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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夫子,这样可对?”小满仰起沾了灰尘的小脸,忽然被门外骤然响起的的叩门声惊得跳起来。树枝在地上拖出长长歪斜的痕迹,像道猝不及防的伤痕。

      “定是爷爷又回来了!”小满慌乱中踢翻了小凳,抱着《千字文》就往屋内躲。其他几个女童也似受惊的鸟雀四散,小灵儿甚至将书本塞进喂鸡的竹篓里。沈辞盈望着她们颤抖的肩头,想起三日前张铁匠当街揪着孙女的耳朵骂“赔钱货读什么书。”再加上刚才小满爷爷的话,喉间泛起苦杏般的涩意。这些孩子果然还是太小,需要时间。

      让小灵儿前去开门,门栓轻起。

      门吱呀转开半扇,只见一碧衫少女立于石阶上。躺在桃树下的沈辞盈眼眸微眯,这人看着实在是面熟,脑海中仔细回想何时见过此人。

      门外人指节用力攥紧,肤色发白,心中忐忑:昨夜我已用皂角搓洗三遍手指,衣衫亦换,应无厨房烟火异味。

      “侯府?”终于想起眼前人是谁的沈辞盈,一脸惊讶望着这个前些日子在侯府花园见过的婢女,“这么些日子未曾相见,险些忘了你。”

      “陆夫人安好,奴婢叫冬桑。”婢女冬桑快步进门,来到沈辞盈面前屈膝行礼时,被人连忙扶住,不知这是何意?

      自嫁入陆府,沈辞盈最难以适应的便是婢女奴仆间行礼,平日在陆府,她尚能勉强接受,这已在府外,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将人连忙扶起,“来了这小院,就勿要唤我陆夫人,叫我沈夫子即可。”

      冬桑满脸不可置信,第一次见这样身份的夫人不需人施礼,“夫子?!”

      “嗯!”沈辞盈盈盈一笑,冬桑看得十分真切,眼神中没有半分掺假。

      目光掠过沈辞盈身后的石桌。那上面整整齐齐叠着《千字文》和写有字迹的泛黄纸页,地上孩童一笔一划书写的大字。她想起前不久在侯府被杨家小姐当众羞辱,这位沈夫子不仅没笑话她痴心妄想,反而言笑晏晏道:“若想识字,只管来城东寻她。”喉头忽然有些发哽:“原以为夫人……夫子您说教人识字……不过是搪塞我的场面话……没曾想都是真的。”

      房门后传来窸窣响动,小满已来至两人身旁,望着这个眼角泛红的大姐姐,“大姐姐怎么了,和小满一样被爷爷骂了吗?”

      被孩童稚嫩的话语逗笑,冬桑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姐姐只是羡慕你们有这么好的夫子教书识字。”

      几个孩童一齐围拥上来,一脸自豪道:“对呀,我们的夫子是世上最好的夫子。而且,我们已能认得好些字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沈辞盈挥挥手,让叽叽喳喳叫的几人赶紧回到桃树下继续练字。

      小院重归平静,冬桑望着石桌上的《千字文》,喉头动了动:“府里都说,女子读书无用,不如趁着年轻,赶紧找个好人家嫁人。可...可府里的一些丫头们,还是会在夜里凑在灯下描花样上的字。”

      沈辞盈斟茶的手顿了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你识字做何用?”沈辞盈将茶杯推过去,状似不经意地问。

      冬桑陡然扯开袖口,露出腕间的荆条印:"上月二夫人让我传送请帖给王李二府,若不是认得请帖上的‘王’‘李’二字,怕是请帖送错,又要被二夫人责罚。”

      继续说道;“我曾听闻西街酒坊的燕娘跟着账房先生学算盘,如今能帮衬着理账;城北的李寡妇看得懂地契,才没被家中他房长辈夺了田产……”

      石桌上的茶杯泛起涟漪,沈辞盈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名女子。她想起初到这个世界时,看见一偷翻兄长书籍的姐妹,被其父亲用戒尺打肿了手心,那人父亲怒不可遏道:“女子通文墨,终归要生出祸端。”

      可此刻眼前这澄澈的眼眸,分明映着的是千年礼教也遮不住的光。

      不由握住冬桑因干活而长有厚茧的手,“只要你愿识字,能坚持,你学几日,我便教你几日。”

      眸中霎时积满泪水,作势又要跪下,被立马扶住。

      沈辞盈用拇指轻轻揩去冬桑眼角的泪珠,逗弄道:“能识字,怎还哭了呢?”

      “是高兴,奴婢是高兴!”

      手被用力握住,冬桑抬眸看向眼前人,不解何意。

      只瞧沈辞盈摇摇头,语带不满道:“在这,只有学生与夫子。没有奴婢与夫人。”

      “是,夫子!”

      忽又想到什么,冬桑面露难色,嘴巴启了三回,还未说出。

      “怎么了?”

