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拍卖会之夜 2018年 ...
-
2018年12月24日,平安夜。
地下拍卖场的空气里飘浮着雪茄和香水混杂的浊气。时浅跪在笼子里,脖颈上的金属项圈连着一条细链,锁在笼栏上。链条长度经过精确计算,刚好能让她保持优雅的跪姿,却无法完全直起身体。笼底铺着的天鹅绒垫子已经被她的冷汗浸湿,留下深色的痕迹。
"接下来是第114号拍品。"拍卖师的声音透过乌鸦面具传来,金属变声器让每个字都带着诡异的电子音,"16岁,基因优化体,未使用过。"他故意在"未使用"三个字上加重音,引得台下传来几声暧昧的笑。
笼外的红绸布被猛地掀开。
刺目的聚光灯直射下来,时浅下意识闭眼,睫毛在强光中颤抖如濒死的蝶。耳边瞬间炸开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那些贪婪的目光像无数只蚂蚁爬过她的皮肤。
"瞳孔是稀有的琥珀渐变!"
"看那截腰身.……"
"据说痛觉神经被调整过,耐玩性极高……"
她的白色纱裙在展示台上铺开,像一朵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花。裙摆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恰好露出脚踝处的条形码——【X-114】。拍卖师用镀铬的金属杆挑起她的下巴,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实验室里的手术器械。金属杆强迫她转向右侧包厢,那里坐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少年,正用绣着云纹的帕子捂着嘴咳嗽。
"云少爷感兴趣?"拍卖师谄笑着弓下腰,面具上的乌鸦喙几乎碰到笼杆,"这可是今晚最完美的……"
"鹤宇。"坐在少年身旁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记住你答应过什么。"
时浅看见少年攥紧了扶手,苍白的手背上淡青色血管凸起。他咳嗽得更厉害了,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将白手帕染成刺目的红。
"五百万。"
清冷的男声从二楼角落传来。全场骤然安静,所有人转头看向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他西装袖口的银质袖扣闪着冷光,像毒蛇的鳞片。时浅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个男人她认识,在实验室的玻璃墙后,他曾用手术刀划开过无数个"她"。
"安津!"云父猛地站起来,檀木手杖重重敲在地毯上,"这孩子是给鹤宇准备的!"
安津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擦拭,这个动作让拍卖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拍卖场的规矩,价高者得。"他忽然看向时浅,唇角勾起一个精准到毫米的微笑,"况且……您确定令郎消受得起?"
笼子里的时浅突然剧烈发抖,项圈上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个人的眼神……像手术刀划开皮肤,让她想起培养舱里漂浮的那些残次品。
"六百万!"云父咬牙,额角暴起青筋。
"一千万。"安津微笑,指尖轻轻敲击竞价牌,"顺便提醒您,云氏集团上周的债务……"
最终锤音落在云父嘶哑的"一千两百万"上。拍卖师宣布成交时,时浅看见安津对着云父做了个口型,看唇形似乎是——"保质期三年"。
时浅被套着麻袋扔进车后座时,听见云父在打电话:"……对,按B计划处理鹤宇的药。"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电子音,云父的脸色在车载蓝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把稳定剂换成X-2系列。"
轮胎碾过积雪的声音像某种巨兽的咀嚼。时浅透过麻袋纤维的缝隙看见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红蓝交错的光斑像极了实验室里的警报灯。某个瞬间,车窗外掠过巨型广告牌——【安津生物科技·基因定制新时代】。广告上的安津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温柔似水,完全不像那个会微笑着切断实验体神经的男人。
"别怕。"
