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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动旧坊,机起新声 知砚成功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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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朝·永徽十二年·仲春初九,江都。
黄昏未沉,南堤口风中带着湿泥味,巷尾的破瓦墙上,一串旧灯笼随风摇曳,泛出昏黄灯影。
这里是江都手工匠人聚居之地,热闹不体面,破落有烟火。路过的人大都脚步匆匆,唯有那间不甚起眼的小院内仍有锯声不断,刀影翻飞。
沈知砚站在门前,素衣不饰,袖边无纹,鬓角拢得利落。她并未敲门,只在巷口立了半息,便稳步而入。
院内,周铁正在削木。
这位匠人年近四十,眉眼糙硬,穿着满是木屑的短褐,一双手掌布满老茧,掌心磨得泛白。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买桌子还是修窗棂?明价不讲,急活不接。”
“都不是。”沈知砚走近,将一卷纸图递出,“我让你做这个。”
周铁接过,刚想敷衍两眼,下一瞬,整个人如被钉住——
图纸展开,线条清晰如刻。桐木滑轨、竹梭通槽、弹簧压梭、双脚控力、线轴均衡……所有结构逻辑严谨,节点比例精准,就连嵩朝常用术语都换算得极为老练。
他眸色一凝,呼吸也顿了顿。
“这图……你哪儿来的?”
“我画的。”沈知砚语气平稳。
“你一个女子,居然——”
话未落音,周铁匠面色变了几变,那目光里掺着惊讶、本能的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排斥。
沈知砚神情未改,只语气平静地道:“我不与你争出身。”
“只问一句,能不能做。”
这一句话,像钉子,钉在那张图纸上,也钉在他心头。
周铁匠盯着她半晌,那双清冷的眼睛没有一丝羞赧,也没有傲慢,只是沉静得像压在图纸上的那只手——分毫不动,分毫不让。
像是荒唐中的笃定,像是天意中的破局。
脑海中,小七悄悄咂了下舌:
“啧啧啧,又来了,嵩朝经典反应——女子识图,天理难容。”
“要不是你脸够冷、话够简,我真想替你扯他耳朵问一句:你爹那张家谱,是写‘雄性独传’的吗?”
沈知砚不动声色,眼神却冷得像刀。
她已将图纸交出,话也说得清楚。
剩下的,就看这人——敢不敢落料下锯,照她的规矩打。
她并非不怒。
但在这个世界,愤怒是奢侈品,落地才是正事。争一口气,不如先将局布下。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静静望向周铁。
那眼里没有自卑,没有炫耀,也没有自证的急迫,只有一句无声的倔强: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都要让它成。
周铁被她看得一窒,喉结滚了两下,半晌才开口:“能做。可这活不简单,我得画料三日、开机七日,调试十日。”
“十两银。”
小七在脑中兴奋得差点飘出:“来了!谁先还价谁先输!”
沈知砚却未急于反驳,只一笑:“十两,确实是匠价。但你知道这台机的价值,远不止十两。”
“现在江都每家绣坊用的还是老式手织,一日不过两匹布,若我这机能成,产出翻倍,你说,他们抢不抢?”
周铁眉头微挑。
沈知砚抬手一指图纸:“桐木改松,弹簧延后细调,初版先不雕饰花框,仅造骨架。三日一台,五日两成。”
周铁愣住:“你还会改图?”
“我不只要你做得出,”她语气微沉,“我还要,做得快、能量产。”
周铁沉默良久,终于抬头,眼中泛出某种不肯承认的钦佩:
“……你到底要这玩意干嘛?”
沈知砚看着他,淡淡一笑:“让江都的女人,一年能做出十年的货。”
“然后呢?”
“然后让你做出江都最值钱的机器。”
周铁终于动容:“你想拿它卖?”
“先救一个绣坊,再养一个绣娘。再之后的事,你管不了。”
他忽然“啧”了一声,把图纸卷好,啪地放回她手上,又道:“八两,银我拿,料我出,图你留。”
“成了之后,你别说我贪,咱就是合账人。”
小七在脑中抚掌狂欢:“好家伙砚儿你这嘴!画得了图、撑得起局,还能连成本都帮他精算了。”
“你这不是来找匠人,是来投石问路顺便顺人命脉的吧?”
沈知砚不语,只是伸手接过图纸,反手收回袖中。
“七日后,我来取物。”
周铁啧啧叹:“不怕我跑了?”
