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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程同学,你好 新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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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务处老式吊扇吱呀转着圈,许停云接过盖好章的学生证时,窗台外突然飞过一架纸飞机,正巧卡进生锈的窗框里。他瞥见机翼上画着歪扭的积分符号——这让他右眼皮突地一跳。
“许同学是吧?”班主任林老师推了推金丝眼镜,指尖点着他成绩单上数学那栏的89分,“其他科都接近满分,数学...很有进步空间。”玻璃板下压着的班级合照里,最后一排男生正用修正液在窗户上画函数图像。
穿过走廊时,许停云数着地砖缝里黏住的口香糖。经过消防栓镜面,他看见自己后颈沾了片槐树花瓣,伸手去拂的刹那,镜中突然闪过银色反光——那个在车站巷子里见过的身影正倒骑着扫把从楼梯间掠过。
“这是我们班新同学。”林老师敲讲台的声音惊飞了窗外的麻雀。许停云转身写名字时,粉笔突然断成三截,最后一笔拖出颤抖的尾巴。他听见后排传来闷笑,扭头却只看到摞得高高的课本堆,最顶上摆着个齿轮形状的橡皮。
“下周摸底考,某些人...”林老师话说到一半,后门突然被篮球撞开。程渐之拎着滴水的校服外套晃进来,脖颈银链缠着半截冰棍包装纸。他经过讲台时随手一抛,冻成冰坨的可乐罐精准落进垃圾桶。
许停云低头整理课本时,阴影笼罩了半边课桌。程渐之甩过来的书包拉链上挂着车站见过的黄铜量角器,此刻正叮当撞在他笔袋上。风穿过窗户掀起试卷,他慌忙按住59分的数学卷时,余光瞥见对方从裤兜摸出把扳手形状的圆珠笔。
“喂。”程渐之突然凑过来,松节油混着薄荷糖的气息扑面而至。他指尖转着不知从哪摸来的齿轮橡皮,准确滚到许停云那道打满红叉的几何题上,“你冰镇枇杷膏的姿势,比做辅助线有创意多了。”
下课铃淹没在林老师的呵斥声里,许停云看着橡皮滚过草稿纸上未干的汗渍,在59分的“9”字上蹭出金属质感的划痕。
“程渐之!上周拆吊扇的账还没算完!”林老师粉笔头擦着程渐之耳尖飞过,精准击中他校服领口残留的冰棍水渍,“现在立刻把你改装的空调冷凝管——”
话音被窗边突然爆发的蝉鸣截断。程渐之单手撑着许停云的课桌俯身,工装裤口袋里掉出颗螺丝钉,正滚进许停云球鞋的透气孔里。“老师,那叫优化热力学第二定律。”他说话时脖颈银链晃出细碎光斑,许停云发现链坠刻着微缩版元素周期表。
后排男生突然发出憋笑的噗嗤声——程渐之不知何时用冰水在许停云59分的“9”字上画了个等号,模糊的红色墨水正顺着水痕晕染成E=mc?。林老师抓起三角板要敲他课桌时,窗外突然砸进半个啃剩的苹果核,抛物线完美复刻牛顿被砸时的史料记载。
“下午来我办公室重装吊扇!”林老师青筋暴起的手掌拍在许停云课桌上,震得他笔袋里生锈圆规叮当作响。程渐之突然从裤兜摸出根棒冰,撕开的包装纸轻飘飘盖住许停云试卷上的红叉,“喏,冰镇脑细胞专用。”
许停云抬头时,正撞见程渐之叼着冰棍翻窗的背影。暮夏热风掀起他卷角的物理笔记,最后一页潦草画着冰镇枇杷膏瓶身凝结的水珠公式——那是道用融化轨迹写就的隐函数求导题
程渐之翻出窗户的那一刻,老吊扇在许停云头顶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吱呀,慢了下来。
冰棍包装纸还盖在他的试卷上,半透明,洇着水汽,红色的叉叉模糊成一片暧昧的橙红。那颗滚进他球鞋透气孔的螺丝钉,硌着脚背,提醒他这一切不是幻觉。他低头,看着被程渐之用冰水画出的 E=mc? ,红色的墨水晕开,像一小摊不甘心的血。
林老师的咆哮被关在了教室门后。窗外的蝉鸣更加嚣张,铺天盖地,淹没了一切。
许停云沉默地坐着,直到手里的棒冰开始融化,黏腻的糖水滴落在指缝,冰得他微微一颤。他拿起那张覆盖着罪证的包装纸,下面被红叉占据的几何题旁边,那颗齿轮橡皮安静地躺着,边缘沾了一点他刚才慌乱时按上去的蓝色墨水。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橡胶齿轮。然后,他把它和那颗螺丝钉一起,塞进了笔袋最里层,和那支生锈的圆规放在一起。
放学铃响得像一场解脱。
许停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绕到教学楼的背面。那里堆着废弃的课桌椅,墙角生着茂盛的杂草,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植物汁液的气息。他看见那扇熟悉的窗户大开着——那是林老师办公室的窗。
他走过去,躲在墙根的阴影里。
办公室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间或夹杂着林老师压低的、无奈地训斥。许停云悄悄探出一点头。
程渐之果然在里面。他站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正对着那架老式吊扇鼓捣。校服外套随意扔在办公桌上,盖住了堆积如山的作业本。他只穿着工字背心,后颈被夕阳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脖颈上的银链子随着他的动作晃荡,那点细碎的光斑跳跃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
