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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万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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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莫斯科的气温仍不见回暖。
傍晚,谢陶结束工作,婉拒了搭档的用餐邀请,步行去到会场旁的一家高级餐厅。身上带着寒气,她用手背贴了贴脸,告知服务员自己的预约信息,脱掉大衣递过去。
立刻有人过来给她引路。
包间在二楼,谢陶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只是每走一步,心都跟着沉重一分。
白天时她在同传间隔着单面玻璃看见了与会的万丞礼,以为还是跟两年前那次的远远一瞥一样,见过就算,没想到会议结束后她竟直接被推到了他面前!
原本就才跟搭档做完四个多小时的高强度同传,正是身心俱疲的时候,然而就是顶着如此形象如此模样,合作的翻译机构负责人非但没有丝毫体谅,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她带到了万丞礼的面前,美其名曰混个脸熟和机会……
谢陶恨不能原地找个地缝躺进去!这哪里是什么机会?对她来说,等同于从业以来所遇到过的最大惊悚了!
直到服务员敲开了包间的门,门开的瞬间,谢陶的心跳仿佛都跟着顺势停摆。
“Пожалуйста。”注①
服务员侧开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谢陶微微调整呼吸,慢半拍回了句“пасибо”注②,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她露出仅代表熟人的恰当眼神,挂上无懈可击的微笑,态度恭敬且郑重,“万先生。”
出来将近五年,谢陶从未奢望过能再见万丞礼。
万丞礼目光坦然,起身绅士地为她拉开椅子,“坐。”
“谢谢。”
“我点了红菜汤和饺子,还有据说是特色的闷罐牛肉,你看看还想吃什么?”
谢陶大致扫了眼菜单,加了沙拉和肉酱通心粉,以及一份提拉米苏,顿了顿,滑到饮品类,点了两杯格瓦斯。
“是不是马上就毕业了?”
谢陶点头,“五月末答辩。”
“之后有什么打算?”
谢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去年寒假的时候,云大的人来找过我,基本敲定了毕业后任教的事,头两年教学任务会重一些,不过云大资源丰厚,机会也多,对之后的职称评定都有帮助。现在应该已经在走流程了。”
“还不错,”万丞礼点点头,眼底染了些笑,“愿意回来就好。”
这话让谢陶心悸了一瞬,想到她当时出来的缘由,斟酌不定该如何接话,好在点的菜在这一刻陆续上桌,服务员边介绍边礼貌地请人用餐,谢陶借机微微松了口气。
热腾腾的红菜汤摆在面前,谢陶双手贴住碗边,热气顺势蔓延,从进门起就一直因过度紧张而强忍的颤抖总算得以缓解。
她拿起汤匙尝了一口,酸甜适中,喝到胃里暖暖的——刚来的时候其实是喝不惯的,学校食堂的菜单据说多年如一日的雷同,同样的也是吃不惯,那一阵瘦的厉害,后来突然晕倒被送去医院,她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康复之后重新试着接受当地食物,情况略有好转,到第二年意外捡漏了间单人宿舍,又开始学着自己买菜做饭。
万丞礼也喝了口汤,没表现出喜不喜欢,擦了擦嘴对谢陶说:“我在云大附近有个房子,装修完晾差不多两年了,没住过人,但每个星期缪姨都过去打扫,物业不错,环境氛围也挺好——回国之后直接住在那?”
谢陶睫毛微颤,放下汤匙,不动声色地说:“云大那边的老师说学校可以提供单人宿舍。”
“总归没有住在自家房子舒服。”
谢陶叉了块沙拉里的酸奶酪放进嘴里细细嚼,闻言赞同了句“是啊”,“但是住校的话工作更方便点。”
“好吧好吧,”万丞礼便不劝了,“那边的房子就留给你,哪天不想住宿舍,随时搬过去。”
“行。”
“听说暑假的时候范雯过来找你了?”
