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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终身契 直到一环看 ...

  •   一环很卖力地吆喝着,拿出她最甜美的笑容迎接每一个路过的人,也许是吸引力法则,也许是越努力越幸运,不到黄昏,她就把所有的豆腐卖光了。
      弟弟上学的村塾,离这里有半个时辰的路,这段路一环走过很多遍,是她走过最开心的路,她躲在破旧的教室外面,学会了《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她向往书里主张的反对暴政,主张统治者必须保障民生,若君主残害百姓,人民有权反抗,痴迷于先生讲的一个又一个商汤伐桀、武王伐纣的历史故事里。也喜欢听先生讲《中庸》的修养功夫,要做到慎独和循序渐进,知道理学家朱熹将它列为“四书”,视其为“孔门心法”。
      夕阳将一环的影子拉得老长。今天天色还早,离下课有个还有一个时辰,想到这里,一环开心的在寒风中,超泽私塾的位置跑了起来。
      破旧的草堂里,老塾师沙哑的嗓音正念着:"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一环蹲在窗根下,迷惘地想,自己的未来又在哪里呢,早早嫁为人妇,生儿育女,重复像母亲一样的一生?“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回家记得温书,按时完成今天布置的作业。”塾师捋了捋他长长的白胡子说到,老塾师讲课很有趣,但是对待作业从不含糊,每日需交"仿影"(描红)十张,声韵练习,并且剖析前朝奏议三篇,迟交会受到戒尺责罚,欠三篇者跪香一炷。
      “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老塾师的话音未落,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就破门而出。承宗像只脱笼的雀儿扑过来:“阿姐!今日先生讲《大学》了!”他冻得通红的鼻子一抽一抽,眼睛却亮得灼人。
      一环急忙从怀里掏出还温热的饼子,又摸出三枚铜钱塞进弟弟手中:“饿了吧?回去路上买碗热汤。”她仔细替弟弟系好散开的衣带,指尖掠过补丁下新露的棉絮。

      暮色渐浓,承宗忽然压低声音:“阿姐,今日的‘仿影’...”他欲言又止地瞟向窗内。一盏油灯已然亮起,映出老塾师批阅课业的侧影。“包在我身上,姐姐就算不睡觉也帮你完成。”一环宠溺地说道。“姐真好,等以后我考取功名,一定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承宗开心的笑了,一面欢快的追上同学,一路打闹着结伴回家。
      临近申时,饥肠辘辘的一环加快脚步。院门尚远,一缕异常的米肉香气却先飘来,混在冬日寒风里,暖得令人心疑。今日母亲竟亲自下厨,备下了这般丰盛的哺食?
      母亲异常热情地迎上来,未责备她晚归,只拉着她坐下,将几块油亮的豆腐和罕见的肥肉夹到她碗中。一环受宠若惊,心下却忐忑难安。父亲在一旁笑眯眯道:“环儿,且吃。有件大事,边吃边说。”他捋着收拾干净的胡子,“父母养育你们不易,如今承宗读书,家用更紧。你大哥…非读书之料,考取功名无望了。”
      “大哥今日又不回来吃饭?”一环轻声问。
      父亲未答,自顾自说下去:“今日刘牙婆传来一桩好事。林府欲聘丫鬟,待遇颇丰。我与你娘觉着你正合适。”母亲顺势将一纸文书放在桌边,盖着鲜红官印,“家中打算送你大哥去…宫里谋条出路,需银钱打点净身。家里的难处,你是知道的。”

      一环手中的筷子顿在半空,那块肥肉仿佛重若千斤。她抬头,看向父母脸上那挤出的、带着紧张的笑容,再看那碗浮着油花的汤。
      “林府…”她喃喃道,心直往下坠。那高门深院的故事,她听过许多,好运的寥寥无几。

      “是啊,林府!” 父亲见一环没立刻反对,语气热切起来,“不是卖身去做丫鬟,只是招短工,洗衣浆衫,按月给钱!听说一个月能给这个数!” 父亲伸出两根手指,眼中闪着光,“二百文!足够给你大哥…打点前程了。”

      母亲紧接着附和,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十倍:“环儿,你最能干了。卖豆腐风吹日晒,也挣不了几个钱。去林府,好歹是在屋里干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等…等你大哥的事办成了,家里宽裕了,爹娘一定好好补偿你。”

      一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刚才私塾窗根下的迷茫,此刻变成了冰冷的现实。那“民为贵”的理想国,那“慎独”的修养,在二百文钱和“大哥的前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她看向弟弟承宗,他正埋头扒饭,似乎还沉浸在放学后的轻松和姐姐的承诺里,对这场即将改变姐姐命运的谈话浑然不觉。

      她明白了。这顿异常的“哺食”,这难得的肉和母亲的热情,都是一场精心准备的交易。她的价值,就是去那个深宅大院,用她的双手,换回大哥“净身”入宫的敲门砖。

      “爹,娘,” 一环的声音有些发干,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林府…招工,有什么具体要求吗?比如…要做多久?”

      父亲见她似乎松口,连忙道:“说是最少做满半年。半年后,去留随意!环儿,就半年!半年你大哥的事差不多就能有眉目了!”

      半年…一环在心里默默计算。半年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也足以让她攒下一点私房钱吗?或许…或许还能有机会…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碗里的饭,米饭混合着肉汁的香气,此刻却尝不出滋味,只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老塾师说的“知止而后有定”,可她此刻不知该止于何处,心乱如麻,如何能定?

      “好。” 良久,一环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闪着渴望光芒的眼睛,此刻有些黯淡,“我去。”

      父母顿时喜笑颜开,母亲又忙不迭地给她夹菜:“哎呦,还是我们环儿最懂事!快吃快吃!多吃点!”

      承宗这时才抬起头,懵懂地问:“阿姐,你要去哪里?”

      一环看着弟弟清澈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阿姐换个地方干活,给承宗挣更多买纸笔的钱。”

      夜色彻底吞没小院。屋内灯光暖,饭菜香,却似筑起无形高墙。一环安静地吃着那代价昂贵的饭,心中风暴无人能见。
      骤然,里屋传来一阵尖锐的啼哭——她那对三个月大的龙凤胎弟妹醒了。
      哭声像冰锥,瞬间刺破所有虚假的温馨。父母神色一慌,几乎跳起,匆忙撂下碗筷赶去,口中念着:“心肝儿莫哭…”
      饭桌顷刻冷清。一环的目光落在母亲遗落桌边的那张文书上。油灯昏暗,但她识字——那上面,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刺眼的“终身契”三个字。
      原来不是半年。
      是卖断一生。
      方才所有的算计、残存的侥幸,霎时灰飞烟灭。她突然不知道,认得这几个字,于她而言,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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