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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知足 ...

  •   幸福不属于富人、不属于穷人、不属于特定的人群,属于懂得知足的人。也许一开始能让你感到快乐的东西就在你的身边,不妨把脚步放慢一些,看看身边的人。
      我出生在九零年代的一个偏远小村子,那时候的左邻右舍之间人情味还是很浓厚的,但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矛盾也会日益增多。
      不过我很幸运,有一个幸福的原生家庭,尽管那时的经济条件算不上好,但吃饱穿暖足够了。
      我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工,文化水平不高,在父母的那个年代能读上书那已经是生活的相当滋润,只有富裕的家庭才能供得起大学。
      我的父亲在家中排行第六,那时的穷人们几乎都心照不宣的以生孩子为荣,认为能生孩子也是一种本事,父母辈在自己孩子身上寄予了厚望,盼着他们光宗耀祖,始终以为总有一个会在其中脱颖而出。
      然后带着那份期望发扬光大,父亲虽上过学,但只读完了小学,那句“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到大学”,爷爷也对我的父亲说过,只是最后这句掷地有声的承诺和心理安慰不敌命运与家里的无能为力。
      父亲总是会时不时感慨读书的日子,他会岔开腿坐着,手指夹着刚点好的香烟,在烟雾缭绕中眯起眼睛,说:“你不知道,我读书的时候成绩很好,我的老师同学都夸我聪明。”
      我原以为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或多或少会有一些夸大其词的意味,这时坐在一旁的母亲非常适时地接上一句彻底打消我胡思乱想的话:“你读书是好的,脑子也是好的,就是年轻时爱犯浑,认识你的人都担心你能不能娶上老婆。”
      父亲听后会不满冷哼一声:“现在不是娶到了一个没读完小学的老婆”,然后继续抽他的香烟,后来我偷偷向母亲打听才了解到父亲的一些有趣的往事。
      我的父亲早早地不再上学了,在家浪荡了几年我的爷爷托人介绍了一份手艺活,跟着一个泥瓦工学做活,父亲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人在十几岁的年纪远走他乡独自一人走上讨生活的路。
      父亲从家出发时肩上背了一个洗的泛白的破旧布袋,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脊骨笔直地站在一辆老式摩托车旁边,向我的奶奶招了招手:“快回去吧,别送了。”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我的奶奶眼泛泪花,捏着手帕擦眼泪。
      “我走了。”
      父亲抬腿跨上摩托车后座将奶奶给他装满的布袋抱在身前,拍拍开车的叔叔肩膀,开车的大叔回头对着还在抹眼泪的奶奶摆手:“回去吧。”
      一拧油门将摩托车开了出去,排气管里喷出黑色的废气,空气里留下一股难闻的味道。
      父亲看见奶奶仍站在原地望着他,在镜子里的奶奶变得越来越小,奶奶看着父亲清瘦的背影消失在一个拐角处,捏紧了手里被眼泪打湿的手帕。
      那时候出趟门是一件十分费劲的事,要先从村子里坐摩托车到镇上,再从镇上坐大巴去市里,最后坐十几个小时甚至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去到另一座城市。
      山高路远的坎坷路程,父亲在这一头,奶奶在另一头,相同的是唯有思念在心头,父亲认真跟着泥瓦工师傅学了几年,据说那个师傅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一度想要劝说我的父亲留在那里,而我的父亲会笑着说:“不了,我妈该想我了。”
      等父亲带着一手娴熟的手艺回家时,奶奶坐在家门口从早上等到将近傍晚,才等到父亲回家。
      奶奶听见摩托车声“轰隆隆”由远及近,她站了起来,父亲从摩托车后座下来,天边的赤橙余晖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父亲提起手上的布袋慢慢走向家的方向,走到奶奶面前才停下喊她:“妈,我回来了。”
      “哎!”我的奶奶又矮了一截,她在一片赤橙的余晖中看见变黑变瘦变粗糙的小伙子,有些心疼,“瘦了,黑了,长大了。”
      有了手艺活就能养活自己,能娶到老婆,不过父亲的第一任对象并不是我的母亲,在母亲的描述中父亲的第一任对象是他自己谈来的。
      两人正处于年少轻狂的年纪,除了眼前的感情之外任何长远的东西没有作过多的打算,直到谈婚论嫁时才被女方的家长打了个措手不及。
      女方的家庭条件明显要比父亲家更优越,他们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嫁到这种毫无前途的家族里,我的父亲对此很看得开,没有过多纠缠与挽留。
      有了手艺活的父亲在村子里依然是大部分人家的青睐对象,尤其是父亲的相貌出众,我有幸看过唯一一张保留完整下来的旧年照片,照片中的父亲青涩、轻狂、意气风发,脸上是数不尽的傲气又充满了活力。
      与之匹配的是一身傲骨与暴脾气,经历过风霜岁月后才将一身的桀骜打磨掉。
      第二任就是被父亲的长相和这种吸引人的气质给收服的,但算不上是对象,他们并没有在交往,是女人的一厢情愿、一意孤行、一腔爱意。
      说到这个女孩连我的母亲都会为之惋惜,摇着头,说:“可惜了,那个女人对你爸爸真的很好,常常上你奶奶家帮忙做农活,每一次上门手里总会拎点东西,你奶奶可喜欢了,她也没想到自己身上有你爸爸嫌弃的东西,”
      我问母亲:“是什么东西呢?”
