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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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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到”三个字横劈进来,斩断了琴韵。
陈扶指尖还虚悬在琴弦上方,丝弦犹带细微震颤,泛起一丝空茫的回响。
段懿眼底掠过被打断的不舍与无奈。他看向陈扶,匆匆一揖,语气带着歉意,
“阿扶,实在不巧。家中急召,想是有要紧旨意颁下,德猷需即刻回府接旨。今日……只得暂且到此。下回,下回再教你新曲。”
陈扶脸上笑意凝住,唇微微动了动,齿关终是合拢。
倘若他们还能再见,留待下回说,也是可以的。
倘若不能,她不该说。
段懿又张了张口,似还想交代什么,终究只是深深看她一眼,便随那管事而去。
书房内霎时空寂下来,静得能听见血液流过耳际的微鸣。
净瓶看向她,不安地挪了挪脚,“仙主……”
陈扶没有应。她垂眸,看着自己搁在琴弦上的手,静默了片刻,指尖重新落下。
依旧是那曲《松鹤流泉》。
第一个泛音飘出去,虚浮浮的,失了根骨。第二个音跟上,力道又猛,铮然一声,近乎突兀。她手腕悬停了一息,指腹缓缓压上冰凉的弦,不再急于勾挑。这一次,音是从筋骨的深处透出来的,沉了,也慢了。她不再追摹松风的姿态、鹤唳的清越,只将心神全然灌注于指尖与丝弦每一次的触碰、分离。
纷乱的音调,便在这反复的“触”与“离”之间,被一丝丝抽理出来,捋顺了,再按入既定的宫商之中。琴声渐渐有了脉络,不再是漫漶的水,而是有了河床的、汩汩向前的流。
待到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于松风。她起身,抚平衣褶,对净瓶道:“回府。”
车夫见她们出来,忙摆好踏凳。陈扶登车,帘幔落下,车轮碾动,辘辘驶出十数丈,净瓶掀开一线车帘往后望。
方才还清幽寂静的别馆门前,多了几名穿着皂隶公服、腰佩横刀的官差,面色肃穆,正与留在馆中的仆役说着什么。随即,那两扇虚掩的乌木门被彻底推开,官差鱼贯而入。
回到李府,尚未踏入正堂,先听见里头嘤嘤的哭声,绞着李孟春低柔的劝慰,一团乱麻似的飘出来。
堂内灯火比往日点得早,照得人影幢幢,透着一股惶然。嫂子崔氏发髻散乱地伏在母亲肩头,身子一抽一抽地抖,抬起脸时,一双眼睛肿得桃儿一般,噙着泪光惶惶然望定走进来的她。
次日卯时,陈扶踏入太极殿东堂。她卸下蝉冠,惯常搁在侧案上,挽袖,研墨,动作与平日无二,只是眉眼间比往日更淡了些,像远山蒙着一层薄雾,瞧不出底下是晴是雨。
靴声渐近,高澄步入堂内。
他目光掠过她低垂的侧脸,那张小圆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又在那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停了停,方才走到御案后坐下。
“昨日休沐,”高澄开口,声音听着随意,“做什么了?”
陈扶目光平平对上他的。
“回陛下,”声音也平,没什么起伏,“臣去了松韵别馆,与段公子学古琴。”
堂内静了一瞬。
高澄喉结微动,那句“你是朕的昭仪,岂可私会外男”滚到舌尖,出口却拐了个弯:
“若想习学礼乐,何须去外头。朕让太乐署的曹妙达教你便是。他是国手,不比旁人强?”
陈扶垂下眼帘,“臣谢陛下恩典。”
说罢,她开始整理前一日的文书卷宗。朱笔,素笺,黄绫,印玺,一样样归置。手指触到一卷略厚些的帛书,她展开,目光扫过——是颍川公主下降段懿的赐婚诏书。
字字明白,朱印赫然。
指尖在那“段懿”二字上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滑开,将那诏书归入“已颁行”的一摞里。
御案后,目光一直笼在她身上的高澄。见她看到那诏书,神色如常,连眼睫都未多颤动一下,胸膛里那悬了一日一夜、不上不下的硬块,终于“咚”一声落回实处,不着痕迹地舒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刚舒完,另一股滋味又泛了上来。她这般平静,倒显得他昨日那些雷霆手段,那些辗转反侧,有些……过了。他清了清嗓子,从案头翻出另一卷帛书,朝她示意。
“是颍川自己上的奏表,求朕赐婚,朕便顺手下了旨。”
陈扶接过那奏表,展开看了看,合上,抬眼问道:“陛下,往后公主赐婚,都需公主自书上奏么?”
