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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赵家庄   “这祁 ...

  •   “这祁将军是温明远的养子!”谢老三得得意洋洋,头仰的老高。
      清欢圆目一瞪,莞尔一笑:“那这位皇帝心真大,也不怕这位将军造反。”
      谢老三愣住了:“姑娘真会说笑。”
      霎时,谢老三眼前雾蒙蒙的,他用力晃着脑袋,眨着眼。耳边无数苍蝇在叫着,喊着。眼前的“雪人”活了一般,走来走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鱼儿撞得人站不稳脚,踉跄一番。腐烂的味道将他抽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早上天刚蒙亮,我就去了医馆请大夫,没有一位大夫愿意见我,他们都不听我说的话便将我赶出来…”谢老三眼睛都直了,僵着一副身体在转圈圈。
      温珩听见哭声,跨了两步弯腰进门。
      不过两间屋子,土堆得墙被刮的算平整,墙上贴着壁画,小木头箱子代替小桌放着镜子,只是做工不大好,人看起来有些花。旁边摆着一把梳子,两三个胭脂盒,绣着梅花的帕子。
      妇人坐在床边紧握姑娘的手,细声说着:“阿满别怕,娘在这儿。”
      只见躺在床上的谢满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唯有脖颈处像一朵乍然开放的黑牡丹。
      细长脖颈如蛇,夹杂丝丝缕缕腥臭味。
      温珩摹地掀起帷帽,细细打量着。
      她半边儿身子都麻了,心中惊叹:“竟是还魂鞭!”
      还魂鞭细软缺具有极强杀伤力,通体活像一条蛇,将人反缠住后逆鳞会使人皮开肉绽绞断脖颈死亡。若鞭上撒红丹粉,情况有变,即使人头没有落地,也绝活不过三日。
      隶属皇帝使用的锦衣卫中少数人用还魂鞭,且只是为朝廷使用。因材料短缺,成了身份的象征。至今无法知晓还魂鞭出自何人之手。
      “小姐,我有话对你说。”清欢道。
      温珩不答,只问着:“另外两个小姑娘如何了?”
      “大夫听了小姐的话,温水兑了泻药,翠儿已无大碍。另外一个玉儿略受了惊吓,并未伤及性命。”清欢道。
      两人到门外,踩着厚重的雪。
      雪已将院子淹了,盖住了原本的腥臭味。
      “隔壁有个名叫玉儿的姑娘,她说:“前两日早有官兵来搜寻一个名叫温珩的女人,只当时他们见谢满容貌似旧人便要带走巡查,被谢满父母求着留下来。”当晚谢满便出了事。”
      清欢见温珩面无表情,也不回她。又说:“小姐,老夫人吩咐我必定护好小姐性命,清欢觉得还是传个信给祁将军,他必定知晓哪里更安全,咱们先躲过这两天,再入京查案,如何?”
      温珩望着远处枯树,呆呆地站在原地: “倘若他们日日月月都在搜查,那咱们岂不是又会被赶回苏州去。”
      “我,我的意思是说,若祁将军帮忙…”清欢声音越来越小。
      温珩脾气比驴还倔,她若认定了要帮谢满讨回公道旁人也是拦不住的。万一温珩心底留下芥蒂,可就不好办了。只是眼下有别的事比这事还重要。清欢在原地不知所措,索性拿起扫帚扫除一条路。
      泥土被雪带起来,飞到竹编簸箕中,硕大的白色圆饼被糊了半截,同今晚月亮一样,泛着银色的光棱。
      温珩斜坐在炕上倚着墙 ,望着随意扔在桌上的帷帽。
      原本以为谢满是被富家公子瞧上要讨回去做妾,想着耍两个小心思便也过去了,却不曾想是有人在搜查自己反倒害了别家姑娘。
      温珩两手指搓着,又觉心中烦闷,走到院中。
      今晚的月亮如同点了白烛一样亮,积雪像颗颗细小的钻石撒在地上,只是这一条小路没有光,尽头也是暗的,丝丝腥臭味在不断延伸过来。
      温珩往前走了两步,咔嚓一声,她的脚步停了。抬起脚,见一嫣红色镶宝石的脂粉盒。拿起旁边的锄头,轻挖两边泥土,将其扣了出来。
      盒子底部写着:木坊
      桃粉色的脂粉在手里捻着极其细滑,香味清雅却不庸俗。
      这东西可不像是锦衣卫会带在身上的。
      难不成…
      温珩将东西交给清欢,吩咐她收拾好。
      她披着月色,脚下生莲,踩着雪花,站在屋顶上。
      大理寺卿任平生为人清廉雅正,只有潦草几间房,实在是诗情画意。
      正巧碰上两个人在说话:“这张光明实在是太猖狂了些,咱们大人都威胁上了。”
      “张光明是谁?他也是咱们能够议论的!赶紧干活去吧!”
