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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番外——公书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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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前的西玄大陆,修行并非是常见的事,所以天正院里面的学子在外界眼中是特别的,天正院教学严苛,以除魔卫道,保家卫国为己任,每一年都会让毕业的学子外出历练,以寻求自己的修行之道。
公书直此人,严肃板正,然而天赋异禀,修为极高,是天正院那一届学子中的佼佼者,也是教枢处教师尽皆看好的人物。他外出历练,选的是素有“神地”美誉的蓝照,然而有神便有魔,他还未遇见神族便遇见了一个魔族。
那魔族穿着红衣,手持玉箫,境界高了他不止一境,不过对方并未伤他,连眼神都未曾多停留半分,便匆匆离开,公书直便一直跟在他身后,谨防他作乱。
红衣魔族穿行于树林之中,好似心中有了目的地,无丝毫迟疑,公书直随那魔族来到一座林间小屋之内,树木掩映,竹木小屋,生出一种悠然之感。
魔族推门而入,公书直却不敢打草惊蛇,不多时,屋内便传出了流水般悦耳的曲调,公书直从未学过乐器,却也觉得这曲子沁人心脾,引人入胜。
世界一片安静,只有那乐曲声在公书直心神回荡,他被那乐曲吸引,推开了那扇门,奏乐之日沉浸在乐曲之中没被他打扰,反而是一旁起舞的一个女子一个转身,侧目望向了他。
“又有朋友来了,来,喝杯酒吧——”
迢迢一眼,轻柔的带着好奇的目光,还未喝酒,公书直便觉得自己醉了。那是名面容姣好的女子,修行者女子本就稀少,更何况天正院的教育是不近女色,但那一刻所有的教条都被甩于脑后,公书直的目光紧紧黏在了那女子身上,无法挪开半分。
她真美,超然脱俗不似凡尘的美,之后公书直才知道她真的不是凡人,而此时,公书直却依旧沉溺在那女子如画容颜之中,都怪那乐曲太逍遥,都怪那容颜太妖娆,那一刻公书直已然忘却自己除魔卫道的责任。
直到乐曲结束,弹琴奏箫之人双手停下演奏,对视之时,公书直才回神。
“离开魔族,来到人类世界,跨过万水千山,只为何我合奏一曲,紫琴真是受宠若惊!”弹琴之人身姿如松,面容俊朗,抑制不住的欣喜,抑制不住的自豪。
“知音难觅。”红衣魔族手握玉箫,唇角上扬,难掩激动之情,魔族本就清冷,然而此时喜上眉梢,竟是如初春回暖,冰雪消融。
“知音难觅。”弹琴之人也道了一句,抱拳:
“在下徐紫琴。”
“在下解忧兰!”
“解忧兰——”徐紫琴品味着这个名字,脸上带笑,看了看门边的公书直,又看了看院中心起舞的两名女子,最后意味深长地道来一句:
“倒真是一解忧难。”
这是公书直第一次见到徐紫琴的场景。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说的不一定是爱人,也可以是知音。最后这些人也都成为了公书直的朋友,他们一起征战,一起喝酒,一起被同伴背叛,一起因为命运分离。
徐紫琴有位爱人叫沐音,舞姿翩跹,笑容明媚,与解忧兰交好,甚至只需一眼,便看透了公书直心里的想法。
然而——妍慈,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是上古的神仙后裔,女娲族人,她有自己喜欢的人,于是公书直只能将所有的想法压在心底。
他们侍奉君王为主,队伍不断壮大,他们南征北战,在战争中凝结成了更深厚的情谊,超过了爱情,超过了友情,公书直独自一人度过了十几年,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是有感情的,也是愿意为了别人而牺牲的,他将那群人称之为战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征战途中,除了战争的残酷,还有彼此并肩的依靠,他们踏过千山万水,在征战稍歇时看遍各地山河,也曾并肩畅享太平盛世的模样。
君王的部队中能人济济,公书直自知性格比较冷硬,几乎从不主动与人交往,但是队伍之中总有那么几仿佛生来就是为了磨平他的棱角而存在。
风流总是爱取笑他,在他远离人群的时候,总会将他拽入人群,用手指在他脸上挤出笑容:
“公书直,人活天地间,要学会享乐。开心难过都是一天,咱们呀——得开心点!”风流一边捏他的脸,一边叫瞬和青衣帮忙压制住他。
“笑一个,你长得仅次于我,不笑真是浪费,下一次你笑着去城内走一圈,收到的手帕肯定比我多!”
