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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烫面饺、桑果与蚕 桑树的出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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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树的出名大概缘于蚕。
蚕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一种虫。与香樟树上大口大口偷吃香樟树叶的青虫并没有区别。同样肥嘟嘟的,同样用多脚的躯体在树叶或是树皮上肉麻地蠕动,同样用圆而小巧的嘴在树叶之间不停地晃动着。只不过颜色一青一白而已,只不过人类没有手段将青虫的窝一根根抽取了,做成光洁柔滑的绸缎披在身上,否则现在躺在农妇蚕匾里、安安稳稳长大、吃了睡、睡了吃的恐怕就是青虫了也未可知。
蚕这种东西实在不易在桑树上直接饲养。虽然它们唯一的喜好只有桑树,就像活宝大熊猫,唯一嗜好箭竹一个样。如果满树爬满了白白胖胖的蚕,而看不见一片桑叶的话,恐怕那景象也令人毛骨悚然。毫无疑问,它们会把桑叶吃个精光,毫无疑问,它们会爬到另一棵树上,将另一棵树上的桑叶啃个一干二净,搞得桑树都变得病殃殃的。庆幸的是,人类发明了缫丝的技术,更庆幸的是,人类还没有兴趣缫别的虫子的窝,所以蚕从此算是进入安乐窝了。如果真要在露天或是大树上胡乱爬行的话,那么它们必然被鸟儿当作一顿美餐活吞下去,人类当然也会时常带了药水来喷。当然,那个时候,或者它们通体的颜色不是白色也未可知。
当然喜欢桑叶的并不止于蚕,牛其实也很喜欢。世间动物任劳任怨从不挑剔食物的莫过于牛。它们的胃就是一堵铜墙铁壁,什么样的带刺的食物都可以消磨掉,何况肥美如桑叶者?
其实桑也是一种相当美味的食物,其用处不仅仅在夏天用来泡茶喝。用桑叶当作荷叶拿来包饭团,包饺子也非常好吃,四川人叫做烫面饺。
做法相当简单。
面必须用开水烫过,不必发酵。将烫过的面揉成团,擀成皮,最好是圆皮。四川人没有包饺子的习惯,并不擅长用小棍子擀面皮,而是将一大块面团擀成一大张面皮(往往要铺满整张桌子),再拿来一个碗或者是杯子(通常是大碗大杯),望面皮上一扣一旋,一张圆得不能再圆的面皮就做成了。
既然是烫面饺,当然隶属饺子一类,饺内必须放馅儿。四川人用的最多的是南瓜丝。必须是嫩南瓜,表面青翠甚至有些发黑。不必去皮,但瓤必须挖干净,切成丝,用猪油在锅里稍稍翻炒一下就可以了思(注意不能炒熟)。据说用腊肉做的烫面饺非常好吃,所以很多人家就将年前的肥肉切成块,在锅里熬成油,然后用来翻炒南瓜。
烫面饺的包法与饺子如出一辙。但对我等儿辈来说,更向往皮薄馅多的饺儿。所以一个劲儿地往皮内塞馅。往往搞得皮儿不是这边破了,就是那边裂了,顾此失彼,狼狈不堪,却也不亦乐乎。
形状也有很多种。外婆包的呈半月形。有的时候,月的两角稍向中间弯曲,竟变成月牙儿了。而我们包的则是中间凸,两头鼓,看起来极不成形状,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匪夷所思。后来总算有了经验。像用手帕扎东西一样,一圈捏过去,居然成功了。然而看起来并不像饺子,倒像是诸葛亮用来装妙计的锦囊。于是这样的饺子便有了一个非常得意的雅号:锦囊妙计。
饺子包好后,就要上笼蒸。其间有一道工序不能省略的,就是用桑叶将饺子一一包起来,再一个挨一个搁在蒸笼上。原因当然不言而喻。当然用桑叶包住饺子,蒸的过程中,桑叶的营养趁机渗透到饺皮中,起到药膳的功效也未可知。所以每次吃烫面饺,我们的头一件工作,就是上山采桑叶。大片肥美的桑叶舍不得采摘(这些都是用来喂蚕宝宝的),采回来的多半是未嫁接过的桑树的叶子。带回家,片片用清水洗过,再用盘子盛着备用。
烫面饺和饺子都是面食中的佳品。但真正要吃一顿却相当麻烦。所以每次做,都做一大堆。自家吃不完,就送亲戚。舅舅,姑姑,邻里邻外,一个院子的人几乎要送遍。每每厨房第一笼饺子出笼,当那一朵热腾腾的蒸气腾空而去时,都拿了碗筷来抢夺。洗手的洗手,洗碗的洗碗,一笼饺子须臾无影无踪。
桑叶且谈到此处,因为桑叶覆盖的桑果,我们更喜欢。