      温珩记起舅舅曾说过,任平生懦弱无能,早被两位左右仕丞给架空了。
      谢老三去衙门报了两次案都无人接管,跑到大理寺卿处闹了一回直接被扔了出来,被警告说:“倘若再敢来闹事,直接乱棍打死!”后来走投无路才缠上了温珩。
      谢满户籍一直在此处,不至于会错认成旁人,这其中比得有其他缘由…
      温珩脚踩瓦片,身后是升起的太阳像赤金盘子一样耀眼夺目。
      帷帽上的白纱将其包裹,唯有银簪裸露在外,月白色袍子上用银丝线绣着兰花,腰间配着一把剑。
      她走路轻,雪花一样安静,奔走在瓦砾之上。
      温珩坐在避阳处,掀起半边帷帽。眼珠像刚剥出来的葡萄还挂着水,带着戏谑,煞是好看。
      见一半大小孩儿拿着脂粉盒敲着门,咚咚咚敲了三下,放下后撒腿就跑。跑进巷子里,伸着头。见人拿走,手捂着嘴咯咯笑了两声,又蹑手蹑脚离开。
      开门的是一妇人,左张右望不见其人,关门之际才看见地上的胭脂盒,拿起来,关上门。
      此时张府像点起来的红灯笼一样热闹,只见妇人躲在林荫处,眼珠转了两圈见没有人影,拿出夹在臂弯处的胭脂盒,摸索着袋子要将其装进去。
      温珩见状笑容更甚,一只脚随意搭在瓦砾上晃悠着,一只脚撑起拄着下巴的胳膊。白纱与袖子随意搭着,风像片片雪花钻进去,随意拍打着,活像刚烧出来的白瓷人儿。
      见事以成,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左手执剑,右手整理帷帽。刚抬步便听见一声清脆的鞭响,紧接着是急匆匆的马蹄声。
      温珩两步并作三步往人群中隐藏,进了夹道。
      马蹄声踩在地面上,新下的雪被重重印在地上,结成马蹄印一样的块状。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刚才如集市热闹的街道,刹那间鸦雀无声。
      来人正是祁怀玉,头发被金冠束起,鼻梁高挺,眼睛像冰镇酸梅汤中浮着的两颗酸梅,眼底藏着冰块。白净的脸蛋儿像被月光洗过,眼角处一道细嫩的新肉直往鬓角冲去。
      温珩在夹道中帷帽遮脸,看着眼前骑马飞驰而过的祁怀玉,双手后背执剑,紧紧捏着。
      雪花飞舞着,落在盒中,压住了八十两白银。
      温珩坐在半新不旧的椅子上,脚搭在凳子上,扇子遮住半张脸,在晒太阳呢。
      已是四月初,本该万物生长,却被大雪覆盖。
      妇人双手一手叉腰,一手指指点点,野鸡样的声音,叫喊着: “阿满的性命就这么没了,凭这八十两白银就想把事儿给平下去!嫂子,你听我的准没错。咱们多叫上几个弟兄闹上一出,给他点儿颜色看看!”说完,脚还踹了两脚堆在一处的雪堆,背着身,装作不经意地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
      此话一出谢家夫妻俩仍旧呆坐着,眼睛早不知道往哪儿看去了。
      唯有温珩,眼中裹着风雪向那夫人卷去,让人打了寒战,摆摆手灰溜溜走了。
      半新不旧的盒中装着八十两白银,五十两白银为整数,其余三十两是碎银。张光明单只云间送的珍宝不在少数,不至于拿碎银子来搪塞人。