      “那个女人有狐臭,你爸爸不喜欢。”我的母亲说。
      是的,有些人确实会忍受不了这种气味,所以并非难以理解,让我感到困惑不解的是父亲最后娶了一个有轻微狐臭的老婆,我想,也许不是嫌弃,是不喜欢。
      “后来呢?”我问。
      “后来有人看见那个女人坐在回家的路上哭的满脸泪水,路过的人都以为怎么了,上前问她就只摇摇头继续哭,哭累了就回家去了。”
      之后她再没来过,多年以后才碰见过,女人找了一个修车的男人嫁了,日子过的也还算美满,彼此见了面会笑着打招呼聊聊天,好像所有的往事都过去了不值一提。
      我原以为母亲是第三任的相亲对象,哪知还有一个。
      说到父亲的第三个对象时,母亲咯咯大笑:“你爸爸去人家家里不情不愿的,提了一个西瓜,坐在那也不说话,人家家里一个小孩调皮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脚,他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计较,当时就在小孩脸上扇了一巴掌,那小孩哭着跟家长告状,这桩婚事就黄了。”
      我也跟着哈哈大笑,没想到父亲还有年轻气盛、小孩子气的时候,忍气吞声四个字压根不可能出现在父亲的身上,兄弟六个属他脾气最臭。
      后来我出生了,父亲才有了大人的样子。
      我出生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在围观我的身影中唯有爷爷缺席了,我的爷爷去世于一个下午的突发脑溢血,算是英年早逝,在我母亲的讲述中,他的孩子们对他的怕要大于爱,又也许两者不相上下。
      爷爷留下的东西不多,一个老婆、一群孩子、一个院子,这就是全部。
      我从小在这个院子里生活长大,这个院子承载了我整个童年和对奶奶的回忆。
      那时候条件有限,兄弟几个只能一人分出一个房间,狭小的房间却要住上一家子人,热闹却填满了整个院子。
      院子门前有一棵枣树,枣树下面是一条下坡路直通到马路上。
      我上幼儿园后父亲和母亲会在地里种上一些荞头,卖荞头的季节是冬天。
      我的父亲会在天还没亮时起床用新买来的摩托车载着荞头到集市上去卖,天亮了我的父亲就回来了。
      父亲会在我期待的眼神下拉开外套拉链从怀里拿出一袋带有他体温的大白馒头,我总是吃的津津有味,有时会是肉包子。
      父亲每每都会多买两份,然后毫不吝啬的分一些给我的堂姐和堂妹,我仿佛多了两个亲生姐妹,后来我明白不是别的,只是血缘这个东西在作祟。
      卖了荞头攒了一些钱后,我的父亲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惊喜,他为我买了一辆小自行车,后面带两个辅助轮,我很开心,跃跃欲试的想把它骑出去。
      我的母亲会在这时候大声训斥我:“只能在院子里骑,不准骑到外面去。”
      我很郁闷,虽然有些不服气和不甘心,但面对母亲严厉的表情时我还是会乖乖听从她的命令,直到在一年的大年初一,那天是家人团聚的日子,外出务工的人也早已回到家。
      一大家子人吃完了中午饭,女人们都堆在厨房里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聊天,聊孩子、聊丈夫、聊生活。
      男人们则坐在前厅桌前搓麻将,父亲嘴角叼着烟双手忙着摸麻将早已把母亲嘱咐他留意我的话抛之脑后。
      在院子里骑车让我感到厌倦、无聊,我望着院子的大门想起母亲训斥我的话,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在这一刻我突然一点都不害怕母亲的警告,鬼使神差地趁无人注意独自推车到院外。
      我在枣树下跨上自行车回头望了望,一个人也没有,我慢慢地把车子骑出去。
      骑过一段较平坦的路后是那段通向车辆来往的下坡路,车子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我耳边呼呼的刮过,心脏在胸腔里跳的咚咚响,兴奋过后我开始有些害怕想要停下来,可是我忘了我不会刹车。