有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时浅猛地抬头,对上车厢昏暗光线里云鹤宇苍白的脸。少年不知何时溜进了后车厢,此刻正艰难地蜷缩在座椅下方。他把自己那件驼色羊毛围巾裹在她裸露的肩上,围巾上有淡淡的药香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我偷偷跟来的。"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前座的云父。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白猫挂坠塞进时浅手心,"这个给你。"挂坠的材质很特别,触感像真正的猫毛,在黑暗中泛着莹莹微光。
时浅攥着挂坠,指腹摸到背面凹凸的刻痕。借着窗外闪过的路灯,她看清那是个极光图案,下面刻着日期——2015.02.14。这个发现让她浑身一颤,那是她被送进实验室的前一天。更让她震惊的是少年手腕内侧——本该光滑的皮肤上布满针孔,最新的那个还在渗血。
"为什么……"她刚开口,车子突然急刹。云鹤宇迅速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前座传来云父的怒骂声和开车门的声响,少年趁机在她耳边飞快地说:"明晚八点,玫瑰温室。"
云家庄园像座水晶棺材,每个角落都闪着冰冷的奢华光芒。时浅的脚链被拴在卧室床柱上,长度经过精确测量,刚好够她走到落地窗前,却够不到任何可以用来自伤的物品。窗外是巨大的玻璃花房,里面种着永不凋谢的蓝玫瑰,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这些是基因改造品种。"云鹤宇蹲下来给她脚踝涂药,棉签沾着淡绿色的药膏,碰到淤青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不会枯萎,但……"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血丝滴在时浅脚背上,温热得吓人。
时浅盯着他发颤的睫毛看。这是她被囚禁的第七天,也是云鹤宇第三次偷偷给她送止痛药。前两次的药被她藏在枕头套里——在实验室长大的经历让她学会不信任任何"馈赠"。
"为什么帮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齿轮。这个问题她憋了七天,此刻问出来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云鹤宇愣住,药膏从棉签上滴落,在地毯上洇出一个小点。他苦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旧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斑驳不清:"今天读《夜莺与玫瑰》好不好?"这个生硬的转折让时浅眯起眼睛。
书页翻动时,时浅看见某页夹着张化验单——【基因适配度:92%】。
云鹤宇慌忙合上书,却碰倒了床头的药瓶。白色药片滚落满地,有几颗停在时浅赤裸的足尖前。
"别碰!"少年突然抓住她的脚踝,力道大得让她皱眉,"这些是……父亲的实验品。"
时浅注意到他手腕的针孔开始泛青。窗外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玻璃花房里的蓝玫瑰正在自动喷洒某种淡紫色雾气。
"他们在给花用神经抑制剂。"云鹤宇用窗帘擦掉掌心的血,"和我每天注射的是同款。"他忽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漏出的血滴在时浅脚链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时浅瞳孔骤缩。她的脚链是钛合金材质。
少年却像被烫到般跳起来,用睡衣下摆疯狂擦拭镣铐。"对不起……我忘了今天的药有溶血反应……"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自嘲的笑,"真可笑,我连自己的血都控制不了。"
月光突然被乌云遮蔽。整座庄园响起电子提示音:【23:00消杀程序启动】。时浅听见走廊传来齿轮咬合的咔嗒声,某种多足机械正贴着门缝爬过。
云鹤宇迅速关掉台灯。在彻底陷入黑暗前,时浅看见他往自己手里塞了张磁卡。
"地下三层有个白色房间。"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垂上,冰凉得像蛇的信子,"如果明天我没来送药……你就用这个去看X-114的真相。"
机械足的声音突然在门外静止。少年猛地将她推到墙角,自己则撞翻了梳妆台。玻璃碎裂的巨响中,门被管家推开。
"少爷又在发脾气?"老人手里的提灯照出云鹤宇鲜血淋漓的手掌,"老爷说过,这个月再弄伤自己就要加注两倍药剂。"