      倘若此事紧他一人所为,那倒还是有别的法子讹上一笔。偏偏这事儿与锦衣卫分不开,此事涉及锦衣卫不能不顾皇帝的颜面,就算是事情最后没兜住,闹大了,可真够这夫妻俩喝一壶的。倘若又这么过去了,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温珩起身拿起一块儿碎银,扔给身旁的小孩儿。
      小孩儿跳起来巧妙地接住了银子,咧着嘴露着一口牙:“今早上去买胭脂的时候,清欢姐姐给我了两块儿银子,不能再要这个了。”
      温珩瞧着这一股机灵劲儿,捏着扇子的指尖渐渐松了:“这个可不是给你买吃食的,是让你暂去别处住的房钱。”
      “没人看见我,我不用躲。反倒是两位姐姐需要这笔银子藏起来。”芸儿手摸着下巴,挑着眉:“再说了,我虽小,住在奶奶家也是付了几个铜板作为房钱,还帮奶奶照顾玉儿呢。我又不是白住的。”
      温珩坐着椅子,背靠在椅子上,双臂环抱:“芸儿机灵却不懂他们也聪明,他们若是要寻你,你未必能逃走。若是不信,咱们赌一赌?”
      芸儿昂着头,脸颊气鼓鼓,小嘴儿跟糖葫芦一样,又圆又红:“赌就赌,我还没输过!念在你是姑娘家,你说吧,怎么赌?”
      温珩愣了一下,低声笑了两下。手执扇子拍打了两下,装作思考:“这样吧,一年后若你能全须全尾地站在我眼前,就算你赢,我在膳福斋请你吃饭。若是不能,那我就得好好想想了。”
      “我以为多大的注,姐姐的这顿饭我一定能吃得上!”芸儿转身就走,那叫一个潇洒,甚至还挥了挥手,忒老成。
      今晚的月亮比前几日都要亮,一轮满月被高高挂起,像衣裳上缝了个太阳。院子里的雪像一汪池水,在滴着。
      谢老三的妻子张良头发早已花白,身穿青色棉花袄又着天青百迭裙,腰间系着围腰。整个人像脱了水的树枝,皱皱巴巴。
      她正点着油灯在收拾谢满的衣裳,枯树枝的手指摸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肯放下。
      她像是找不着门的孤魂野鬼,开始飘荡起来,飘到院中。生了一盆火,开始往里扔东西,绣着梅花的帕子,一团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细绳子,又是一团红绳。就这样张良坐着板凳将属于谢满的东西一点一点儿化为虚无。她离得近,火焰升的老高,朵朵梅花扑在她脸上,脸上只有干的皱纹。
      她站起身来,却一踉跄,被凳子绊倒了。她像是火盆里泼出来的一滩黑夜,又薄,又黑…
      温珩坐在炕上倚着墙,听着清欢说:“今早上我知会芸儿买胭脂后去了将军府一趟儿。常伯确实断了双腿,头发花白,与叫花子一般无二。”话毕,她挠了挠头发,偷瞄着温珩。
      “常思齐…传言确实不假,都能对的上。传言有真有假才是对的,如今口口相传的谣言竟都是真的,真是让人不痛快!”温珩眸中藏着火气,抿着嘴唇。
      清欢思索片刻:“常伯作为温家仆从中唯一活口,这九年时间他都能存活下来,必定知道不少东西!”
      温珩不语,只一味挂着笑。
      “小姐怎么这样看我,大晚上的怪吓人…”
      “这些话是舅舅告诉你的?”虽是问她,可心中早已笃定。
      “小姐怎么这样说?”