人群之中笑声此起彼伏、绵延不断,公书直的棱角终被风流磨平,冰块脸也被融化。
公书直不是打不过风流,他自认,自己的修为在这群人中算高的了,但是风流不只是一个人,他的身后站着言爵和封耀,这二人——公书直能与其中一人打成平手,却无法对敌二人,更何况如果真打起来,还有个浑水摸鱼的风流,遂每一次公书直都只能任风流鱼肉,躲都没地方躲。
不过也因此,他好像也融入了这群人的世界之中,能理解彼此的言外之意,也能顺嘴说一些玩笑话。
行进的队伍里又混入了魔族,那是一个叫做高离的魔族据说天生便是聚星境界,身怀神器,按照他们队伍的规定,一般都是会和新人切磋几招的,但是公书直的注意力完全被魔族身边的人吸引了注意。
“燕——”
确实会和新人过几招,但是是新人给了他一拳,他看着那少年警告的眼神,有苦说不出,不是,燕泠是在搞什么鬼啊!和反叛军一起推翻自己的父亲?你要是真想亡国,直接回燕国成为君主,然后传位给君王巫弘不好吗?
公书直觉得,自己和风流待久了,吐槽的本事都见长了。
但最后他还是接受了燕泠加入了君王队伍这个事实,他跟随着队伍不断征战,最终平定了战火,西玄得到了统一。
西玄统一之后,十六神将分别镇压四方。
公书直、瞬、项悯、朴素去了西林。
瞬是自由的精灵,朴素本就是戒时林的神树,项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是植物喜欢的对象,而公书直却始终无法柔和,和那片温柔的戒时林格格不入。
朴素活了很久很久,他会给公书直讲很多故事,为他排忧解难,也为他梳理思路。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朴素笑着:
“公书,你这是情难自抑啊!”
情难自抑,却必须抑制住情丝,他不是那人的良人,他参加了心爱女子的婚礼,他爱的女子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
公书直将所有的思绪压下,疯狂修炼,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世界只有修炼。
风流途径西林时,还调侃:
“你这是要修炼成神,杀上巫山抢人去吗?”
公书直恼怒,将人打跑了,就你一个人还敢在他面前造次,简直不知死活。
瞬和风流的笑声自远方慢慢消弭,徒留生闷气的公书直。
他没有想过去巫山,甚至愿意一辈子守在西林,但是意外总是不期而至。
北原天柱崩塌,言爵前往镇压,却命葬于此,公书直接到消息的时候,立刻前往北原,他想,言爵不能死了,他若死了,妍慈怎么办?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言爵的女子,那个为了言爵改换名姓的女子该怎么办?
可是言爵还是死了,葬身于瘴气之中,公书直只从瘴气深处带回了一把弯刀——衫灵,那是言爵的刀,虽然衫灵是一把女子的刀,但这边刀是言爵的佩刀,妍慈将这把刀赠与言爵,是希望言爵在战场之上有所希冀,让其知道家乡有人在等他回去。
言爵未能回去,尸骨葬于瘴气之地,公书直将衫灵带回了巫山,他看到了憔悴的言辞,以及她微隆的腹部。
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言子衿。
封耀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子是与子同袍的子,衿是青青子衿的衿。希望这个生于安定时代的孩子,拥有和我们一般互相信任的战友,拥有彼此心意相通的爱人。”
这个名叫言子衿的孩子并没能享受到和平和安稳,他的母亲在孕育他时被抽取了半生的灵力,饱受煎熬,而在最为虚弱之际,他诞生了,却连巫王朝的太阳都没有见到,便夭折了。
女娲补天之后,女娲族人尽皆避世。
公书直觉得若是妍慈避世,远离纷争,远离这片故土,应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妍慈留了下来,公书直那个时候并不清楚她的想法,他只是想,今后,他一定会护她周全。
又过了十几年,戒时林中,突然震动,他们感应到了一场改天换地的灾祸。
“北原死,南山活!”朴素话音刚落,瞬疾掠向北,他的速度极快,项悯紧随其后。
“你还在犹豫什么?南山需要你,妍慈也需要你!”朴素留守西林,镇压蠢蠢欲动的妖族。
公书直则提剑赶往巫山。
巫山脚下,人魔混战,战火绵延——
鲜血染红了这座本应是人间仙境的家园,公书直和随即赶来的解忧兰汇合后,杀入重围。
公书直冲进大殿,眼前场景却让他目眦尽裂——
“小殿下!”他们的小殿下,躺在冰冷的地下,双眸紧闭,浑身冰冷。公书直的灵气已经输入不进去那具冰凉的身体了。
妍慈提刀击退敌人,也赶了过来,浑身一软,扑倒在少年的身体旁边,双目含泪,脆弱仅有一瞬。
“泠——公书直,快去找泠,一定要护住他。”
公书直闻言也想到了什么,立刻起身去找人,但那一瞬间——空中仿佛充斥着某种强大的力量,令人感到灵魂的震颤。
整个巫山,每一个逝去的灵魂都随那股力量升腾、消散,仿佛进入一个玄妙的空间,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巫山成为平地,唯有封耀一人立于废墟中央,身着战甲,手握长剑的封耀,他提剑一步步往公书直的方向走,剑尖不断滴血。
那是谁的血,是人族的血,还是魔族的血。
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的血,还是悉心教导关爱的孩子的血。
“封耀——叛徒,给我死!”