林老师坐在旁边,揉着太阳穴:“你就不能安分点……”
程渐之头也没回,手里的扳手灵活地拧着什么。“快了快了,给它加点润滑,再优化一下动力结构,保证它以后转起来像猫打呼噜。”
许停云的视线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程渐之的书包,拉链上挂着的黄铜量角器反射着暖光。书包敞着口,能看见里面乱糟糟地塞着电路板、几本卷了边的旧书,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薄荷糖。
突然,程渐之像是后背长了眼睛,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窗下阴影里的许停云。
许停云心脏猛地一跳,想缩回去已经来不及。
程渐之没有惊讶,也没有叫他。他只是冲许停云飞快地眨了下左眼,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然后,他像是随手一抛,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东西划出一道弧线,穿过窗户,落向许停云。
许停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掌心里,是一枚冰凉的五角星,用某种金属片折成,边缘还带着细微的毛刺,像是从什么罐头盒上剪下来的。星芒的尖端,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积分符号。
办公室里的程渐之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对付那架吊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许停云握紧了那枚金属星星,棱角硌着掌心。他低头,看见自己球鞋上那个透气孔,里面的螺丝钉似乎还在。
风吹过墙角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转过身,背靠着粗糙的墙壁,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少年们的呼喊声,还有小卖部冰柜打开的嗡鸣。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枚在暮色里闪着微光的星星,然后把它轻轻放进了衬衣口袋,贴着胸口。
口袋里面,那颗齿轮橡皮和生锈的圆规,似乎轻轻碰了一下。
吊扇吱呀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而轻快的转动声,从办公室的窗口流淌出来。
许停云抬起头,天边最后一丝云彩,正被染上枇杷膏一样的深琥珀色。
许停云指尖贴着衬衣口袋,那枚金属星星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和胸腔里跳得发慌的热度撞在一起。他没立刻走,就着墙根的阴影站着,听办公室里的动静——扳手叮当声渐渐轻了,林老师的叹气混着程渐之漫不经心的应答,还有吊扇重新转动的声音,真的像程渐之说的那样,慢而稳,带着点温吞的嗡鸣,和之前吱呀的声响判若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程渐之背着他那只装着电路板和薄荷糖的书包,晃悠悠地走出来,看见墙根下没走的许停云,挑了挑眉,脚步顿都没顿,径直走过来,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躲这儿当爬山虎呢?”
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许停云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却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手腕。程渐之的指尖带着刚摸过吊扇的凉意,还有淡淡的机油味,他晃了晃许停云的手:“跑什么?怕我跟你讨冰棍钱?”
许停云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被攥出淡淡的红痕,又飞快地抬眼,撞进程渐之带笑的眼睛里。夕阳的光落在他眼尾,把那点狡黠染成了暖金色,脖颈间的银链晃了晃,元素周期表的链坠刚好停在锁骨处。
“没……”许停云的声音有点发涩,他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只好低声问,“吊扇修好了?”
“那不然呢?”程渐之松开手,从裤兜里摸出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也就你们林老师,把个破吊扇当古董供着,加点润滑油,调个扇叶角度的事儿,非说我拆了她的宝贝。”他说着,突然弯腰,视线落在许停云的球鞋上,指着那个透气孔,“里面的螺丝钉还没抠出来?想留着当纪念啊?”