      “我只问你,咱们从苏州过来,路程是早就计划好的,舅舅拿给我时身边只有你在。虽说只看了一眼,可你记性好,早就刻在心上了。只到最后一程,原本是要骑着马路过赵家庄,直往城中客栈而去。我突然间要乘船,走了水路,碰巧错过搜查的士兵,若不然,我就只能跟他们正面碰上了。”
      温珩脸上依旧挂着笑:“清欢,若你打定主意我会知难而退那就错了!你若是听从外祖母的话,明日你就启程回苏州家去,我绝不拦你!”
      清欢听完后身子都已僵直,眼泪婆娑着跪了下去,手抬起搭在温珩鞋上:“小姐,我不走!如今老夫人给的任务我也做过了,始终没能唤回小姐回苏州家去的心。这样也算是还了杜家对我的恩情。”
      她抹着眼泪,声音颤抖:“自离家那日,小姐替我撕毁卖身契时,我的身体是自由的,奔向任何想去之处。可我的心早已留在小姐身上,拿不回来了。”
      温珩听过后,叹一口气,将人扶起来:“你不过十三岁,家去也好,不用跟着我受苦。”
      “不是受苦,从来都不是。小姐想要为已故的将军与夫人洗去屈辱,清欢便挡在小姐身前,若有不测,小姐只管往家里奔去!清欢绝不后悔!”
      温珩呆愣在原地,不停煽动的睫毛出卖了脸上的镇静,她像摆在架子上的白玉瓷人儿,碰一下就会裂开。
      她抽出袖中手帕,拭清欢脸上的泪痕。

      “小姐,杜二爷说的在理。九年过去了,什么人证物证早已不在,当年你只不过是人六岁小孩儿,而今又忘了许多东西,要查这些,简直大海捞针。”
      清欢抹了两把脸:“常伯若真知道些什么,咱们反倒赚了。若不知,给他两个银子,让他安度晚年也是好的。”
      温珩甩了两下手帕,扔到桌上:“当真以为是那些富家公子哥儿买的?”
      清欢不明白,桃核样的眼睛睁不开,只皱着眉。
      “今天上午总共下了几片雪花?街上又安静,他们怎么不在?除却咱们到京那日见府前还有果皮外,其余什么时候还见着人了?”
      温珩笑着:“常伯是个马夫,平日离我们最远,他什么都接触不到,怎么偏偏留了他的性命?”
      外头刮着风,窗子上糊着的麻头纸都要被风划破,只觉着声音喇的耳朵疼。
      清欢坐在炕上,两只脚在空中画着圈,嘴唇一张一合:“可是,可是杜二爷说…”
      温珩歪着头,从眼头到眼角都挂着得意,像含苞待放的梅花:“那你是听他的话还是我的话?”
      清欢笑而不语,递给她一个眼神。
      “常伯要带走,这是必然,我有些话要问他。只是今日之事必定在城内宣扬开来,祁怀玉回京了,咱们得走了…”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张良拉着谢老三往屋里拽。
      “咱俩都在家,眼睛鼻子一对,又要哭个不停!姑娘都走了,你还在啊!咱俩得活着啊!”
      两人拉扯着,从谢老三怀里掉出来一个东西:精雕细琢的一条鞭子,还是木头做的。
      清欢先谢老三下手捡起了东西。
      温珩两步从门口跨过去,站在他眼前:“东西从哪来的!”
      谢老三僵住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
      “莺哥儿给的。”张良说。
      “莺哥儿是谁?”温珩问。
      “是一个身体不好的姑娘,他哥做这些东西养家。平日里会送一两个,芸儿手里拿着木头做的剑,也是他送的。”
      温珩细摸着:虽是木头,当真做到了像蛇一样灵活,鳞片也栩栩如生。
      心想:“就算是做个木工,就这手艺必定有人抢。怎么做这种玩意儿,这才挣几个钱,怎么养家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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