公事公办的口气,一丝多余的探究也无。
高澄心底那点残余的不舒彻底烟消云散,嘴角弯起来,“若是公主自己看中了,非要嫁,便上个表陈情,倒也无妨。”说罢,取过她推到面前的新奏章批阅起来,朱笔走动间,眼角余光瞥见她又拿起一份文书。
那是司马消难的任命。
陈扶目光在“华林园令”四个字上定了定。捏着纸页边缘的指尖,猛地收紧了一瞬,帛面被碾出一道细微的褶痕。
圣旨被重重合上,发出略响的“啪”声。
高澄握着朱笔的手停了。他抬眼仔细看她。她没什么表情,可周身的气场,分明是冷的,硬的。陈嫔昨日那句“她会不高兴吧”,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微妙的氛围,被陈善藏的脚步声踏破。
他依礼跪拜,禀道:“陛下,臣已依旨写好休书,交付官府备录。”
高澄正被陈扶那明显的冷意梗得心头发闷,闻言,眼皮倏地一跳。是了,还有这桩。他昨日发作时,只想着给崔氏找不痛快,顺带敲打陈元康,现在才恍然,那被休的崔氏,毕竟是她嫡亲的嫂子。
几乎是立刻,他挥了挥手。
陈善藏顿了顿,他在等皇帝对这份“已办妥”的差事有个明确的回应,哪怕只是一句“嗯”。可御座上的天子只是别开了目光,他不敢再等,叩首,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高澄的目光,在陈善藏退出的那一刻,便钉子似的转回了陈扶身上。
她垂着眼,在整理文书,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可她捏着文书纸页的指尖,因为用力而骨节突出;唇抿成一条极细极直的线,下颌的轮廓绷得紧紧的。
接下去的一个时辰,他批阅着奏章,目光却总往她那边溜。清了几次嗓子,寻些无关紧要的政务问她,语气放得格外和缓。他提起南梁的动向,说起河阳的防务,想将气氛拉回往日那种默契与融洽。
可陈扶却不再像往常那样,主动接他的话头,或在他处置完某件事情后,适时弯起眉眼,笑说一句熨帖的“陛下圣明”。不再在他蹙眉时轻声安慰,甚至连目光都很少与他相接。
她只是沉默地、专注地、甚至带着点僵硬的,处理着那些死物。
高澄搁下朱笔,喉结滚了滚,
“崔氏的事……稚驹可有话说?”
“没有话说。”她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似的冷硬,“反正,嫁到陈家的女人,就是被安排休弃的命。”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怔了一下,极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话语里藏着的,不仅是眼前嫂子无端被休的怒火,更勾起了陈年旧创,让她此刻,带上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灰败与尖锐。
高澄只觉得心口被她这句话狠狠凿了一下,闷闷的疼。他揉了揉眉心,终是朝外唤道:“来人,传陈善藏。”
陈善藏去而复返,困惑而忐忑。
高澄没看他,目光虚虚落在御案一角,声音透着股欲盖弥彰的随意,“罢了。让你那岳丈,上道请罪折子。至于崔氏……禁足三日,就这样吧。”
陈善藏领命退下,凝滞的空气,因着这道收回成命的旨意,悄然松动了。陈扶依旧垂着眼,可紧绷的下颌线软和了些许,动作也比先前轻缓。
铜漏滴滴答答,指向了午时。
高澄目光落在她侧影上。看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放得低柔,
“一起去后殿吃?”
陈扶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好久没和我家稚驹一起用膳了。”
“我家稚驹”四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软,褪去了君王的威仪,像哄自家闹别扭的孩子。
陈扶缓缓抬起眼,看向他。唇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用玩笑的口气,接住了他递来的台阶:
“那陪陛下用膳,是不是比陪相国,能多加一个菜呀?”