“怕也没用。”她唇角一挑,“但你若真跑了,我就拿这图去找你行里最想踩死你的人。”
说罢,她转身离去,步履沉稳。
周铁站在门口,看她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风中。那风吹起她袖角一角残绢,飘扬若羽,宛如她方才甩下的那句——“我不争出身,只落图为实。”
他喃喃:“不是疯,就是要变天了。”
而他手上,那刚才还冷冰冰的图纸,却像在微微发热。
——
她沿南堤而归,步履不疾。
水面泛光,远处染霞,江都的天色正从热闹中沉静下来。
小七突兀冒出声,语气一如既往地调侃中带点认真:
“砚砚,我说句实话,你虽然穿越了,但这谈判本事,真不像是历史系该有的。”
沈知砚面无表情:“你以为历史系只会背朝代表、抄碑帖?”
小七:“你讲道理能把人绕进去,开价能压得对方还觉得赚了。你前世到底干嘛的?”
沈知砚淡淡地:“我妈开书店,但生意从不只卖书——供货、谈折扣、摆摊联展我都跟着做过。高三那年,她一个人打掉五家盗版供货商,我就在旁边拿账本记得比她都清。”
小七:“啧,那你真不是学历史的,是继承了批发市场女王的魂。”
沈知砚:“我只是活得现实。”
——
听兰中厅。
落在堆满账册与图纸的案前。沈知砚拈笔而坐,眉目低垂,视线落在一张重新绘整的听兰坊图上。
她轻声开口,像是在与人交谈,又像在自语:“听兰现有绣娘十五人。”
苏月娘立于一旁,沉声回道:“能独立出品者不过六人,三人手稳却年纪已高,目力渐衰,余者尚需磨练。”
“绣架十架,实用者五,其余多破损、倾斜、绷线不稳。绣线堪用者不过七成,多为三年前积料。”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旧账内列出坊中每月出货量,平均不过四件,月售不过两三钱银。大宗多为低价荷包、香囊、屏帘,供江都数家庙斋、婚坊使用。”
“也就是说,”沈知砚低声,“你们三年前就已经跌出了贵客圈,只靠小件货维持营生?”
“……是。”苏月娘低头。
沈知砚抬眼,目光冷静:“渠道呢?”
“有三,一是市中铺面‘缃罗馆’,早年江氏留人代售,今已撤柜;二是与‘香雪庵’常年订有香囊供货,但近年质量不稳,香雪庵已另觅供应;三是谢家布庄年节时偶有大单,主供屏帘,去年也未下单。”
“也就是说,听兰如今无渠道、无新品、无回款,存活全凭老账支撑。”
“……是。”
小七在她脑中幽幽冒出一句:“可以啊听兰,这不是绣坊,是绣冢。”
沈知砚合上账册,指尖轻叩纸面:
“绣坊三月之约,眼下过九日。”
“小七,织机最快何时落地?”
小七:“进度提速中。三日出架,两日调试,一日试机——七日后可产。”
“也就是说,”她语气平稳,“我还有七天无产出,无法回款。”
“现金情况?”
小七立刻弹出浮屏:
听兰现银:32两5钱
本月月例:1两2钱
器具修补、线料进货:5两6钱
可支撑时间:约23日
临界日:仲春廿二
小七悠悠总结:“你拿三十两家底,七日造机,十日试产,二十日铺货,三十日翻盘?”
沈知砚语气冷静:“是。”
小七:“好家伙,冷静型赌狗+数据型神棍组合上线了。”
沈知砚坐在账案前,手中墨笔未停,头也不抬:“这不叫赌,叫投资。”
“投的是系统建议的技术革新,资的是一群还能绣的人,赌的——只是江都的出货速度。”
小七开始碎碎念:“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绑定我后临时起意搞工业革命,结果你从睁眼那刻起就是奔着织布去的?”
“你建议的。”她语气淡淡。
“我是建议,你是直接扛着图纸冲进制造业开荒去了。”小七大受震撼,“你娘花半辈子绣花鸟,你三句话就要织出一整匹产业线。”
“我既然接了这铺子,就是要把它,从‘手艺人养家’的缝里,抬进‘出货坊生路’的局里。”
她回到案前,将听兰旧账重摊,又翻出一本江都市集流通簿,几页之间密密麻麻的批注皆为新加。
“江都现有六十七家女红坊,其中真有盈利能力的,不足五家。”
“而市场上女用绣饰——香包、帘带、文具、罗衫——需求不低,问题出在出货慢、样式旧、价不稳。”
她拎起小七标注过的“市集周转结构图”,手指划过那处“原料进·手绣制·批货出”。
“我们换中段,只换中段。”她道,“飞梭织机产布,绣娘制样,绣样成单。”
“七日试样,小批量定向铺货——先市井,再官宅,终入贵圈。”
小七听到这儿,语调都凝了:“你从一开始就把高定路线打包搁置了?”
