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释云》火锅蘸碟放香菜

107、种子

　　漆黑的瘴气遮天蔽日，似乎要占领整片雪原。

　　少年转过身，眼中已无悲伤，脸上满是平静，他看着言子矜，声音清晰而决断：

　　“封印彻底解开了，你快离开北原吧！”

　　“为何我要离开，为何你们都要我离开，我到底是谁的孩子，我到底是谁？”言子矜声音猛地拔高，压抑已久的困惑、不甘与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他死死盯着阿杪，双目赤红。

　　“曾经，作为阿梢的我，也曾苦苦追寻这个答案，感觉自己与这世间格格不入。”少年他看着言子矜，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共情与释然，然而接下来的话他却带着一丝歉意：

　　“但很遗憾，关于你的事情，我无法回答。回去，问你的先生吧。普天之下，唯有他能解开你心中的结。”

　　言子矜却轻轻摇头：

　　“我曾问过，但是先生从不回答我。”

　　“这次回去，”青衣的院长先生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阿杪身侧，他的目光落在言子矜身上，声音沉稳而笃定：

　　“他一定会回答你。”

　　轰——喀嚓嚓——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对话的终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那棵象征着封印核心、正在被瘴气侵蚀的参天巨树，巨大的主干竟从中间轰然断裂！无数漆黑粘稠的瘴气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断裂处和根部的裂缝中疯狂朝外扩散！它们扭曲、凝聚，在极短的时间内形成了一棵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瘴气之树”！

　　漆黑的魔气如同遮天蔽日的巨幕，滚滚向上蔓延，贪婪地吞噬着天光，将整个封印之地乃至更广阔的北原，都拖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深渊！刺骨的寒意与绝望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你要如何加固这崩坏的封印？”圣人仰望着这末日般的景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她这等境界，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阿梢的目光却异常平静，他凝视着那棵正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巨树残骸：

　　“一棵树的根若是彻底腐朽，无法挽救……”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是清晰坚定：

　　“那么，便连根拔除它。”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仿佛托着某种无形的希望：

　　“然后……种下新的种子。我们有种子，有水源，有养料……”他的目光扫过这片承载了太多牺牲的土地，带着一种深沉的眷恋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它终会破土而出，终会长成参天大树。我很喜欢这人间……绝不会让它，被这污浊的瘴气与凶残的魔兽所吞噬！”

　　他的目光转向燕瑾威，语气斩钉截铁：

　　“西玄大陆之上，人、妖尚可共存！为何魔族就注定要被永世隔绝于这苦寒北原？这不公平！不能因少数魔族的罪孽，便牵连整个族群！人有善恶，魔亦有正邪！千年之前的巫王朝，西玄万族尚能和平共处！我坚信，北燕的皇帝，亦能开创此等盛世！”

　　他再次看向众人，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你们，回南方去吧。这里……有我，便足够了！”

　　“阿梢！”尹茗急切地喊道，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可能：

　　“丁修渡！云知水、辛致他们，所有人都在等你回去！你不能……”

　　少年身形微微一顿，随即，极其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回不去了。”

　　“我留下！”沐冬一步踏出，落雨鞭紧握在手，周身灵力涌动，眼神无比坚毅：

　　“我就在这里等你，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我不是沐秋的孩子，你无需管我。”少年声音平静无波。

　　“你从未叫过我舅舅。” 沐冬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要守护的，是与我和弱弱在倾海相处的阿梢！无论你来自何方，姓甚名谁，我所守护的，就是你！”沐冬轻轻扯了扯嘴角：

　　“我也想为你口中那个，人妖魔和谐共处的世界献出一份力量。”

　　少年沉默了片刻，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终于，他抬起头，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看向沐冬：

　　“舅舅……”这声呼唤轻如飘雪，却重若千钧：

　　“……谢谢你。”

　　沐冬浑身剧震，仿佛被这声迟来的称呼击中了灵魂最柔软的部分，一时竟怔在原地。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诚的笑意：

　　“娘亲的族群，世代皆为姐妹，从未有过兄弟血脉。你……是我此生唯一的舅舅。”

　　话音未落，他已决然转身，将背影留给沐冬，也留给了这片即将被他守护的土地。他的目光穿透翻涌的漆黑瘴气，锁定了那棵象征着腐朽与毁灭的瘴气巨树。双手缓缓抬起，十指翻飞，开始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印记——

　　“朴素先生，”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送他们……离开吧！”

　　院长先生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悲悯，不再犹豫。他长袖如云般拂过！

　　呼——

　　一股如春风骤然化作一个无形的、隔绝天地的囚笼，瞬间将沐冬、言子衿、尹茗、林博远、燕瑾威、圣人乃至重伤濒死的林珩笼罩其中！

　　众人不甘唤道：

　　“阿梢——”

　　“不——”

　　然而他们的呼喊并没有用，空间剧烈扭曲，天旋地转，那囚笼消弭于北原天地之上，却在最后一瞬间，异变陡生！

　　一柄赤红的神剑，在空间即将彻底闭合的刹那，破开风雪与屏障，持剑之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被绝望与魔气彻底吞噬的林珩，用尽最后的力量，手握诛邪，狠狠地刺向阿梢的后心！