      直到我的整张脸与地面紧紧相贴,粗糙坚硬的水泥地面蹭破了脸上稚嫩的皮肤,刺痛、灼烧感、头晕随之而来,此时的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在我意识清醒,四肢还有知觉。
      每次说起这件事我的母亲总会问我:“你不觉得痛吗?一声都没哭,我们看见你推着车回家满脸是血的样子吓坏了。”
      幸运的是我没有连人带车一起冲上通向鬼门关的马路,而是连人带车一起侧翻摔下了足有两三米之高的沟里,正是因为我无知的行为,我为此付出了应受的代价。
      沟里堆放着扎着铁钉的木板使我险些毁容,回到家后我的母亲吓得脸都黑了,跑到前厅叫上我的父亲火急火燎地骑上摩托车把我送到医院,给我缝针的医生叮嘱我的父母按住我的手脚。
      没有给我打麻药,然而在整个过程中我没有挣扎过一下、掉一滴眼泪、喊一声疼。
      我想我仅有的勇敢在那天连同父母大惊失色的神情一起封进了我鼻翼上的那道疤里,经年累月存在我的生命中,以至于长大后的我变得胆小、懦弱。
      但我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我感谢生命赋予给我的一切,这道疤不是难以启齿的丑闻,而是我勇敢无畏的战绩。
      从医院回家后的第二天我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受伤了,我看着镜子里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的脸笑了。
      为了养伤我只能吃些清淡的食物,比如喝粥,进食时面部拉扯的动作也给我带来痛楚,但我却一点都不在意,因为只要我一哭闹就能吃到美味的手指饼干。
      我是幸福的小孩,在父母第一次吵架之前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我记得是在一个酷暑炎热的夏天,我已经上小学了,地里的花生都熟了,我也放暑假了,白天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在地里拔花生。
      我坐在大树底下的田埂上乘凉,望着母亲弯着腰在地里干活的身影想什么时候能回家,在我即将开口之际看见母亲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捶着后背时顿时变得哑口无言。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笑,她明明戴着一顶草帽,汗水却还是爬满了黝黑的脸颊,也许是天气太热的原因,我觉得阳光照在母亲的身上太刺眼,使我不忍直视。
      天色黑下来,田地里干农活的人都回家了,我的母亲才站直了腰准备带我回家,她总是最后一个回家的人,女人总有干不完的活,母亲一进门便忙着淘米煮饭,父亲还没回家。
      直到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直到我们娘俩吃完这顿晚饭,父亲还是没回来,干了一天农活的母亲陡然放松下来后难掩一身的疲惫,她却还要撑着身体收拾碗筷、给我打水洗澡。
      父亲出现在我视线里的时候我正在装满花生的蔑筐之间来回蹦跳,他看起来心情不佳,进门后连招呼都没有跟我打,坐在饭桌前也不动只盯着吃剩的盘中菜皱起眉头。
      我停下了玩耍的动作,只敢站在原地不敢靠近。
      我感觉到父亲身上有一种令人胆寒的气息,这一刻的时间对我来说有些煎熬,母亲从厨房里出来看了看我又看向父亲,问他:“你回来了,有没有吃饭?”
      半响,父亲都没有动静,母亲站在一边等他开口,父亲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一开口就是怒气相向,“我在外面辛苦工作一天,回到家连饭都吃不上,还过什么?”
