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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苋菜 田地的附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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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地的附近若是有溪水或是河流自然越发好了。地里的收成本来一半靠人事,一半靠天公。倘若天公不作美,没有一副共产主义的雄伟理想,不知道按需给土地里的秧苗提供甘美的雨露的话,劳作了一春的农夫便不再与日日夜夜在田埂下轻盈流逝的河水客气了。抬了巨大的水泵,管子的一头毫不思索地插入幽碧的河水中,红红的按钮一按,那哒哒哒响的水泵便热情奔放地痛饮起那一河青碧的浪子来。喝得胳膊粗的皮管子鼓鼓的实实的,像一条粗长的粗壮的巨蟒一直蜿蜒扭曲到宽阔的原野双目望不到边的地方。哗啦啦的溪水哗啦啦地流入了犹如这个年头流言蜚语一样密布的田间沟渠间,清幽幽的,凉幽幽的,可能还有一条两条在微风吹拂的绿水中吞吐泡泡的鱼儿,昏头昏脑地被渴不择水的水泵霸道地吸了进来,呆头呆脑地通过了一段幽长而又奇特的旅行后,重见了幽深河水之外的另一番树林密布的天地时,该会怎样因惊慌失措而活蹦乱跳啊。
灌桃树,灌杏树;浇新发芽的豇豆,浇新长叶的黄瓜。绿草遍布的田野里的居民们,夜深人静之时,偶然慢步到湿漉漉的沟渠边,将漂亮的小脑袋低低地埋入那清凉的河水中,就着那满地的青草、满世界的桃花芬芳、满园子皎洁的月光,优雅地喝着,花好月圆,波绿露凉,该是怎样一番快意人生啊。
农历三月,就可以播种绿的或是红的苋菜了。只要一小块土地就可以。土耙得细细的,施厚厚的肥,这肥中照例和了鸡、鸭、牛、羊宽大的食肠消化不掉的粗糙的草梗子。洒鱼子一样细小的苋菜籽。在淹没了大片绿草的沟渠中舀来清澈的河水,仔仔细细地浇过了。远远地望去,这被耙得细细的、施了厚厚的肥、浇了凉凉的水的深褐色的土地,便如西点房中戴高高帽子的师傅收拾的巧克力蛋糕一般丰腴、肥硕、营养丰富了。
春风在吹拂,春雨在飘飞;春花在绽放,春鸟在鸣叫。桃花红艳艳地开了,桃花红艳艳地谢了;杏花白皑皑地开了,杏花白皑皑地谢了。光秃秃的碧枝间,倏忽间挂满了丁点小的毛茸茸的桃儿、杏儿。极小的,又是极青翠的。仿佛是挂在婴儿白嫩手足间的银镯子上的叮叮当当的铃铛。小小的桃儿、杏儿皆被渐长渐长的叶儿深深地覆盖着,想是这叶儿也忒小家子气,生怕采摘的人的尖锐的眼睛发现了这尚在春风春阳的襁褓中酣然入睡的漂亮的桃儿、杏儿。
仅几日的工夫,密密地洒在田间的苋菜便开始轻手轻脚地发芽。起先只是那么几株,东一棵,西一棵,像是苋菜王国派来探寻地面世界的眼线,探头探脑,畏手畏脚;接着便渐渐连成线汇成片,争先恐后,你追我赶。一些久久地躲在泥土中、想要在昏黑的泥土里、温暖的苋菜籽壳里多睡一会的菜籽再也不能把这来自苋菜王国的向着阳光春风进军的响亮号角当耳边风了,只得揉揉眼睛,挺挺胸脯,打起精神,懒洋洋地从肥沃的泥土中钻出来。小小的叶片别扭地卷曲着,颇有几分心不甘情不愿。