嫂子的事既已解决,再僵持下去,于己于人都无益处。
高澄眉梢一扬,朗声笑起来,“加!莫说一个,多加一案都行!”说着,将人拉起半拥在身侧,相携着步出了太极殿东堂。
牛车驶离宫门,刚转入相对僻静的街巷,净瓶便按捺不住,身子朝陈扶倾过去。
“仙主,仙主!”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急,“那段公子……接的究竟是个什么圣旨啊?”
陈扶靠在车壁的软垫上,微微合着眼,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记住,我昨日是去向段公子学琴的。”
净瓶一愣,学琴,仅仅是学琴。那琴剑相和的柔情,那未及言明的默契……就当从未有过?这意思分明就是,那是赐婚的旨意!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和愤懑猛地冲上净瓶心头,她攥紧了袖子,脱口道:“这算什么呀!仙主还不是他宫里的昭仪呢!他怎么能这样!要我说,仙主以后就别理陛下了!太欺负人了!”
陈扶没有接这句气话。
净瓶自己发泄完,那股冲顶的火气慢慢落了下去,一阵更深、更绵长的惋惜漾起。她想起段懿抚琴时的风姿,舞剑时的英气,想起他看仙主时眼里亮晶晶的光,想起小书童说他“重情重义”、“柔软心肠”。多好的人啊,怎么就……
她挨近陈扶,声音也低软下去,
“仙主……段公子,真的很好呀。万一……万一错过了,往后遇不着这么好的了可怎么办?要不……去求求陛下?求陛下成全?”她说得自己都有点没底气,声音越说越小。
陈扶睁开了眼。车窗外掠过市井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求陛下成全的前提,是两情相悦,同心相应,他既已接了圣旨,这门亲事便是应下的。我还有什么立场,去求‘成全’?”
净瓶噎住了,心口那点微末的希望彻底熄灭。
“那段公子也真是!他明明……明明对仙主有意,为何……”
“莫要怪他。难道要他为了一个只见了两面的人,抗旨么?”
净瓶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反驳。她拧着眉想了会儿,又道,“那……那慕容公子呢?上回宴席,他对仙主那般热络,瞧着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是他,说不定就敢为了仙主抗旨呢?仙主不就可以去求陛下‘成全’了?”
陈扶看向她。
“为了摆脱一个坑,再跳进另一个坑里去么?婚嫁虽了,事亦不少。嫁给慕容士肃之后的生活……未见得就比入宫为昭仪,更好些。”
“那……那让他改改呢?兴许他肯为仙主改改那直愣愣的脾性?”
“莫要想着去改变旁人。”
“也是,仙主就是不信人能改,所以才懒得与陛下多费口舌……”
“便是能改,他为了与我在一起,而不能做自己,终日拘着、忍着,他会快活么?”
净瓶愣住了,仙主这话……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让她心头发酸。
她一直以为,仙主不选择一个人,只是为自身规划,却原来……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些,“那……封家公子呢?瞧着也挺斯文和气的。”话刚出口,她自己便摇了头,“不行,上回清谈,胡骊娘子一拉他,他便改了立场,太没主心骨了。”
半晌,又振作精神笑道:“没合适的也无妨,咱们再去参宴!邺城这么大,好儿郎多得是!上回一次宴席,就遇见好些个不错的,下回定能遇见更多更好的呢!不过,下回可不能像这回了!得暗中相看,私下里悄悄联络才好……哎呀!这怎么弄得像细作接头似的!”
