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攲枕寻梦》岭散成山

3、斑斓底色 外卖小哥腼

　　那是青年中午在一家餐厅取的餐，那照片里他即将要送的食物。
　　程青吃了一惊，她扭头看向江茫，江茫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青年明明中午只在小面馆吃了两碗青菜素面，晚上只吃了自己带的面包，哪里吃了图片里的东西。
　　手机那头的妈妈秒回了几条语音：“小宇辛苦了，工作到这么晚。看那碗里没啥肉，下次回家妈给你做正宗的。”
　　“对了，这些天你们那里要下雨你记得带伞出门啊”
　　“还有三餐一定要准时吃，也不要熬夜，诶呀，已经这个点了，妈不打扰你了，睡吧，晚安。”
　　程青听见黑暗里逐渐沉重的呼吸声，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小宇放下手机，抹黑进了厕所，简单快速地洗漱了下就上床了。
　　程青原以为他马上就要睡觉了，没想到小宇又点开了一个新的聊天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给你定了东西，周六晚上会送到你家。”
　　一发完消息小宇就把手机息屏，继续让它充电。
　　直到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小宇听见手机提示音，立马点开消息。
　　“好的，谢谢(玫瑰)”
　　小宇如释重负地放下手机，传来几声轻笑，然后他拔下手机充电线，静音开始睡觉。
　　程青看到这一幕，雷达响了。
　　“这一定是他喜欢的人。”
　　江茫看着程青凑过来的小脑袋，还有亮晶晶的眼睛，笑着说，“你对这还挺敏感的。”
　　那可不，程青脸上掩饰不住的小骄傲，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小宇就起了床，手机上显示的是五点多。
　　他看了看今天的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于是小宇拿上雨衣，下楼，放进电瓶车座位下的空间，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临近中午的时候，一场大雨突然就下了起来。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这个世界，将还没来得及穿雨衣的小宇淋了个透。
　　而对于程青江茫来说，这场雨一点也干预不了他们，连重力都不存在了，何况天气。
　　因为手中正好有一单正在派送，小宇不敢耽搁，怕超时，就只下车紧急穿了一件上衣。
　　所幸的是，手机早就被小宇提前包好在防水袋中。
　　雨越下越大，暴雨冲刷着小宇的脸颊，击打着他的头盔，浸红了他的眼睛。
　　电瓶车在湿滑的路面疾驰着，甚至有一次险些摔倒。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卡在时间上送完这一单。小宇立马在手机上点了送单完成，看还在加载中的页面，他也没再耽搁，就去接了下一单。
　　没想到的是，在下一单完成的时候，小宇看到上一单竟然没有点击完单，所以算超时，被罚了钱。
　　一单五块，一罚十二。
　　小宇仿佛被五雷轰顶。
　　他着急地去点申诉，简单明了地说清原因。然后慢慢坐回车上，不断安慰自己，平复下心情，想着得立马把那十二块赚回来。于是小宇启动电瓶车，奔赴下一单。
　　程青看着这戏剧的一幕，在心里默默祈祷申诉可以被通过。
　　等到下午小宇去小馆点面的时候，他打开手机，却是看到红色提示“申诉不通过”。
　　他忙叫住面馆老板娘，说他那碗面不着急下。
　　老板娘看着这个湿漉漉的小伙子，她记得他，每天下午都来这里吃两碗素面。
　　小宇有些不解和气恼。之后他又打了一大段文字去说明情况，不是他的问题，他是按时送到的。
　　就在小宇百般无奈地刷新界面的时候，老板娘给端上来一碗面。
　　“你一直在我家吃，这算是给老顾客送福利了，谢谢惠顾啊。”
　　面碗里不仅有青菜，还有好几片牛肉，几条瘦肉，几块排骨。
　　小宇忙放下手机，说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这分量也太多了，要不得要不得。
　　老板娘说：“都是中午剩下来的，不吃都浪费了，面不够了才给你下的这一碗呢，快吃了吧！不吃下一次你点青菜面我也不给你做了。”
　　在老板娘强势要求下，小宇红着眼睛吃完了面。
　　手机屏幕亮起，程青再次看到了“申诉不通过”，而她心里无味杂陈。
　　江茫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慰。
　　小宇倒是不在意，他没有再管通不通过了，吃完面，他和老板娘道别，穿好雨衣，再次冲进雨幕中。