      母亲说:“还有剩饭剩菜,我去给你热一下。”
      父亲却并不买账,说:“重新再炒两个菜,我不吃剩菜。”
      我知道父亲是会吃剩菜的,只是在今天不吃。
      母亲说:“我今天太累了,这菜我们刚刚才吃过没多久,还很新鲜。”
      现在的父亲犟的很,好似十头牛都拉不住他,母亲的话音刚落,紧随而来的是盘子与地面碰撞的清脆响声,我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盘子碎片心里发抖甚至感到一阵窒息,灾难才刚刚开始,这对我来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你去不去?”父亲的一声怒吼彻底把我吓傻,我只想逃离这个地方,远离这样的父亲。
      母亲随手在桌上拿了一个空盆递给我,“拿到厨房去。”
      我的母亲给了我逃离的机会和勇气,我第一次不喜欢一言不发胆怯的自己,可我还是听从母亲的话接过她手里的盆转身出去了,在厨房门口我听见他们激烈的争吵声,我不敢转过身,我是胆小鬼。
      “你们吵架的声音很大,怎么还打起来了?”我问起母亲后面的事。
      母亲叹了口气:“他把我推到蔑筐里了,还好里面装满了花生,不然一屁股坐下去也挺痛的.”
      我又问:“我爸的脾气这么爆,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嫁给他?”
      母亲看着我笑了,我读不懂其中的含义。
      年轻花季的母亲在中间介绍人的牵红线下认识了我的父亲,他们第一次见面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母亲从家骑着自行车去制衣厂上班的路上路过奶奶家,她远远地观望破旧的房子,几次经过后终于为她上门拜访攒足了勇气,只寥寥几句就结束了会面,而后又十分潦草看起来很草率地双方敲定了结果。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母亲回答了我的问题,她说:“因为你爸有手艺,还有他长得帅。”
      我没想到母亲的回答竟这样平平无奇,但又令我觉得完全合理,就像他们的婚姻一样很简洁明了,不需要过多的叙述。
      我慢慢地在长大,房子越来越小,我的伯伯们都各自举家搬迁,原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亲人变成了只能逢年过节聚聚的亲戚。
      在小学毕业之前我一直是跟奶奶睡,早上刚睡醒时她会轻声叫我起床:“起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那间昏暗狭小又潮湿的房间根本晒不到阳光。
      整个房间只能放得下一张常年挂着素白蚊帐的镂空红木床以及一个年代已久的黑漆衣柜,墙上一口四四方方的小小窗子透进来的光是照亮整个房间的明灯。
      后来我的父亲在老房子的对面买下一块地皮打算建一座新房子,我头一次见到家里出现那么多建筑工人,房子的图纸是我的父亲一手画出来的,直到多年以后我依然佩服那样的父亲。
      每天放学后我最乐意做的事情就是跑到工人面前喊他们吃饭,他们会因为我是雇主家的小孩而对我滔滔不绝的夸赞,企图能在父亲脸上看到愉悦的表情,从而放宽对他们工作的监督。
      父亲这时会对他们的好话置若罔闻,他比包青天还严格。
      等到新房子建成后我比谁都要迫不及待,我终于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了,结果搬家的时候我的父母却没有带上我一起。
      我很不高兴,在地上撒泼打滚:“为什么?我也要住新房子。”
      母亲只说:“再等等,你跟奶奶再住一段时间。”
      那时的我一直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当时只觉得是父母不想让我住,后来我知道了母亲那句话的含义。
      有一个词叫做落叶归根,房子就是奶奶的根,她不愿意搬进新房子和我们一起住,宁愿守着破旧简陋的老房子。
      最令人难过的是从小到大都跟她睡一个被窝的孙女也要抛弃她,虽然我极不情愿,但我无法撼动父母的想法,我回顾这段往事时心中感慨万千,因为那是我陪奶奶的最后一段时光。
      上初中之后我就开始住校了,周五的下午坐车回家,奶奶会提前算好我下课以及我坐上车的时间在马路边上翘首以盼等着我到家,就像她等父亲那样等我。
      每当有一个我的同学下车,她会走上前去询问,当得到的回答是“你孙女在后面呢。”,她也就不问了。
      入睡前的几分钟里我们在热乎的被窝聊闲天,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当即问出了口:“奶奶,以后你不在了我想你怎么办?”