陈扶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再有下回了。”
有司马消难的处境作为先例,往后,不会再有人敢邀请她了。
“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对——事以密成。”
三日后辰时,陈扶已将积压的文书理清大半,正将宇文泰大举东出,直逼河阳的军报抽出,置于御案最中时,高澄踏入堂内,他于御案后坐下,翻开军报扫了几眼,随手搁在一边。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撑在案上,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那里面有种压抑不住的的兴奋。
“朕决意即日启程,巡幸并、司、定、冀诸州,宣示登基恩诏,抚慰地方,赏赐刺史、太守。东南侯景乱后之地,亦需亲往察看民情,整饬军务。还有河阳前线、西南随枣边防,总要亲眼看一看才踏实。”
陈扶点头,新皇登基,巡视四方以固皇权、安人心,自是正理。
“晋阳乃根本之地,朕欲奉太后同行还驾晋阳,亦安并州军民之心。任城王高湝沉稳干练,一便随行,留镇晋阳总理并州。大司马高洋、大将军高浚坐镇邺都,足保中枢无虞。”
“陛下圣明。”她望向高澄,提出一个最合乎情理的安排,“陛下出巡,邺都宫禁与中枢文书流转,需绝对稳妥之人坐镇协调。臣请旨留守,协理宫中庶务,通传内外消息,如此陛下可无后顾之忧。”
这是眼下最稳妥、最高效的安排。她留守,能确保高澄离京期间,太极殿这套文书命脉与内廷不出纰漏,与留守的二高形成内外呼应。
高澄脸上的兴奋之色立时淡了。
“不必。”他拒绝得干脆,“宫中诸事,自有旧例可循,交给中侍省便是。你随朕同行。”
陈扶心下微微一沉。
“陛下,中侍省多是前朝旧人,安及臣这‘自己人’日夜盯着来得万全。巡幸地方……”
“朕说了,你随行。”高澄打断她,语气加重了些,目光更紧地锁住她,仿佛要将她钉在原地。
“此去路途不近,诸州情势各异,文书诏令频仍,非熟悉朕心意、能即刻拟办者不可。”他给出了理由,“何况,朕也需要你在身边参详地方政务,察访民情,非他人可代。”
电光石火间,她便明白了。
带她出行巡幸,名目是倚重,实则是要将她牢牢带在身边,置于他的目力所及之下。什么宫禁需要“自己人”镇守,此刻都比不上他心底那份“不放心”,不放心她独自留在邺城,再有“学琴”之类的由头,去见什么段公子、慕容公子。
他并非不知她留守才是最佳安排,只是那理性的权衡,到底输给了心底那头生怕猎物遭觊觎的雄兽。
陈扶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淡淡嘲意。再抬眼时,已是一片恭顺。
“臣遵旨。”
高澄语气恢复了谈论政务时的条理,接着道:“此番巡幸,度支尚书崔暹亦随行。地方税赋、仓储、漕运诸事,需他亲自核查厘清,方知实数。”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嘴角带上自得笑意。
“崔暹向朕谏言,说孝珩既已领了度支曹郎的职事,不若借此机会,随驾同行,实地看看各州户籍、田亩、漕运账目与粮储虚实。纸上得来终是浅,这般走一遭,往后理事必能心中有数。崔暹此人,性子虽孤峭,眼光还是有的,孝珩能得他青眼,在朕面前说两句‘晋阳王年少深沉,颇有思虑,可堪琢之’的话,倒也不易。”
高澄说完,目光仍落在她脸上,陈扶微微颔首,将话题引回实务:“陛下思虑周详。晋阳王随行历练,确是良机。度支曹务关乎国本,亲历亲察方能根基牢稳。沿途一应度支核查所需文书、旧档,臣会提前备妥,以便随时调阅。”
高澄盯了她片刻,终是看不出什么异样,那点儿二人共同参宴过引发的微妙心绪便也散了。
陈扶执起墨锭,徐徐研磨。朱笔走动,沙沙作响,皇帝的心思已全然沉浸于政务经纬之中,不再留意她这边。
她低垂着眼,目光落在砚中渐渐浓稠的墨汁上,唇角却向上弯了一下。
赏荷宴上那位应对自如、言辞得体的少年晋阳王,到任不过几日,便能令崔暹这刚直孤介之人为其铺路进言……是无意间的才情流露,得了青眼;还是在东柏堂听政那两年,与崔暹便已有接触?
若是后者,这份早早便懂得培植人望、又不显山露水的耐性与心思……
许多事,在规矩森严的宫廷里看不分明,到了那更开阔却更松懈的巡幸之途,或许,便足以看清一个人的底色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