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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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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透亮的青,日光洒下来,暖暖地敷在人身上。车轮碾过邺城西坊的石板路,在一处僻静院落前停下。门楣悬着块乌木匾,上书“松韵”二字。
净瓶先跳下车,摆好踏凳。陈扶扶着她的手下来,抬眼打量。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松枝,苍翠沉郁,在微风里轻轻摇着。门虚掩着,她抬手轻叩,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段懿站在门内。
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晚灯火下朦胧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
他比那夜看着更挺拔些,一身素青的圆领襕衫,腰间束着同色的绦带。长方脸盘,嘴角天然上扬,不笑也带着三分暖意。一双虎目熠熠含威,却又因含着笑,并不咄咄逼人,而是耐看的、带着侠气的朗然。
“陈尚书。”他拱手为礼,笑容自眼底漾开,直抵眉梢,“德猷恭候多时了,快请进。”
陈扶还礼,“有劳段公子久候。”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几间轩敞的屋舍依着地势而建,最妙的是一间书房,朝南的一面,几折雕花格扇门大开着,与庭院全然贯通。庭院中,一株老松虬枝盘曲,姿态奇崛,松针如盖。松旁倚着几竿翠竹,又有紫藤架沿着回廊蜿蜒,此时已过了花期,只余下浓密的藤叶,绿沉沉地垂着。阶下置一素陶香炉,一缕青烟笔直升起,静静弥漫。
书房内陈设简雅,临窗一张宽大书案,堆着些卷轴册页。靠墙是多宝格,上面错落摆放着的,并非古玩玉器,而是各式乐器。
“寒舍简陋,让尚书见笑了。”段懿引她入内,“此处还算僻静,平日里我若得闲,便在此处胡乱拨弄几下。”
净瓶跟在陈扶身后,一双大眼好奇地左看右看。
段懿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张弦乐器,“此乃瑟,二十五弦,常与琴合奏,其声雍华中正,多用于祭祀、朝会。”
接着是筝、笙、箫、埙,乃至墙上悬挂的编钟、玉磬,他一一说明。陈扶目光掠过乐器,耳中是他不疾不徐地讲解,心中那点微末紧张,不知不觉尽散了。
“自汉魏以来,西域胡乐东传,”段懿指向一琵琶,“这是尚书会宴那夜试手过的曲项琵琶,源自龟兹。音色清脆明亮,富于变化。”
段懿取下另一较小的,“五弦琵琶,弦更细,音更高,常用于节奏明快的胡旋舞乐。”他演示了几个简单的轮指,递给陈扶,“尚书试试。”
陈扶接过照做。“铮琮”几声,果然明快鲜活。
接着是竖箜篌,体曲而长,需竖抱弹奏;还有圆形音箱的汉琵琶,他笑说:“此物因竹林七贤之一的阮咸擅弹,而改名‘阮咸’。”
他并不一味讲解,常常让陈扶亲手触碰,感受不同乐器的声响。
最后,他将她引至书房最里侧,一张覆着青锦的乌木琴案前。他轻轻掀开锦缎,露出琴身。漆色沉黯,岳山、龙龈、琴轸、雁足,每一处都透着岁月磨洗过的古拙。
“此乃古琴。又称瑶琴。”段懿声音低缓下来,“清商雅乐之宗,其音载道之器,通天地之德,类万物之情。”
“起风云而来玄鹤,通神明而阜民财,以和感也。”
他抬眼,惊喜地看向陈扶,“尚书此言甚妙。”
“尚书善使软剑。软剑劲发於内,形显於外,以柔克刚,以意驭形。与琴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扶微微一怔,抬眼看他,“段公子如何知我习软剑?”
“既诚心邀姑娘前来,自当事先做些功课,方不负姑娘拨冗莅临。如有唐突,还望尚书海涵。”
日光透过松针,在琴身上投下温柔光影,二人一时脉脉,只是望着对方含笑的眼睛。
净瓶看看自家仙主微霞的面颊,又看看段公子那红透的耳尖,抿住忍不住上翘的嘴角。
段懿走至琴案后坐下,指尖落上琴弦。
琴音起,极轻,像松露自针尖坠落,又似孤鹤敛翅抖落的露珠。音与音连缀起来,宛若蜿蜒清泉,贴着石根,穿过岩隙,潺潺地淌;几个清冷单音断续浮现,似鹤清唳……
余韵悠悠散在松风里,段懿侧首看她,“感觉如何?”