“不是搁置。”沈知砚轻声道,“是明白:撑起听兰的,不是贵妇的眼光,是市井的铜板。”
她转头看窗外日头正升,天光照在厅前残旧匾额上,那“听兰”二字,残缺却未毁。
“三个月,只能打一场仗。”她轻声说,“我要这场仗,是听兰的仗。”
“而仗,要有阵法。”
她摊开摺页,在“织机落地·第六日”下方写下一行字——
“七日:推样。”
“十日:进市。”
“十五日:换账。”
小七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哨声:“你现在……像极了哪个大户破产前夜,还在书房里誓要翻盘的疯子。”
沈知砚淡笑:“不疯,翻不了盘。”
她将笔搁下,淡淡道:“下一步,调图样,选面料,备仓库。”
“等织机落地那天,我不想只听到声音——我要看到货。”
——
黄昏将沉,听兰主厅仍灯火未歇。
案上旧账归卷,新账初立,绣布码整,风自窗扇掠过,灯影微晃。沈知砚坐于案前,正翻检今日所录图样与用料估算,眉眼沉静如水。
婢女撩帘而入,低声道:“大小姐来了。”
沈知砚未动,只抬手示意请进。
片刻后,沈芷兰缓步而入,身着鹅黄素纹长裙,步履轻盈,鬓边玉钗微晃,唇边挂着一抹温婉笑意。
“四妹,这听兰……倒是被你拾掇得像模像样了。”
语气轻柔,眼神却不见真意,掂量、试探、藏锋交错其中。
沈知砚起身行礼:“谢大小姐关心。”
她神色如常,仿佛忘了祠堂那一掌,也并无打算还。
沈芷兰自顾坐下,取出香囊拂尘,随意地道:“父亲说你这些年连绣针都不曾动过,如今却接这滩旧账,还立了规矩?”
“听兰早已入不敷出,张嫂都说,三月期限,你未必能撑到正月过半。”
语笑嫣然,言辞却针锋相对:“你娘虽出身尚可,但她开坊之事,至今还常被人背后议论。”
“你真不怕——步她旧路?”
沈知砚指尖一顿,缓缓起身走到绣案前,落指在那张未描完的旧图上。
“江氏开坊,不是违礼。”
“是这世道将女子自食其力视作不敬,将手艺养家说成失德。”
“她没有破法,却被人处以‘越矩’之罪;不是她不守规矩,是那规矩从来不打算留位置给女子。”
她语声沉静,眼神清寒如霜:“我不是步她旧路,我是接她未竟之志。”
“听兰这三月,我守定了。”
“我不靠谁,不等谁,也不问谁信。”
沈芷兰轻轻敛眉,神色复杂地盯着她,半晌后道:“你倒真像了几分。”
语气忽转,低了一分:“当年她也说过,要用一针一线撑起听兰,撑起一个女子不靠夫家也能活的局。”
她抬眼看沈知砚,语调忽然变得难辨情绪:“四妹...你母亲若真只是病重,也不至于走得那么仓促。”
沈知砚神情一顿。
沈芷兰却不再说,只缓缓起身,抖了抖袖,嘴角挂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既敢接这听兰,那就别只接她的铺子,也别怕接她留下的账——”
她顿了顿,目光一闪,语气低缓:“有的账,怕是藏在祠堂名录背后,藏了好几年。”
话音落,她抬步而出,身影没入门外斜阳,衣袂如烟,只留一阵不甚温暖的香气飘散在厅中。
沈知砚立在原地未动。
小七低声:“听出来了吧?”
“听出来了。”沈知砚眸光如刃,淡淡应声。
“她犹疑了,她怕我真能赢。”
小七在脑海里沉默了两秒,忽然低声道:“我意思是...她最后那句话…砚砚,你听不出来了?她知道些什么,对吧?”
沈知砚:“听出来了,她不敢说。或者说,现在还不能说。”
沈知砚低声应了一句:“那便等她哪日忍不住。”
“我不催她,但我会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