时浅蜷缩在阴影里,看着少年被拖走时,用口型对她重复"白色房间"。他的睡衣后背渗出大片血渍,隐约可见皮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第二天清晨,女佣送来早餐时多放了个银质餐盖。"老爷特意准备的营养剂。"掀开盖子,时浅看见培养皿里泡着颗人类眼球,虹膜是和她相同的琥珀渐变。
"老爷说,这是让您记住自己是什么。"女佣机械地重复着,瞳孔里闪过数据流的蓝光。时浅这才发现她的耳后有安津生物的条形码。
当夜暴雨如注。时浅用磁卡打开电梯时,整栋宅邸的电力系统突然切换成暗红色应急灯。电梯镜面映出她后颈的编码——原来那里不止有项圈磨出的伤痕,还有组激光刻印的字母:X-114-Ω。
地下三层的走廊布满蛛网状导管,尽头房间的门把手上挂着个玩偶——是那只白猫挂坠的放大版,但肚皮被剖开,塞满了发霉的蓝玫瑰花瓣。
推门瞬间,时浅的视网膜被强光灼痛。数十个培养舱陈列在环形大厅里,每个舱体都漂浮着和她相貌相似的少女。最近的舱体标签写着:【X-114-Ψ神经接驳失败废弃】。
中央控制台的屏幕突然亮起。监控画面里,云父正将注射器扎进昏迷的云鹤宇后颈,蓝色液体中游动着类似极光的絮状物。
"第27次共生体移植实验。"音响里传出安津的声音,"云少爷的基因崩溃速度比预期快23%,建议直接采用Ω体进行完全寄生。"
时浅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她突然看清最近那具培养舱里"标本"的手腕——内侧有和云鹤宇一模一样的针孔排列。
脚步声从背后逼近时,时浅抓起手术刀划向自己第三节脊椎。剧痛中,大量陌生记忆涌入脑海:玻璃花房地下还有个实验室、云鹤宇的咳嗽是基因排斥反应、那些蓝玫瑰的香气会麻痹她的神经突触……
"你果然觉醒了遗传记忆。"安津的镜片反射着培养舱的冷光,"不枉我在你基因链里插入了灯塔水母片段。"他忽然掐住时浅下巴,"知道为什么选你吗?因为只有Ω体的脊髓液能固化云鹤宇体内崩解的极光藻基因。"
控制台屏幕突然切换成庄园平面图。时浅看见有个红点正在玻璃花房下方移动——是云鹤宇的生命体征监测信号。代表生命值的数字在疯狂下跌,而与之相连的另一个信号源正显示【寄生进度89%】。
"还剩一小时。"安津松开手,"是你去救他,还是等着被制成新的培养标本?"他的袖扣突然弹出全息投影,画面里云父正把电击器按在少年胸口。
时浅撞碎消防玻璃取出斧头时,听见整栋建筑响起防空警报般的啸叫。走廊灯光变成警告的猩红色,所有培养舱开始自动排液。最近的那个舱体突然裂开,里面浮肿的"时浅"睁开了没有虹膜的眼睛。
"他们……都以为我们是容器……"腐尸般的复制体抓住她的脚踝,声带振动发出安津的录音:"但Ω真正的用途,是让极光藻获得人类形态的钥匙……"
斧刃砍断那只手的瞬间,时浅后颈的刻印开始发烫。电梯显示屏跳出云父的脸:"乖孩子,来花房。鹤宇想见你最后一面。"他的白大褂上沾着类似珊瑚的红色结晶。
暴雨击打着花房玻璃顶。时浅踹开地下实验室的门时,看见云鹤宇被泡在圆柱形培养舱里,胸口以下已经变成半透明的蓝色胶质。少年用最后的人类手指在舱壁上划出一道极光图案——和白猫挂坠背面的刻痕一模一样。
午夜惊醒时,时浅发现脚链被人解开了。
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画出模糊的格子,其中一个格子里蜷缩着剧烈颤抖的身影。云鹤宇正把注射器扎进自己手臂,淡蓝色液体推入血管的瞬间,少年像被电击般弓起背脊,随后重重倒在地上。
时浅赤脚跑过去时,听见他破碎的呓语:"……父亲……别用那个女孩……试药……"他的白衬衫被冷汗浸透,紧贴在嶙峋的脊背上,像第二层皮肤。
她这才看清扔在地上的药盒——【X-114基因稳定剂·实验阶段】。盒子上贴的标签让她浑身发冷:【供体匹配编号:X-114】。这是她的编号。
窗外突然传来引擎声。时浅扒开窗帘,看见安津的迈巴赫停在喷泉前。云父躬身递上一份文件,月光下能看清文件袋上的红色警告标志。金丝眼镜的反光刺得她眼睛生疼,但更让她恐惧的是安津抬头望向她窗口的那个微笑——仿佛早就知道她在偷看。
"乖女孩。"
有只冰冷的手突然从背后掐住她脖子。时浅的血液瞬间冻结——这个声音不属于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安津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带着消毒水和薄荷糖的诡异组合:"想知道你被制造出来的真正目的吗?"
他的手指划过时浅的脊椎,在第三节骨节处用力一按——
剧痛如闪电般贯穿全身,时浅疼得跪倒在地。视线模糊前,她最后看见的是云鹤宇挣扎着伸来的手。少年嘴唇开合,似乎在说:
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