      奶奶想了一下,说:“那我就变成一只蝴蝶回来看你。”
      我咯咯笑出声,不太相信。
      奶奶去世在一个晴空万里的夏天,那天我从学校坐车回家,车里明明有冷气,我心里却有一股莫名的烦躁,车窗外的绿树没过车顶,蝉鸣经久不息。
      第一次奶奶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马路边。
      我走进院子发现所有亲戚都回来了,一个个都脸带悲伤的神情看着我,我依旧读不懂。
      父亲从侧厅走出来,我第一次见到如此灰白的脸色出现在父亲的脸上,肉眼可见的憔悴,下巴上疯长的胡渣,充满红血丝的眼睛,父亲的声音沙哑又有气无力的对我说:“去看看奶奶吧。”
      这一刻我读懂了其中的含义,但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后只是按照父亲的指令作出相应肢体动作,我内心平静的像一片毫无波澜的湖面,一步一步地挪到前厅门口,门槛很高,这条门槛是跨过去的必经之路。
      我的腿抬得有些艰难并开始颤抖起来,平时几步路就能走到底的前厅今天却感觉格外的漫长,正中央位置摆放着一口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棺材,它突兀地闯进我的眼眶。
      我眨了眨眼,往前走过去在棺材前一步之差的距离停下,里面躺着我的奶奶,她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像是睡着了,却永远也不会醒过来。
      她衣着得体下是一具冷冰冰瘦骨嶙峋的躯体,深褐色充满褶皱的皮肤,双目紧闭像个沉睡已久的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喊出了最后一次当面喊她的称呼。
      农村的丧葬习俗是要将逝者停尸三天后再进行封棺入土仪式,那天的天空飘起绵绵细雨,似乎连老天都在为这场仪式而感动。
      下午将近傍晚一行壮丁抬上棺材,队伍的尾端跟着其他家属亲眷,其中没有一个未成年人,据说小孩子的魂魄很脆弱会犯冲不宜参加这种祭奠仪式。
      墓地是奶奶生前就看好了的,埋葬的位置就在我家新房子后面的菜地里,原来菜地里不只能用来种菜,奶奶说她想离我们近一点,不想一座坟孤零零的立在山上,所以近到只要站在厨房就能隔着窗户看见她,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之后我如愿以偿地搬进了新房子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地里的菜长得很好,坟头的草长得也很茂盛,只是我发现有一个人的心再也长不出春天,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不知何时开始我和父亲的交流甚少,我总觉得父亲的一缕精神随着那天的细雨一起葬进了土里,古有黛玉葬花,而父亲葬的又是什么呢?
      你知道人长大的过程中总是闲不住的,又一年夏天,我开启了提前体验打工人的模式,我找了一个电子厂打暑假工靠自己的双手成功赚到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桶金,那时候的管控还没有那么严格,就算是未成年人也一样可以进厂打工。
      因为这次糟糕的体验导致我更加珍惜读书的机会,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进流水线的工厂,前几日还能够靠新鲜感稍稍维持着,仅仅一个礼拜的时间过去,我就开始吃不消了,全身肌肉酸胀的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做不过来导致堆货时组长会走到你的身边好一顿催,甚至会爆粗口,其中有好几次这种情况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脸色涨红挂不住脸的眼眶都湿润了,但是都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始终强忍着、要强着。
      这些我都默默忍受下来了,可谁知更加让人崩溃的事情发生了,两班倒几乎是在消耗我的生命,当我上了一夜的晚班身体达到了疲惫的极限走出大门那一刻,早上东升的旭日直直照在脸上,刺眼、眩晕、恍惚都接踵而来,从来没有这样渴望自由想要解放自己过,深深吸一口气庆幸自己还活着。
      有一次我生病了有点发烧实在受不了了才请了一次假,大白天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躺在冷清的员工宿舍休息,我裹紧身上薄薄的毛绒毯子,头埋进去,眼泪无声无息地从我的眼角滑落濡湿了枕头,我连哭声都是压抑的,我的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奶奶和蔼慈祥的笑脸,心里难受极了。
      如果她在我身边的话一定会摸着我的头问我:“怎么了?是谁欺负我的宝贝孙女了?”,然后我会像一只小狗一样毫不犹豫钻进她温暖的怀抱。
      奶奶走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什么情绪,此时的悲伤如汹涌浪涛拍在我的心口使我喘不过来气,原来我的神经感知如此迟钝,我想父亲失去的东西是这般令人感到遗憾,它变成了永恒不朽的花藏在心间。
