回了自己闺房,沈瑶瑶倚在美人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黄花梨木的边缘,心里结算自己今日的所见所闻。

      以沈昭的性格,一时半会是不会相信自己的示好的,不用想也知道,心肠歹毒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突然就转性了。但是甭管她爱信不信,刷存在感的行动还得继续,这几日送药行动肯定是不能停的,她也不多待,送完药她就走,免得相看两生厌。

      然后是对于沈昭本人的疑思。

      第一,她刚刚回忆起来,那条手镯是原著中沈昭母亲留下的遗物——古朴,稚拙,是北方边境的特有风格,但就是这个平平无奇的玩意甚至可以说是沈昭的逆鳞,要是有意无意碰到它,除了提前拉满沈昭的仇恨值、而让自己死得不能再死之外,毫无裨益。

      自己过分手残的职业习惯已经碰了,感恩当时沈昭还未苏醒。

      第二,沈昭的脉象。与沈瑶瑶以往所诊治的病人都不同,在排除了古风文里会长四肢末端幻彩荧光大血栓的可能后,只剩了最不可能的真相了——这是原著里被称作“西域第一蛊毒”的“红丝虫蛊”。这虫蛊虽使人刀枪不入、修为大增,却常年蛰伏于人血中,蚕食心智,中蛊者无不在毒性的催动下走火入魔,成为穷凶极恶的暴徒。

      原著里沈昭是中了这个虫蛊不假,可那是在宫妃时期,沈昭勾结西北贼子,竟不惜以身喂养蛊虫,增强自身;甚至试图把自己的血液混入军中,使其成为任其所用的傀儡。

      原著和现实的出入太大,通常有两个解释。

      第一,还是那句话:网文设定的点到为止,什么世界观、时间线不可能一次性讲全,不然跟本大词典一样还有读者会看吗?很多时候对于“无关紧要”的情节的处理,都是一笔带过,不可能面面俱到。

      殊不知作者笔下的寥寥数语,饱藏着这些角色与世沉浮的一生。

      所以沈昭年少时就已身中奇蛊,也是“无关紧要”的设定吗?

      第二,网文作者的巧言令色。开篇用蒙太奇的手法制造悬念,中间穿插着亦真亦假的伏笔,给读者不断挖坑,可能读到最后一刻才恍然大悟,直至“全文完”的提示出现,飘飘然进入意兴阑珊、怅然若失的“贤者时刻”。

      可问题在于,即使原著她沈瑶瑶还没看完,却已经读到沈昭伏法后弥留之际的章回,离大结局也就十几章的进度了。沈昭之恶真真切切,况且她后面刀了那么多人,就是再怎么说是蛊虫侵蚀心智,也洗不白她的所做所为,可以说,沈昭走向自我毁灭是原著的必然趋势。

      ...可是现在,她不是还没刀呐。

      沈瑶瑶一拍大腿,哂笑着穷思竭虑的自己。

      想恁多干嘛呢?刀不刀的重要吗?和自己半毛钱有关系吗?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一位背景板里的炮灰是也,撼动不了主线的百分之一,只有保全小命是眼下的自己唯一的任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脉诊疑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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