天公恰也善解人意。似乎突然生就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总是三三两两地下雨。春雨贵如油,春阳灿如花。春雨恰到好处得足,春阳恰如其分得暖。这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的得意洋洋地炫耀着猩红的青绿的脑袋的苋菜,犹如饥渴了一个冬的虫子,都张开嘴使劲儿地喝着,都鼓足腮帮子使劲儿喝着,喝得叶片光鲜油亮,喝得小小的身子不得不向高里宽里茁壮成长。
躲在渐绿渐长的绿叶下的桃儿也无声无息地一点点地大了,遮遮掩掩的,像是一颗颗沉入了深海碧涛中的绿珠,一旦没入了那密密的绿荫中,便难以寻找出的。豆角藤伸出了一根根细长的、纤细的触手,一把抓住用竹条、芦苇搭就的豆架便兴致勃勃地向上爬,把蝴蝶一样动人的小花着意开在枯黄的芦苇杆的最高处,向着那一束束金色的阳光、一缕缕柔软的风儿得意地笑。杏子的果子,渐渐地飘出了诱人的香味儿,杏子的颜色也渐渐地青而转黄了。粉嘟嘟的茸毛附了一果皮都是,那薄薄的果皮包裹的依然是一咬就能酸掉人的牙齿的杏肉。
雨依然隔三岔五地下,总是那么令人期待,总是那么不约而至。虽是不约而至,又恰恰是心里期盼的,心里惦记着的。似乎上苍的高贵的头已经低低地俯了下来,紧紧地贴在油亮、健壮的苋菜叶片上,静静地听着。心里刚想着,嘴里刚念叨着,这样的仅仅在脑际里一转的渴求的声音便被上苍付诸于行动。这是怎样的心想事成啊。
这真是一个多风多雨的季节。风也狂,雨也狂。风是如此地豪放不羁,肆无忌惮,雨是这样地风流潇洒,任意妄为。柳絮儿飞过了,榴花儿飞过了;蚕豆花儿急切切地谢了,豌豆花儿也热闹闹地谢了。已经可以大颗大颗地嚼蚕豆了,已经可以大把大把地采摘新鲜嫩绿的苋菜了。
苋菜无非两种,一种颜色青得犹如青翠的绿玉,绿的蟋蟀或是舞着两把吓人的大刀的螳螂若是跳了进去,若没有一双燕子的锐利的眼睛便必然寻不到的。一种乌红色,仿佛冬天收尽了光芒慢悠悠西斜的太阳。农家的菜园子中,几点儿青衬着几点儿红,红绿相扶,煞是好看。菜叶儿一日比一日宽,菜根儿一日比一日长,管它中国政府为也门捐了几个亿,管它云南劫匪劫持了女县长目的是否为了门前的公厕;管它富丽堂皇的会所里隐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上流社会乌烟瘴气的秘密,管它绵阳政府为了何种理由拆了赈灾款修建的高耸的学校。在春风中舒展,在春阳中拔节,只是让叶子不断地长大,只是让杆子不断地长高,只是让颜色变得越来越青翠,只是让色彩变得越来越鲜艳。生命只有一次,只有一次的生命,只有每一分钟都是为自己流淌着,这样的生命哪怕短暂得只有一春,也是充足的、充实的、幸福的人生了。
即便是被尖利的指甲拦腰掐断了,即使最终变成一盘红红的、青青的、饭桌上的美味佳肴,那将雪白的米饭豪情洋溢地染成绚丽的朱红,难道不是生命价值最淋漓尽致的展示?
爆炒苋菜最好得采用大蒜,譬如蒜泥。恰好这又是大蒜头喧嚷着大量出土的热闹季节。掐一大把苋菜,拔一颗蒜头。苋菜洗净,蒜头剥皮,放油锅劲炒。苋菜之殷红,蒜子之雪白,犹如殷红的花海中几只寂然思索的白鹭。不过白鹭也难得坚持已见,在红红的苋菜汁里泡久了,索性也入乡随俗,也兴高采烈地通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