      后来我考上了外省的一所普通大学,我成为了我们村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但是我的父母并没有大肆宣告,而是只通知了几个伯伯以及亲朋好友,也没有大摆宴席,那些还保持往来的亲戚好友上门拜访再包上一个好彩头的红包就算是庆祝过了。
      到了去学校报到的那天,是姐夫开着他的车把我和父亲载去火车站,姐夫非常爱我的姐姐,他身材有些胖、个子不高、不太爱说话,但为人踏实本分有上进心,他的家庭条件也还算不错,直至后来我的年龄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的姐姐会时常语重心长地提醒我:“找对象不要只看外表,外表好看当不了饭吃,你得看他这个人会不会尊重别人,不对比他优秀的人谄媚,不会去故意刁难不如他的人,不对别人说教,遇到问题会想办法解决,而不是推到别人头上,姐是过来人,姐不会害你。”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所以她说过的话我一直记着。
      火车票是姐夫帮我们买的,我从来没出过远门不知道怎么买票,父亲就更不会了,他连手机都玩不明白,那时坐火车还是要取火车票进站的,到了车站姐夫领着我们去取票,最后到了检票进站的时间他还是不太放心我们独自出门,他的眉头皱起,看起来很严肃最后问了一遍父亲:“真的不用我陪你们去吗?我不太放心你们两个。”
      父亲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松,笑着说:“不用,我送她去就可以,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了你的事。”
      于是姐夫不再说什么。
      父亲穿着一件蓝色短袖,一条蓝色短牛仔裤,脚上的拖鞋都忘了换,但就是这样的父亲在我身边给足了我安全感,我的行李很简单,一个红色略显破旧的行李箱,一个蓝色花纹的手提袋,父亲一左一右拎着它们走在我的前头,我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前行。
      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火车,第一次坐在火车里的位子上,我靠窗而坐,窗外的树快速向后倒退,远处的高山连绵不绝、高低起伏,像是在追赶着火车,火车在铁轨上驶过时发出轰隆隆的声响,一开始我感到新奇,盯着窗外的景色一眨不眨,几个小时过去我坐不住了。
      我转头看旁边的父亲,才发现他靠在座椅背上闭着眼睛睡着了,就在这时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我问:“是不是饿了?”
      我怀疑父亲长了另一双眼睛,不然他是怎么知道我正在看他,我正想说不饿,可肚子却很不争气的发出一阵咕噜的声音,我只好点点头,父亲看着我笑,火车上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推着小推车经过,一边高声喊着:“花生瓜子八宝粥,啤酒饮料矿泉水,盒饭要不要?”
      几乎没什么人买,大家都自带干粮,父亲和我的午饭就是两桶方便面,我觉得美味极了。
      第二天火车停靠在站台我们拎着行李下车,车站内挤的水泄不通,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从天南地北而来的人们,我们跟着大部队出站,马路边上原本就虎视眈眈的拉客司机见到乘客顿时蜂拥而上使出了各自的揽客技能,有三寸不烂之舌、有不管不顾行动派、有看眼缘以老乡来拉近关系的,也有几个司机凑到我们面前询问,都被父亲给一一拒绝了。
      父亲带着我走路十几分钟来到公交站台,我们坐公交车去学校报到,将近中午才把所有报到的流程走完,我被安排在第六层的宿舍楼里住下,说实话我内心是忐忑的,长这么大以来我认识的人加起来两只手就能数完,认知只停留在家乡的小镇上,所以有些害怕接触外面的陌生人。
      我推门而入,原本正在交谈的声音随着我和父亲的出现戛然而止,我站在门口不知所措,是父亲先开的口:“我们坐车才刚到,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吃饭没有?”
      我顿时松了口气,宿舍四张上床下桌,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我的三位新室友或坐或站的聚在一块聊笑,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率先开口回应:“我们也才刚到不久,正准备出去吃饭了,你报到完了吗?”
      她是看向我问的,我只好强装镇定的回以微笑:“报到完了,还好人不是那么多。”
      另一个可爱女生说:“因为到饭点了,都去吃饭了。”
      我的父亲这时接过她的话:“你们不是要去吃饭吗?快去吧,我们先收拾一下再去。”
      她们走了,只剩下我和父亲,其余三张床已经铺上了被子,只有一张空床是留给我的,我们把行李中的床单被子铺上,洗了两个苹果暂时充饥,我和父亲一人啃着一个苹果走在校园里,我们打算在校外附近找家餐馆吃个午饭。
      刚走出校门口就见一辆大巴车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迎接某某学院新生入校,很显然这是专门到火车站接新生的车,只不过我们来时正好赶上饭点,所以才没在火车站看见,父亲放慢了步速似乎在犹豫,最终他还是走到车边问了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长询问了一下,“同学,这趟车是不是要去火车站?什么时候走?”