      “我有几个姐妹在绣坊,都说想认几个字,看看话本里写的山河。”一边说一边瞧着沈辞盈脸色。

      “无碍,不是说只能干大事我才教人读书识字。看话本里的山河,欣赏名山大川也是极好的,只要你们愿意学,不嫌累就行。”神情恳切,让冬桑的眼泪又不由的流了出来。

      “今儿我眼是进了沙子,平日里我不曾这么爱流泪。”别开脸,用力擦拭眼角泪水。

      女童们不知何时围拢过来,小满怯生生地挨着沈辞盈的裙角。

      远处传来货郎买卖声响,混着树叶簌簌落地的轻响。沈辞盈望着青石板上未写完的大字,倏忽间觉得心中一股热流经过。

      夕阳将人影拉着细长时,待女童们被家人接走后,院中只剩沈辞盈与数萤两人。

      轻叩房门,无人应答。

      屋内本该端坐的人早已趴在桌上,看着少年眼下黑眼圈,也不知这孩子平日里除了读书外,还去干了什么活。少年郎十三岁本该舒展如新竹的骨架,眼前人却单薄得像片竹叶,让人不由地心疼。

      拿起身旁的外衫,轻轻披于少年身上。

      眸子蓦然一顿,数萤手臂上是何物?正想上前仔细端详,却惊醒熟睡之人。

      数萤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眶,看着夫子凑着比平时还近,反倒将他吓了一跳。

      “若是累了,早些回房休息,天气变化,莫要感染风寒。”

      数萤点点头,未察觉沈辞盈的异样。

      行至门口,忽然回头,“刚我瞧你手臂有一印记,那是?”

      “胎记。”数萤语气稍显急促。

      “嗯?!胎记吗?”看着不太像,心中暗自思忖。

      “胎记!”肯定回答,“天色不早,夫子还是早些回家吧!”数萤一反常态将沈辞盈半推半拉出房门。

      巷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男人身着墨青常服,来至一扇木门前,朝屋内瞧了几眼,噙着笑靠墙而立。

      走在院中的沈辞盈依旧在回想数萤手上的印记,思索半天,不解其意。

      抬眸望去,木门不知何时大开,眉头紧了紧。

      刚至门口,就见一潇洒身影倚墙而立,沈辞盈忽地捏紧衣袖,前几日才说有事要外出的陆岑归此时出现在小巷中。

      “时鹤,不是说这几日公务繁忙,怎来这了?”沈辞盈好奇询问着。

      陆岑归眼眸似水,从袖中摸出用棉帕裹着的百花酥,酥皮还散着温热气。

      “城北李锦记!”美眸睁大,一脸不可思议。

      “今日下午办完事回京都,在城北瞧见这糕点铺,想起某位夫子念叨了好几日的茶食。”说话间,将沈辞盈将坠欲坠的发簪插回发间,手法熟稔自然,仿佛俩人已是相伴许久的夫妻。

      陆岑归时常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沈辞盈现在已愈发习惯,他要弄便让他弄,总归不过是帮她整理头发。

      从大手中接过锦帕中的百花酥,沈辞盈深深吸了口气,淡淡的花香伴随热气飘入鼻中,还未尝就已知不愧是京都百姓热捧的糕点。

      “等等!”

      沈辞盈微张的唇瓣还未来及品尝,便让人叫停,面露不悦。

      “发簪还不稳,等等。”陆岑归的拇指摩挲着头顶上的发簪,目光掠过巷尾一闪而逝的衣角,眸中尽是冷冽。

      “好了吗?”

      “好了。”视线下移,漆黑的眸子交汇,仿佛能将人吸入其中。

      被盯着神色不自在,沈辞盈垂眸看向青石板,捧着百花酥一口一口咬着。

      陆岑归唇角微扬,“走吧!”揽过肩膀,推着沈辞盈前行。“听府中下人说,你近几日总是出府?”

      “在教孩子们识字,且今日又来了一位。”

      陆岑归眉梢轻挑,一副饶有兴趣模样,等待沈辞盈接着说。

      “是一位在侯府被欺负的婢女,”沈辞盈忽然轻笑,“世人总说女子读书易生反骨,却不知多少女子因不识字,被地契上的‘抵押’二字夺了祖产,亦或被有权有势的大人们欺压”

      陆岑归又递过一块百花酥,“我曾听人说城外翠云山上有座前朝废弃书院,荒废是因为一名博士主张有教无类,女子亦可考科举。”

      睫毛微颤,沈辞盈心中似有一颗种子破土而出。

      至巷口光线敞亮处,陆岑归手十分自然的放下。

      卢阳照从巷尾墙角转出,弯腰拾起沈辞盈遗落的诗稿,泛黄纸页上“愿乘长风破万浪”的墨迹,竟与记忆中那个与他在河畔祈福放灯的小姑娘重叠。望着将军府的方向攥碎腰间玉佩,碎片扎进掌心,血珠滴在泛黄纸上的“辞盈”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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