许停云的耳朵瞬间热了,慌忙往后退了半步,挡住自己的鞋:“不用你管。”
程渐之直起身,低低地笑了,薄荷糖的凉气混着少年特有的清爽气息飘过来:“行,不管你。”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停云紧紧攥着的拳头,又移到他的衬衣口袋,嘴角勾了勾,“那星星,还挺好看吧?”
许停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按住口袋,指尖能摸到金属星星的棱角。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耳尖的红意顺着脖颈漫下去,融进夕阳的光里。
“走了。”程渐之转身,晃了晃手里的扳手圆珠笔,“下周摸底考,你那数学59分,再不改改‘冰镇枇杷膏’的辅助线,林老师得把你跟吊扇一起拆了。”
许停云看着他的背影,校服后襟沾着点灰尘,工装裤的口袋里还露着半截电路板的线。他突然开口:“程渐之。”
程渐之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眉梢挑得更高:“怎么?想请我吃冰棍当谢礼?”
“那个……”许停云攥了攥手心,鼓足勇气,从笔袋里摸出那颗齿轮橡皮,递过去,“这个,还你。”
程渐之看着他手里的橡皮,齿轮边缘还沾着点蓝色墨水,和那天落在几何题上的痕迹一模一样。他没接,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摇头:“送你了。”
“啊?”许停云愣住了。
“辅助线不会画,就用它当尺子呗。”程渐之说着,从书包里翻出一本卷了边的数学练习册,扔给许停云,“里面有几道几何题,我标了红圈,你回去看看,比你那‘枇杷膏轨迹’靠谱。”
许停云接住练习册,封面是磨损的蓝色,扉页上画着歪扭的积分符号,和纸飞机上的、金属星星上的一模一样。他翻开一页,果然看见几道几何题旁边画着红色的圈,旁边还有程渐之用扳手圆珠笔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却有力,辅助线画得又快又准,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冰棍图案,写着“这么画,保准不冰镇”。
“走了啊。”程渐之挥了挥手,转身往操场的方向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许停云的影子慢慢叠在一起,又分开。
许停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练习册,口袋里贴着金属星星,笔袋里的齿轮橡皮和生锈圆规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抬头,看见程渐之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远处的篮球场上,少年们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小卖部的冰柜嗡鸣混着蝉鸣,织成暮夏最鲜活的声音。
他低头,翻开练习册,指尖落在那道标了红圈的几何题上,又想起程渐之凑过来时的样子,松节油混着薄荷糖的气息,还有那句“你冰镇枇杷膏的姿势,比做辅助线有创意多了”。
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许停云把练习册抱在怀里,转身往校门口走。晚风掀起他的校服衣角,吹过衬衣口袋,金属星星的凉意和胸口的温度交织在一起,像是把整个暮夏的温柔都揣进了怀里。
路过窗台时,他又看了一眼那架吊扇,它正平稳地转着,风轻轻吹出来,带着点凉爽的气息。窗台上,那架卡了很久的纸飞机还在,机翼上的积分符号在夕阳下闪着微光,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许停云走出校门,天边的晚霞已经染成了深琥珀色,像程渐之画在试卷上的枇杷膏,又像他口袋里那颗星星的光。他摸了摸衬衣口袋,金属星星的棱角硌着掌心,却一点都不疼。
前面,程渐之的身影突然出现,他正靠在小卖部的冰柜旁,手里拿着两支冰棍,看见许停云,晃了晃手里的冰棍,笑着喊他:“许停云!过来!请你吃冰镇脑细胞!”
许停云加快脚步走过去,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程渐之把一支冰棍递给他,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他低头,看见冰棍包装纸上印着小小的星星图案,和他口袋里的那颗一模一样。
“下周摸底考,”程渐之咬着冰棍,含糊地说,“要是你数学能上80,我就……”他顿了顿,笑着看许停云,“我就把我那枚黄铜量角器送你。”
许停云握着一切都染成了温柔的琥珀色。
“好。”他轻轻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远处的吊扇还在转着,蝉鸣渐渐轻了,晚风带着冰棍的甜意,吹过少年们的衣角,把积分符号的冰棍,冰凉的糖水滴在指缝,却一点都不觉得冷。他抬头,撞进程渐之带笑的眼睛里,晚霞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把秘密,藏进了暮夏的星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