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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银杏祭   银杏 ...


  •   银杏所在的位置正好是一片清幽的竹林。千竿翠竹摇曳生姿,紫燕银莺碎声细语,应该是一个绝好的安居之所吧。但当时我并不知道它叫银杏,甚至连正眼也未瞧过它。因为它从未开过花。它身边有一株姿态百媚的野桃,向左向右横斜出许多枝节,主干也像画上的梅枝或桃枝横向剪裁着空间,歪斜着,仿佛正舞着腰姿的美人。和大多数早春开花的树一样,枝干遒劲而瘦削。最迷人的当然还是满树的桃花。一片碧绿的竹海中若隐若现地透露着一些淡淡的粉红,不觉令人心旷神怡。野桃也结过果,虽然并没有嫁接过,那涩涩的青果摇荡在枝头,也足以引起我们无限的遐思。我们甚至爬到它低矮而刚劲的枝干上游戏,看见它摇摇晃晃,似乎不胜攀援之苦,才大笑着跳下来。
      但在银杏是没有这些快乐的。它甚至是一棵古板的树。在这片幽深的竹林中,它应该是年纪最大,个子最高,身材最魁梧的树。因此也可以说是这片竹林的君王,所以符合身份地庄严肃穆。树干很粗,我的小小的怀抱并不能抱住它。树干也很高,甚至冲破众竹掩映所结成的天然屏障,直插云霄。它的主干几乎是笔直的,没有丁点歪斜,因此也彰显不出丝毫的宛转妩媚。树皮呈条状,一块一块紧挨着,从根部直往上漫延,仿佛鱼或者龙身上的鳞片。又仿佛在那遥远的只能用万来计算的年代里,温暖而潮湿的气候突然急剧变冷变干燥,树干猛烈收缩,树皮开裂后所遗留下来的千百万年来的曾经沧海桑田的证据。
      “那是棵什么树呀?”我问奶奶。
      “那是棵白果树,”奶奶说,她的笑容洋溢在皱纹间,仿佛那满是折皱的树的外壳微微地笑了,“是你爸爸小时候种的,应该也有三十几年了吧。”
      “那是爸爸大,还是它大?”
      “应该是你爸爸大吧,不过也许是一样大,谁知道呢?唔,没想到竟然长得这样高大了。”
      “是吗?”我对自己说。忽然对这棵和父亲同样年长的树有了几分敬意,似乎有了血缘关系一样有些亲切了。
      “听说白果树会结白果,可是这棵树都长了三十几年了,居然还没有结果,唔,看来是不会结果了。”母亲说。
      “可能是没有嫁接吧。”我说。那时我已经上小学了。知道果树必须嫁接才能长得高长得壮。比如那棵野丫头似的桃树因为没有嫁接,只能朝开暮落,寂寞地等待明年的春风春雨,这棵银杏应该也是吧。
      “也许是吧。”母亲说,“可是哪来别的银杏果树给它嫁接呢?”
      是啊,这时我才发现确实方圆十里之内,凡我的小脚所踩过的地方,确实没有见过和它一样的树。它孤零零地生长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它寂寞吗?它的根虽然扎牢在竹林里,它的思念究竟在哪里呢?
      后来我渐渐地大了。我在书本上发现了和它一模一样的图画。笔直的干,鳞片似的树皮,扇形的绿叶,也知道了它的另外一个好听的名字——银杏。是距今50万年前第四纪冰川运动后所遗留下来的珍贵树木品种,被称为树木中的活化石。
      “它叫银杏。”我对她们说,并且拿了书本上的图画给她们看。
      “是啊,”母亲笑笑,奶奶也笑笑,“只可惜它不会结果。”
      我开始盼望它能够结果了。它的高耸入云的树冠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甚至想采一片它的叶子,收藏为书签。那个时候我们都有一种收藏书签的习惯。采了各种叶子,更多的是花瓣,捋平夹在书本或是字典里。过了一段时间,再打开来看,由于失去了水分,那叶子和花瓣都纸一样薄,纱一样透明,蝉翼一样清晰地凸现出各种纹路,一排排小字若隐若现地浮现在花瓣的下面,像蒙娜丽莎的微笑神秘而朦胧。
      这样的愿望往往到秋天才能实现。银杏是落叶类大乔木,并不像松柏能挺着尖尖的刺过冬。和大多数的树木一样,它必须得凋尽荣华,不施铅华地默默地渡过整个冬天。当第一批燕子南渡的时候,它的叶子便开始摇曳了;当更多的燕子南渡的时候,它的叶子也纷纷别离枝柯,犹如一群燕子同时飞落到地上。呈黄色,往往是几天的工夫,地上便铺了厚厚的一层。扇形,扇面上均匀地分布着细细的条纹,像真正的扇子的扇骨,末端一段长长的柄。只可惜没有文人墨客的浓浓墨迹,否则可真是一扇千金了。但是从春到秋,风雨雷电不就是最知心的知己?大自然不就是最好的书法家?它们的大手笔并不是一个平常人所能体味得到的。一张叶子写满了风雨的柔媚,一张叶子写满了雷电的胆识,一张叶子写满了银杏的深情。只是我小小的年纪,只是红尘俗世中的人们能理解得了吗?