早期的桑树没有嫁接,叶子不大。果子也小得可怜,一颗仅有樱桃大。摘了半天,只有一小捧,吃着并不解馋。后来家家户户养了蚕,沾了蚕的光,这些桑树都嫁接了,结出的桑叶又肥又大,结的桑果也又大又长,犹如一颗颗玛瑙坠在浓密的桑叶间,令人神往。
桑树不高。我们年纪虽小,却也能轻松爬上去。躲在桑叶间,像一条蚕一样,任意地寻找我们想吃的东西。那种红的桑果,模样非常鲜艳,但好看并不好吃,这种桑果足以让人酸掉牙。真正美味的桑果是那种红的发紫或者说红得发黑的果子。这种果子吃到嘴里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一个字是甜,另一个字还是甜。呵呵,无论吃多少都不会酸倒牙。但是却苦了牙齿和嘴巴。爬上树的时候,还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孩子,红唇白齿。爬下树的时候,却是从嘴巴到牙齿一律乌糟糟的。如果朝着人莞而一笑,满嘴的黑牙黑唇,仿佛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妖怪,着实吓人。
有的时候,衣服也会糟殃。如果实在太多,在树上吃不完,想装在口袋中带回家吃,那就打错主意了。桑果的汁水极多,一挤就破。碰上小孩子天性爱动,一件新衣服,一条新裤子就彻底毁了。所以后来有经验了,就用碗盛着,用篮子拎着。
蚂蚁对这种天然的美食也非常向往。每每这时,便公然成群结队爬上树和我们抢果子吃。被蚂蚁咬过的果子,表面萎缩,并不饱满,汁水也丢失了。更重要的是,蚂蚁咬过的东西容易传染疾病,所以虽然一个硕大的果子仅仅只咬了一点,也只得悻悻然丢掉了。但是蚂蚁咬过的自然是极甜的,它们的味觉自然比我们灵敏。有的时候,心里生气,就把这样的果子摘下来,扔到地上,让众多的蚂蚁到树下去会餐了。
记忆中到端午节就开始做蚕笼了。天气并不热,但已然可以穿了裙子在院子里乱跑。材料非常简单。先将麦杆干净光洁的一段切成段备用,长度大约30公分。要切很多很多,多得就像一座山。然后搓草绳子。材料用稻草。稻米可以食用,稻草可以结绳,这种因贫穷而做到的物尽其用,物物尽用,农村人的生活不知该理解成怡然自得还是可悲可叹。
打蚕笼非常有意思。将两条绳重叠放好,绳与绳之间铺满麦秸。要整齐、均匀,不得零乱。打的时候,两人站在麦秸上,从两头向相反方向慢慢靠拢。与此同时,两头各站一人,分别向相反方向扭动绳索,于是麦秸上的人每走一步,脚下就有一段毛茸茸的麦龙生出来。麦龙在地板上打得啪啪直响,根本不用操心麦杆会散架。因为扭得越多,麦龙就越结实,绞得越紧,麦龙就越容易成形。这简直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艺术活。当最后一个人的最后一只脚从麦杆上放下来时,就只见一条鳞片倒竖的麦龙在半空中飞舞。打笼人挥动黝黑发亮的胳膊,孩子们仰着浮动着浅浅笑容的脸庞,四处飞溅着碎成渣的麦秸,夕阳在远方的田野静静地徘徊,四周围都是暖洋洋的沉沉的雾霭,其实何必用语言来表达我们是否幸福呢?其实幸福就在这简简单单扎扎实实农村人的生活中。
蚕笼当然是为蚕做的。拿母亲的话来说,就是蚕已经老了,要上山做茧了。
通常是种全身透亮,有点微黄的蚕才不思饮食,只思吐丝。一个一个被捉了分别放在蚕笼上,便开始摇头晃脑地倾吐其肚里所有了。饱读诗书的人也难得如此,饱食桑叶的蚕却总是有这样的良机,除非中途夭折,多半都会有一倾胸中抱负的机会。在小小的蚕笼上,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任意地吐着,任意地结着。想怎样吐就怎样吐,想怎样结就怎样结。一寸光阴一寸丝,才几天的工夫,蚕笼上便满满地结满了白白的茧。枣样大小,当然是大枣。椭圆形,令人羡慕的白。完成了一生的抱负,一世的杰作,化成了一只黑不溜秋的蛹,蚕啊,也知足了,也无怨无悔了。
阆中并不是名城,并不富庶。但家家户户遍植桑树,家家户户皆养春蚕。也有一个丝绸厂,据说织成的绸缎也曾远销国外,但是那里的布匹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更不用说穿在身上了。只是母亲年年都养蚕,年年都到丝厂卖茧,看见那里堆积如山的茧,如白璧,如惠雪,好白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