那场战役太过惨烈,公书直不愿回想他看到的场景,上山的路堆满尸躯,他看到了风流的断剑,陈之昂的长枪,看到了沐音的舞衣。
巫王朝如泡影破碎,一夜倾覆。
新国于燕都建立,国号为北燕,同时教枢处得到壮大,妍慈成为了教枢处的院长。北燕刚成立的那几年,公书直、吾醉、解忧兰几乎没有片刻休息时间,他们南、北方征战,将试图挑起战火的不轨之人就地正法。
后来,朴素前往南方建立常青书院,以此稳定南方局势。
青衣远居东海之上的蓬莱,安抚暴怒的龙族,同时和阿时的龙灵照看着沐音和徐紫琴的后代。
吾醉在战火平息之后回到了北原,偶尔会去那座宫殿之中看望燕泠。
解忧兰回到北原,与封耀相制衡,没人杀得了封耀,悔恨已经快要将他扼杀。北原之上,总有一袭红衣手持玉箫,他的箫声孤寂,无人应和。因为与他共奏一曲的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伴随着他们乐曲翩翩起舞的女子也不在了。
妍慈扶持了新的国家,稳定民心,她的夙愿是人界安稳,百姓安居乐业。公书直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瞻前马后,从不跨越界限一步。
而泠,那个昔日里为了自由愿意放弃一切的人,终是独自坐上至高之位,一无所有,孤绝一人。
公书直无法排解泠的孤独,只能看着他一日日憔悴,妍慈和吾醉的神药都无法医治好他,他在他们眼前闭上了眼睛,选择了长眠。至此,公书直也再未见过吾醉。
数年后,妍慈病重,弥留之际她执意前往北原,将最后的生命力献祭于女娲石。
雪原之上,鲜血若红梅绽开。她靠在那棵巨树之上,握着公书直的手,道:
“我的孩子叫言子衿,我在他出生之日,撕开时间与空间的缝隙,将他送往了千年之后的南方,那户人家也姓言,门口有两株梅花!公书直,你帮我找到他,护他安稳!我只信你!我信你!”
公书直握着那只逐渐冰冷的手,重重地点头。
“公书直,护着他,谢谢你!”妍慈的最后一句话飘散于风中,身躯化为五色流光,尽皆归于五色神石之中。
公书直的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三道身影,几人静默无言,只是望着那颗五色石,良久,封印之地响起了孤寂的箫声。
北燕神将相继陨落,新的国度自然要涌入新的力量,新朝自有新人涌现。
北燕成为了人界唯一的国,守护北疆,平定战乱,而南方虽处于北燕的统治之下,其各方修行势力却各自发展,但有常青书院坐阵,人界再无战火。
公书直独自在南方徘徊将近千年,踏遍每一寸土地,寻遍了每个角落,却都未曾找到那个孩子,但他从未停下。
辗转之间,他来到最初历练的蓝照之地,找到了门口有两株门口的院落,屋主姓言,炼药而生,公书直点拨了几句,便被奉为上宾。
公书直便在此处住了下来。
是年,六月也。入夜忽然漫天飞雪,公书直似有所感,奔袭而出。
夜空之中被撕开一条缝隙,透过雪花与光芒,他看到了一席倩影将婴孩放入柔软的雪地,那倩影目光温和,在婴孩额上落下轻柔一吻。
再抬头时,目光与公书直相遇,那双眼睛无比熟悉,却多年未见,眼中盛满了温柔与信任,似乎在说:
“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