提到范雯,谢陶笑起来,点头道:“她说过来看学校,拿不定主意,想让我给个建议。不过等到开学前,她打电话和我抱怨,说计划泡汤了。”说到这,谢陶忽然微妙地停了一秒,“……后面圣诞前她又飞来,那次是纯过来玩的。”
辈分上来说,范雯是万丞礼的外甥女,谢陶和万丞礼却属于是平辈关系,两个女孩年龄上虽然差了八岁,却神奇地能玩到一块去。谢陶出来五年,种种因由一直未曾回国,只在逢年过节时会象征性地给国内打个视频电话简单聊些近况,范雯和她也只在最初的几年有过频繁联系,后来升入高三,加上时差,十天半月能互发一次消息都是奢望,所以去年高考结束后,她便急吼吼地买了票,直接飞去了莫斯科。
那一次范雯其实只呆了不到三天就回去了,因为她男朋友考得不理想,家里已经在准备出国的事情,而她这边还不确定,所以人还没走她就思之如狂,回去诉衷肠了。圣诞前她蔫头耷又找过来,除了要和她庆祝渣男的头七,还带来了一条重磅消息。
而正是因为这则消息,让谢陶万分后悔回国的决定,可那时候她已经和云大达成协议,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我跟你说,我小舅八成是要结婚了!”范雯当时醉得找不着北,说起话来又慢又没什么逻辑,属于梦到哪句是哪句,“我外公外婆安排的,安排的好啊,就那个薛家,你知道吧?老来得女哦,掌上明珠呢,娇娇美美的,我见过,不,不太喜欢,没想到我小舅竟然喜欢这一挂的,真是了不得。他们命咋那么好呢?为啥我就是被甩的那个?我不服,我,我要骂死那个渣男……”
“家里的意见一直都是先安心在国内上完本科,像你一样,如果想读研,再考虑国外的院校。”
思绪被这道声音倏然拉回,谢陶捧住碗边的手指小幅度地蜷曲,她僵着四肢不敢有任何莫名举动,心跳浪潮似的砸进脑海,几近眩晕,但此时此刻,理智还在不断将她拉扯回来,告诉她对面的人还在等她的回应。
垂下的睫毛微微翕动,谢陶艰难掌控住自己的言行,不动声色道:“如果之后打算来这边继续读的话,最好还是先在国内把语言学了,虽然英语是能解决一些基础问题,但在这最实用的还是俄语,家里要是再给配个保姆……”
“我姐当时是舍不得她离太远,所以放话说,她如果执意要出去,家里是不会给她提供任何特殊待遇的。”他说话时顺手给谢陶盛了一小碟牛肉,示意她,“是不是味道不太合口味?看你好像没怎么吃。”
谢陶受宠若惊地盯着推到面前的精致瓷碟,遗憾无法立刻拿出手机拍照保存,要是等会去和店里说直接买下来?那大概率是会碰一鼻子灰,再收到几个大白眼,以及诸如“这人八成有病”此类的心声。
要怎么做才能原模原样保存下来?
谢陶心里乱糟糟地盘算,嘴里不太同步地回说:“可能是来的路上太冷了,没什么食欲。”
万丞礼望向她,“你看起来比在家的时候瘦了不少。”
“有吗?”谢陶不太自在,很想照照镜子仔细端详端详自己,好不容易才见上的一面,怎么可以留下带瑕疵的印象?内心在“尽快结束这顿饭局”和“再和他多说几句”之间反复横跳挣扎,她眼前都有些模糊,不得不将一切交给独自运行的大脑,旁观者似的看着自己开口,“……也许是长了颗中国胃,但已经在尽量习惯白人饭了。”
“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找个中餐馆请你吃饭的。”
“没有没有,其实我平常基本上都吃俄餐的,不是,是中餐,我做饭还可以,都熟了的,能吃,我隔壁邻居也总来蹭饭所以……”她内心分裂地庆幸着自己在他面前一如既往的语无伦次,又懊恼自己似乎只能如此,“偶尔吃一次还是挺怀念的……”
她分辨不出自己是不是笑了一下,低头拿起汤匙狠吃了一大口汤料,瞥见隔着不远的那一小碟牛肉,此刻已经完全没了想拍照或者想要收藏的意愿,它面目那么狰狞,可恶到只想教人把它整个抡在地上!
万丞礼并未窥探到她此刻丰富的内心世界,站在他的视角,她的话她吃饭的动作,谢陶就像那种在家人面前习惯了报喜不报忧的人一样,当被他发现在外期间她似乎并不太顺心时,笨拙且拼命地向他证明自己过得有多好。
他尝了个饺子,好像是酸奶馅儿的,除了新奇之外似乎再没什么其他优点,但也还是填进嘴里慢慢嚼咽了。其实他在吃喝上没什么讲究,只要能饱腹,多难吃都吃得下。
餐厅是临时问了陆放,他推过来的——早知道应该先问一问谢陶,那样的话,或许她就能吃的高兴点。
万丞礼抬腕看了眼时间,原本还在硬吃的谢陶见状立刻放下叉勺,揩了揩嘴说:“您要走了吗?”
万丞礼怔了怔,慢半拍地回她,“不急,还有半个钟,”接着提议,“既然吃不下,要不去外面走走?”
谢陶听完心都跟着“咯噔”一下,踟蹰着拒绝,“实在抱歉,晚上我约了导师看论文……”
万丞礼看着她。
谢陶脸上挂着歉意的笑。
“好吧,”万丞礼没有坚持,按铃招来服务员,将卡连同账单一起递过去,等人出去了,才和谢陶说,“东欧这边的生意已经基本交接到了我大哥手里,后面他们一家会常驻莫斯科。”
从听见“大哥”这两个字起,谢陶的耳朵就像突然被蒙上一层水墙,万丞礼明明近在眼前,声音却隔山隔水。一些原本已经记不起的往事好比走马灯,一帧一帧在脑海中次第呈现。
“大……”谢陶调整呼吸,逼迫自己镇定下来,似乎是牵了下嘴角,把想说的话捋顺,“万总终于想通了。”
“由不得他。”
谢陶迟疑,“我走之后……其实……”
“老爷子亲自出手断他的后路,你放心,我今天过来找你就是给你吃个定心丸,他现在已经学老实了,两口子再不能逼你做那些事了。”
谢陶不敢抬头,怕打转的泪会忍不住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