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退潮信

1、民国篇（一） 随遇而安

　　民国十九年，风雨飘摇，民不聊生。

　　她孑然一身，如浮萍般在世间游荡。江家一夜没落，她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女。遇见陈靖和那日，望平城雪意涔涔，寒意浸骨。她蜷缩在街角，只希望自己别死在这个冬天，也盼着这场大雪能早些落幕。

　　对面是家饭馆，暖黄的灯光从窗里漏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勾着她的魂。她眯着眼，看着几位衣着不凡的年轻公子从饭馆里走出来。她心里想：等他们走近，乞求他们施舍自己，哪怕几块银元也好。

　　这么想，也这么做了。她死死攥住了其中一人的裤脚，声音轻得像要被风雪吹散。

　　同行的人催他：“靖和，雪太大了，给她几块银元，我们走吧。”

　　听到这个名字，她猛地抬头，冻僵的眼里骤然燃起一点微弱的光。陈靖和——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曾是江家大小姐江寒听，陈家三公子的准未婚妻。可江家一夕败落，府中上下，只剩她这个未满十八岁的孤女，因此，陈家退了婚。

　　她原以为，他会认出她，会念着往日情分，哪怕只施舍她一口热饭也好。可他的目光扫过她冻得青紫的脸，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幼时初见，一纸婚约，不过是延续两家长辈的意愿。十年岁月， 改了眉眼，年少情谊早被时光冲得淡之又淡。

　　他早就不记得她了。

　　陈靖和见同伴催得急，便让他们先行离开。

　　等人都走远了，他才蹲下身，目光与她齐平，声音隔着风雪传来，竟带着几分暖意。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偌大的望平城，从不缺有钱的公子哥，却从来没有谁，肯为一个街头乞讨的孤女，蹲下来好好说话。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发颤：“我无父无母，无家可归，旁人见了我，都会称呼一声‘江丫头’。”

　　陈靖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陈家在城南有座别院，不缺一口饭吃。你若愿意，便去那里，平日里帮忙打扫打扫。”

　　江寒听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多了几分暖意。

　　“江丫头，以后不能总丫头丫头的叫着，外人听见，倒要误以为你是我女儿了。”

　　陈靖和看着她眼里的光，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说。

　　他这才认真打量她：其实她生得很好看，眉眼干净，只是脸上沾了雪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衣角也磨得发旧，可骨子里那点没被磨掉的端正，还是藏不住。

　　她想说：她有名字，叫寒听，很好听。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江寒听这三个字，连同她这个人，早就成了陈家的忌讳，她不能，也不敢再提。

　　“姓江……”陈靖和低声念着，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指尖上，忽然笑了。

　　“随遇而安，岁岁无忧。你以后就叫随安吧，江随安。”

　　“江随安……很好听，我很喜欢。”她轻声说。

　　比寒听好听。

　　她对着他，露出了江家败落后的第一个笑。

　　“雪大了，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带你过去。”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