      “这是我家银杏树上的叶子。”我炫耀着手中的一大把落叶,并且把它们分发给同伴们,他们羡慕的目光里,我的得意更浓了。
      和那棵银杏树一样,我也在慢慢地成长。我上了中学,我上了中专,我工作了。各种人情冷暖像由春到冬的风雨雷电,风霜雨雪,交替重复在我成长的道路上。我默默地忍受着,艰辛地抵抗着。他乡的寂寞,路人的嘲弄,这种滋味和独自忍受着风霜雨雪的侵袭,却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银杏树是一模一样的。渐渐地我开始想那棵树了。
      江南的土地上,明媚的阳光下映照着一树树碧玉的银杏。可是这些银杏都太小,太纤弱了。也许真的因为桔逾北而为枳的原因,在一片歌舞升平、莺歌燕舞之中,银杏也一改往日的庄重,而变得纤弱柔媚起来,仿佛待字闺阁的小家碧玉,更像是打扮入时不知愁为何物的烂漫少女。这里的银杏多半是结果的。令人不得不用唐诗中“自是桃花贪结子,错叫人恨五更风”这样的句子来掩饰它们的早熟。
      秋高气爽,天气融和,正是银杏上市的好季节。大街小巷,小贩们用小车推着,用篮子盛着,用盒子装着。漂亮的银杏果堆积如山,椭圆形,去除青皮呈乳白色,长生果样,殷情地等待着前来购买的人们。银杏的烹煮并不复杂,洗净,放在锅里一煮,除去外壳就可以食用。也可以和肉类、蔬菜一起烹调。一缕清香回荡在牙间,一丝苦涩萦绕在心头,黄金有价玉无价,这应该就是那玲珑剔透、碧如美玉的银杏果所蕴藏的无价之宝吧。
      竹林的那地空地最后成了公路一部份。千竿翠竹,还有那棵野丫头的桃树,一夜间没有了踪影,银杏也不得不面临被迫别离故居的命运。可是天下之大,竟无一掌容身之地,它最终的乐土竟然是马路的正中央。那条新建的马路并不平直,而是稍稍有些扭曲,而银杏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它的一个曲折点上。也许是相处的时间太久,人和树也有了感情,不忍眼看着这痴长四十几年的栋梁之材只值几顿米饭的价值。父亲怜惜他儿时的伙伴,在银杏周围一米见方的地方砌了一个小小的花坛。
      或者更象形象化的画地而成的牢房。一个小小的圈子圈锁着一个寂寞的灵魂。银杏树啊,银杏树,你是该对月高歌,还是该迎风泪落?无数的车辆在你身边穿梭,无数的喧哗在你耳边萦绕。车尘笼罩如纱,人声弥漫似网,这是真正的红尘俗世。无花之香,无草之绿,鸟语也不再宛转妩媚,它们看见你枯瘦的枝柯竟不忍、竟不忍落下小小的脚丫。银杏渐渐的干枯了,像一个伤透了心的人,却又慢慢地复活了。那年春天它竟然发出了一些绿绿的新芽,这些新芽渐渐长大,渐渐长成了一柄柄碧绿的扇子,风来则迎风而摇,雨至则随雨而舞,到秋天的时候竟然还结出了颗颗青青的果子。一粒一粒往下坠着,枣样大小,仿佛悬挂着一颗颗翡翠。
      这小小青囊里所蕴藏的翡翠也应是无价的吧。
      “那棵银杏结果了。”母亲说。
      “那真是太好了。”更激动的是我。
      也许为了回报父亲的一点关切,它悄悄披露了自己多年深藏的秘密,却又一改往日的沉默,这再得的生命,一片欣欣向荣。
      可是母亲却说:“那棵银杏恐怕活不长了,夏天一个骑摩托的撞死在树上了。”
      它果然没活多久。这最初的一点果实竟然是最后的一次吐露。这失而复得的生命在刹那间竟然得而复失了。它不过是一棵树,一棵无法用语言表达感情的树,从父亲种下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它的寂寞和平凡。一点荣华温存了四十年,如蕴藏在地壳深处的碧玉,如大器晚成的国之栋梁。千年的轮回,仅浓缩成四十年的风雨,四十年的风雨,仅换来一秋的青果。大喜大悲之后,却最终难逃烈火焚烧之苦。不过是平凡的事物谱写的平凡人生。树既如此,人亦如是?
      晚秋时节,金风送凉。剥一捧小小的银杏子,托在手心,青黄半掺,晶莹剔透。那淡淡的清香,那略略的苦涩,那长我二十多年的银杏树呵,你的苦涩也是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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