　　噗嗤——

　　赤红的剑锋，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没入阿杪的后心，一剑穿心而过！

　　鲜血瞬间染红他素白的衣衫，如同雪地中绽开的又一朵刺目红梅！阿杪的身形猛地一晃，结印的动作出现了一丝迟滞。

　　时间仿佛凝固。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顺着那贯穿自己胸膛的诛邪剑身，一寸寸向上移动。

　　熟悉的剑，熟悉的手，熟悉的人，熟悉的场景。不过眼前的是林珩疯狂而痛苦的面容。

　　阿杪的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悯与了然。

　　变故突如其来，连三位神将都未反应过来，直到鲜血染红了白雪，封耀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

　　“小殿下！”

　　封耀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近乎崩溃的尖啸！他拼了命的冲了过去，一掌便将林珩击飞，诛邪剑落地，封耀颤抖地接住软到的少年，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强大的魔族此刻竟显得如此弱小。

　　“为什么？如果你不是我的孩子，你又凭什么占据阿梢的躯体中活了十八年！你凭什么——”躺在冻土之上的林珩发出凄惨地箫声，他愤怒地质问道。

　　“我不过是诛邪剑中的一缕残魂罢了。” 少年借着封耀的支撑，艰难地站直身体，他捂住胸前耳朵伤口，鲜血便从指缝间涌出。他看着不远处濒死的林珩，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至纯至真的躯体让我重生，不过因为虚弱所以我失去了记忆。直到聚星之后，记忆才慢慢复生。我欠你和沐秋一句抱歉，对不起！”

　　“哈哈哈——”林珩声音凄凉，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我杀了他——”封耀眼中杀意沸腾，欲要动手，却被少年拦住。

　　“送他走吧！”

　　朴素院长深深看了一眼阿杪，长袖再次挥动！

　　于是风雪再起，林珩消失在了北原，只有凄凉的苦笑在回荡。

　　风雪渐歇。

　　阿杪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脚边那柄沾满自己鲜血的诛邪剑上。他缓缓弯腰，将它捡起。冰冷的剑柄入手，仿佛握住了一段沉重的宿命。他仿若是想安慰三位神将一般，嘴角竟扯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你们看，这把剑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我的手上。”

　　院长先生沉默不语，封耀也不知如何开口，红衣魔族叹了口气。

　　少年轻轻推开封耀搀扶的手，踉跄着上前了一步，双手紧握诛邪柄，将这把贯穿了他过去与现在的神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插入脚下的冻土之中！

　　嗡——！

　　诛邪剑身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如熔岩的鲜红灵力！灵力融合进少年的血液，化作无数道红线，主动地将每一缕瘴气都包裹、缠绕，如同赤红的锁链一般，欲将这灭世的黑暗彻底束缚、净化！

　　与此同时，封印之地的核心，那棵断裂的梧桐残骸根部，仿佛受到召唤，猛然迸发出七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光柱冲天而起，与苍穹之上黯淡的女娲石遥相呼应。空中，鲜红的灵力，污浊的瘴气，神圣的金色光柱疯狂交织、碰撞，整个世界的光影被彻底颠覆、撕裂，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将天地狠狠翻了个面！

　　“季桐！”少年突然唤了一声。

　　话音落地，空间撕裂一条缝隙，一个白衣少年走了出来——正是季桐！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棵断裂的，正被黑暗和金光同时撕扯的古老梧桐树上，接着，他俯视地面崩裂的大地，最终，他深深地凝视着那个以血为祭，摇摇欲坠结印的少年。

　　“我就说为什么国师会肯定，我才是那个加固封印之人，原来我的根在这里呀！”季桐说着，轻轻一笑，原来，这里才是他宿命的起点，灵魂的归处。

　　“若是你不来，我还真不知道如何解决呢？”阿梢的声音有丝颤抖，灵力和鲜血大量丧失，他也有些撑不住了。

　　“再落下一个封印不就好，这里就有三位强者——”季桐环视了一下周围境界高深的三位，是敌是友他不关心，他来北原只有一件事情，他追寻着阿梢的脚步而来，即便这个少年不叫阿梢，但没关系，他只为了他而来：

　　“你不想让他们死，所以就要拉我一起陪葬吗？”季桐笑着问道，眼神却很温柔。

　　少年沉默了片刻，解释道：

　　“封印还未完全消散，我用女娲石的力量暂缓了瘴气扩张的时间。你助我一臂之力，我会让你活着的，你相信我——”少年用鲜血书写着符文，一如在天正院寝室之中埋头画符的模样。

　　“活着很孤独——我可不一个人等待千年！”季桐走到少年身边，声音温和，也开始书写着咒印：
　　“我陪着你，封印之下也不孤独！不要怕——”

　　少年眼睫微颤，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或是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

　　季桐懂他，就像是懂另一个自己：

　　“请三位大人将灵力灌注于我身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