　　相约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小宇那天下班特别早，下午太阳没下山就回了家，在卫生间里待了好长时间。
　　出来的时候，程青噗嗤笑了出来。
　　这小子可是喷了好多发胶。
　　但是效果还不错，除了几道晒痕，捯饬过后的他，有着属于青年人的清秀朝气。
　　“如果要你去见喜欢的人，你也会这么做吗？”
　　程青好奇地问江茫。
　　“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茫诚实地说。
　　然后他们就看到小宇一个人站在镜子前，不断地挤眉弄眼：
　　“云云，这是送给你的。”
　　“不对，应该是……云云，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啧，好夸张……”
　　“云云，没想到是我吧～”
　　“好恶心……”
　　……

　　终于，小宇来到了云云的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门内传来一声问询：“谁啊？”
　　“您好，您的外卖。”
　　小宇紧着嗓子喊了一声，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发了消息：“云云，给你的东西到了。”
　　门内静默了片刻，“好，您就放门外吧……诶！怎么是你！”
　　云云惊喜地打开了门：“我刚刚还在猫眼里看呢，没想到是你，你还亲自送过来了！快进来吧！”
　　“来就来，怎么还带这么多发胶。”云云笑嘻嘻点了点小宇额前僵硬的头发。
　　小宇害羞地挠了挠后脑勺，全然不顾他好不容易捏出来的发型。
　　“你要喝什么？果汁？水？可乐？还是花茶？”
　　云云打开冰箱，看看存货。
　　“花茶还有吗？那就花茶吧。”
　　“可是特意留给你的呢。”云云小声嘟囔着。

　　“坐呀，怎么还站着呢。”云云泡完茶发现小宇还站在沙发前，打趣着，“坐着不影响发型的。”
　　“少拿我开心了，”小宇不好意思，“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是一个自制的礼盒，上面有手绘的小人，手工的纸花，蝴蝶。
　　小宇接过云云手里的茶，把礼盒递给她。然后他开始紧张地一小口一小口噎着花茶，等待着云云的反应。
　　云云大张着嘴，激动的说不出话，她感觉鼻子酸酸的：“这是你自己做的？好好看！”
　　小宇脸红了：“你喜欢就好。快打开看看吧。”
　　是一套原英文版的《魔戒》和《霍比特人》，还有一只盲盒，一封信。
　　“你过两个月就要去A市读研了，然后就要过生日了，我，我肯定会错过你的生日，之后也不一定……所以我把你喜欢的故事送给你，希望它们可以代替我陪着你，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还有……其实……”
　　“我……”
　　“我喜欢你。”
　　云云红了眼眶。
　　局外的程青也红了眼眶，江茫则轻轻楼住了她的肩膀。
　　云云红着眼，笑着说：“傻瓜，我也喜欢你。”
　　小宇一瞬间不知所措，幸福，快乐，惊喜一瞬间在他脸上呈现，他就要张开手臂上前去拥抱自己的女孩。
　　可是下一刻小宇脸上全是挫败：“我？可是我……你知道……我只是一个外卖员的身份……还没上过大学……我们……”
　　云云上前牵住小宇的手，拉着他坐到沙发上：“首先，外卖员这个身份没有什么，这个职业同样值得尊敬。”
　　“其次，你之前可能因为某些事情错过受教育的机会，但我知道你还想，并且还有学习能力，为什么不让自己再去试一试，而是像赌气一样，做自己其实不喜欢的事。”
　　“如果你一直待在原点，你犹如井底之蛙，人生看得到边际，二十岁和六十岁没有区别，生了和死了没有区别……我很难想象，你呢？”
　　“我喜欢的，是那个一身正气，百折不挠，一往直前的男生。”
　　“如果你坚持你原来的想法，我也保持尊重的态度。”
　　云云眼里饱含着泪水，说完这一段话后起身，“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小宇看着茶杯里漂浮着的茉莉花，心也被烫过一般，张开一瓣又一瓣。
　　云云提过来一个较小袋子。
　　“现在可不能拆，回家了你才能看哦。”

　　后来小宇和云云又聊了几句，两人默契地都没有谈到以后的事情，然后就道了别。
　　关上门后，两人都在门后静默了一会，听到小宇下楼的声音，云云才离开门前，去到窗前，看他离去的身影。
　　小宇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回了头。
　　云云一惊，忙蹲下身，做完之后又笑自己鬼鬼祟祟的模样，光明正大看就是喽。
　　然后她就慢慢起了身，对上了小宇的眼神……