      学长很有礼貌地回复:“对,要去火车站接新生,现在差不多就要走了。”
      父亲问:“我能坐你们的车过去吗?我也要去火车站。”
      学长打量了一下父亲,又看了我一眼,才说:“你是新生的家长吗?”
      父亲点点头:“我送女儿过来上学的,她已经报到了。”
      学长同意了父亲搭他们的车去火车站,父亲给姐夫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买回去的车票,父亲连顿饭都来不及吃就赶着回家,我看着他上车的背影不知怎的心里酸酸的有些失落,又变成我自己一个人了。
      还好我的室友人都很好,我们在读书的日子里相处了三年,因此建立起了深厚的友谊,她们也成为了我人生当中为数不多的好友,直至大学毕业才将我们分开,我们各自奔赴未来美好的前程。
      我像很多大学生一样幻想过自己的第一份工作,应该像电视里那样穿的得体光鲜亮丽坐在宽敞明亮的工位上用着电脑,到了下班的点就能直接下班,到了周末还能出门逛逛街放松放松心情,然后每次在和父母的通话里向他们讲述我的美好生活。
      然而一切都只是我脑海里的设想,现实又给我上了一课,不仅要面对领导的刁难还要面对客户的高标准,从来没有准点下过班,累到周末只想昏死在床上睡它个天昏地暗,我常常给自己做心理安慰,暗示自己坚持下去就好了,谁工作都是一个样,我抱着自欺欺人的心理硬是熬了几年,熬到我以为要给我加薪,却不曾想是等到了压垮我身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曾经我以我是大学生为荣,总觉得很了不起,没想到原来我是一只井底之蛙,只懂得坐井观天,公司进了一批新人,看见他们就像看见以前的自己,有所不同的是他们比我值钱,又值不了多少钱,他们一进公司比我这个老员工的薪资还要高,但真正留下来的都是有良好家庭背景之人。
      我真的累了,也许属于我的时代也已经不复存在,最终我辞职了,带上我寥寥无几的行李踏上回家的归途,我在电话中与父亲说我要回家了,他先是沉默了一会,父亲语气平常的说:“回来好啊,你一个人在外工作我们都不放心你,也总见不到你,回家休息休息也好。”
      我发自内心的笑了,这个回答我一点也不意外,我最应该感谢我的父母。
      在餐桌上我会好奇地问我的父亲:“爸,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我上大学’?”
      父亲停下夹菜的动作,望向我:“因为只有你一个小孩,用不着,爸希望你上大学,上不了也没关系。”
      我不敢直视他的爱意,只一味低头扒饭,回到家后的我内心慢慢归于平静,爱意真的可以滋养一切,母亲的菜地里种满各种蔬菜,角落种着桂花树、李子树、枇杷树,到了开花的季节好看极了,老房子门前的枣树依然会结果,它可以独自生长的很好。
      我从厨房的窗户眺望出去,问母亲:“人死后会去到哪里呢?”
      母亲摇头,她也不知道,不过我听见她说:“可能哪里也没有去,只是你看不见。”
      我若有所思,母亲起身要去看她的菜地,随口又说了一句:“想那么多干什么呢?活着的人想不明白死人的问题。”
      我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母亲站在翠绿的的青菜地里,双手背在身后巡视着她的劳动成果,我仿佛看见我童年时光的那个背影,却有着不同的感觉。
      一只白色蝴蝶不知从哪边飞了出来,绕着菜地翩翩起舞一圈落在母亲的肩头,而母亲对此一无所知,我的视线隔着玻璃紧跟蝴蝶的轨迹也停在母亲的肩头,我笑了,原来奶奶说的是真的,现在我信了。
      站在欲望的湖泊前,人们常将水面倒影误认为真实自我,知足者懂得搅动这潭止水,让涟漪打破虚妄的镜像,当破碎的波光重新拼合,照见的已非物欲的投影,而是心灵本真的粼粼波光。知足者的留白智慧,实则是为认知进化预留的踊跃通道,在看似不圆满中孕育着超越性的精神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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