　　“结束了？”程青他们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大草原。
　　仍旧是夕阳西下之景，微风习习。
　　程青还记得江茫对她说的，用心感受，就会找到他……
　　江茫的声音传来：“结束了。”
　　即使程青这个局外人对这个故事意犹未尽，但她知道，平行时空下，会有认真的执笔者书写好自己的人生的。
　　程青还想对江茫说几句话，可是远方彩霞眯眼，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风好像撷来一片温热的羽毛，轻扫过她的眉心……

　　醒来后，程青心跳得极快。
　　像是为什么而欢呼，震颤，共鸣。
　　她捂着心口，回想起梦里的故事，天呐，不管小宇和云云最后有没有在一起，这一段人生cut令程青对“外卖小哥”的印象细化了。
　　她意识到，这背后是一个个确切的姓名，会有人亲切的呼唤出这个名字，会有人在心底默默思念这个名字，这个名字与他们承担了同样的喜怒哀乐，同样曲折的人生经历。这些名字背后或是初出茅庐的少年，或是黔驴技穷的青年，或是背负重任的中年……
　　他们的底色无比丰富。
　　程青又联想到无数个这样的人物，是保洁员，是民警，是军人，是无数个在岗位上勤勤恳恳的人，是史书未提及之人，是在政权更替下颠沛流离之人，是在战争中伤亡之人……
　　在中国历史记载最早的“涿鹿之战”中，四字便概括了很多人的人生。没有人去问他们，你们在战争之前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家里几口人，有什么向往吗，这一生你最开心的是什么，最遗憾的是什么，你准备好迎接死亡了吗……
　　小人物的命运以个人视角，可大可小，以时间视角，那也是一道道不可磨灭的星轨。
　　英雄是乘势而起的群星，但绵延至今的历史不就是所有人民共同书写的吗？
　　程青感受着剧烈的心跳，情难自禁的泪水从眼角滴落。

　　今天程青的行程就是和许小雪一起去图书馆。
　　在高三，程青一直都没有时间去看书，现在终于解放了，她可要好好搜刮搜刮图书馆。
　　面对着满架排列整齐的图书，程青仿佛就面对着那些未曾谋面的故事。
　　她漫步过一排排书架，用目光轻抚过一个个书名，寻找着一些命中注定的故事……
　　“小雪？！哇你差点吓死我了！突然在我面前。”程青小声惊呼着。
　　许小雪一进阅览室门，就被靠近门口书架上的一本书吸走了魂，然后就待在那里看书了。程青和小雪说自己要去看后面书架上的书，小雪当时囫囵地点了点头。
　　现在程青在后面碰到了埋头看书的小雪。
　　小雪仍然囫囵应着她。
　　程青无奈，继续找书。
　　小雪手里的书好眼熟啊，可能是小雪之前追过的一个系列，说不定还向她推荐过。
　　程青想。
　　两人就这样在图书馆消磨了一天时光，然后程青借了几本，《我与地坛》《十四行诗》《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蝴蝶梦》。
　　哼哧哼哧地背着四本书从图书馆回到家，程青便迫不及待地洗完澡，把自己塞进空调房里，上了床，打开了史铁生的书。

　　“生病也是生活体验之一种，甚或算得一项别开生面的游历。”
　　看到这句话的程青，突然感到一阵违和感。
　　她皱了皱眉，继续看下面：
　　“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
　　违和感消失了。
　　“……我是谁？古园寂静，你甚至能感到神明在傲慢地看着你，以风的穿流，以云的变幻……”
　　违和。
　　“……但是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热烈朝晖之时……”
　　不违和。
　　“哗！”
　　程青一下就把书合上，看了眼书名，是《我与地坛》没错。
　　但为什么她感觉刚才看到的违和与不违和像是两本书里的内容。
　　多么确切，两本书。程青思考着，看来她之前都看过。
　　然后程青震惊了，图书馆里还有盗版书？
　　她犹疑着又翻了翻前面看过的内容。
　　奇怪了，这么乍一眼看，又没有违和的内容了。可能只错印了很少一部分吧。
　　程青心里腹诽着盗版书，决定还是先看下去吧。
　　时间在书页上，一页一页流逝着。
　　“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
　　……
　　程青直接睡倒在了书旁。

　　但是黑暗，它每时每刻都是结束也都是开始……
　　程青陷入睡眠的脑袋里想着这句话，意识慢慢开始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