“如坐松下,如临鹤池,弦动时,恍见青崖独立之影,云裳振雪之姿;曲转处,似闻漱玉鸣环之声,长鸣九皋之远。”
段懿笑意倏地深了,“阿扶乐感极准。”知音难觅,这亲昵的称谓,早已在唇齿间等待多时。
一个青衣小童捧着红漆茶盘,悄步走近,将两盏新沏的茶轻放在一旁矮几上,小声道:“公子这曲《松鹤流泉》,琢磨了三日,昨夜还在推敲泛音呢。”
“仓促之作,让阿扶见笑了。阿扶风仪,肃肃如松下鹤,泠泠若石间泉。愿以清音摹卿风神万一。”
心头一漾,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段懿笑笑,“这曲子不难,我试教你。”
陈扶依言,在他让出的琴案前坐下。学着他方才模样,去拨那弦。
他在她按住的那根弦上,虚按了一下,调整发力,“来,试奏这个音。指法为‘挑’。发力不在指尖,而在腕间,如同你点剑花时的寸劲。”
陈扶凝神,回想软剑出手时的着力。手腕微沉,指尖拨弦。
“铮——”一声,音色有了,却单薄生硬。
段懿含笑听着,点了点头,“音已准了。”他再次示范,同一个音,从他指尖流出,却饱满圆润,余韵悠长,“指尖触弦后,须有片刻流连,莫要急于撤离。仿佛……不忍与之分别。”
陈扶依言调整,这一次,果然好了许多。
“悟性极高。”他笑着说。
松风从那个敞开的、该死的书房吹过来,带着琴弦的余震,一丝不漏地,灌进高澄藏身的死角。
这里是一处紫藤老枝与院墙形成的夹角,背阴,潮湿,生着滑腻的青苔。日光被茂密的藤叶割得粉碎,晃着烦躁的光斑。他的位置选得极刁,透过几重枝叶的缝隙,恰好能将书房内大半情景收入眼底,而里面的人,若无心向这个阴暗角落张望,绝难察觉。
他看到段懿站在琴案旁,侧着身,脸上是刺眼的笑。他看到陈扶侧耳倾听那难听的破曲子。看到那段懿不知道说了什么,陈扶弯起笑眼。又看到段懿碰到了那根弦……
高澄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又慢慢被涌回的血色淹没。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暴起青筋,下颌绷得像拉到极致的琴弦。一股暴戾的、想要冲出去砸碎那琴、折断段懿手指、再将陈扶牢牢锁在怀里带走的冲动,在血液里横冲直撞,烧得他眼睛发红。
但他站着,像钉死在原地。
不能出去。
现在出去,除了打草惊蛇,还能得到什么?他的目标不是捉奸,他的目标是彻底、干净地斩断这根正在萌发的藤蔓!
理性冰冷地压倒了汹涌的情绪,如同坚硬冰层强行封冻沸腾的岩浆。他一点点松开了紧握的拳,最后看了眼书房内那对“璧人”,转身,悄无声息地退离了那个死角。
到别馆正门百十步的距离,高澄步履算得上平稳,不带起多少声响。
但沿途所遇的仆役、小童,乃至在庭院洒扫的粗使婆子,如同见了鬼魅,脸色唰地惨白,忙不迭地跪伏,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原本悠然的别馆,瞬间被一种无形的恐惧笼罩,连松风似乎都凝滞了。
刘桃枝跟在高澄身后半步,像一道影子。他经过一个跪伏在地、抖得尤其厉害的管事身旁时,眼风向下,开口,极冷地砸进那人耳中:
“知道多嘴的下场吧。”
那管事几乎瘫软,磕头如捣蒜,“知道……知道!小的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刘桃枝不再理会,跟上高澄已然走出门的背影。
车驾候在门外。高澄登车,帘幕落下。车厢内光线昏暗,他靠坐在锦垫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过分狰狞的表情,但那股从他周身弥散开来的低气压,让驾车的侍卫和随行的宫人都绷紧了脊背,冷汗浸湿了内衫。
车轮滚动。半晌,高澄的声音才从帘后传出,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却让车外的刘桃枝颈后寒毛直竖。
“朕不想再看见,‘松韵别院’的门还开着。”
“是。”
短暂的沉默后,高澄的声音再次响起,“宣司马消难。”
回到太极殿东堂,尚未坐定,内侍便来禀报,颍川公主求见。
“让她进来。”
颍川公主几乎是跳着进来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绢帛。她草草行了个礼,便将绢帛举起:“皇兄!奏表我写好啦!你快看!”
三天前,皇兄突然来仁寿殿找她,她当时正和宫女们玩双陆,被叫到他跟前时,还有些莫名其妙。
皇兄坐下,问起司马消难府上赏荷宴,段懿段公子之言行。她一听就来了精神,正愁没人倾诉呢!
她立刻叽叽喳喳说起来,说段阿兄琴弹得多好,胡乐吹得多动人。说着说着,自然就说到后来园子里,段阿兄和陈扶在一块儿说话。
“那个陈尚书令!”颍川公主小嘴一撅,带着十二分的不满,“明明是我先认识段阿兄的,她倒好,凑上去就不走了!段阿兄还拿了琵琶给她,两个人挨得近近的,说了好多话!段阿兄对她笑得可好看了,还教她指法!我就在旁边,段阿兄都没怎么理我!”她自动略去了自己敲鼓捣乱和段懿大部分时间在指导她的事实,将陈扶与段懿那短暂的交流,渲染成了十足的“抢人”戏码。
“她还约了段阿兄三日后学乐器呢!在那个什么松韵别馆!气死我了!”她越说越气,拉着高澄的袖子摇,“皇兄!你可要给我做主啊!那段懿……那段懿是我先看上的!我就要他当我的驸马!那个陈扶,不过就是个女官,凭什么跟我抢啊!”
她只顾着告状,全没在意皇兄在听她描述时,是什么表情眼神。
直到她嚷嚷完,皇兄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点哑,却答应得干脆:“好。朕将他指给你。”
“真的?!”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扑上去搂住皇兄的脖子,“皇兄最好了!是世间最好的阿兄!”随即又迫不及待地问,“那什么时候下旨呀?”
“三日后,如何?”
“三日后?”她眨眨眼,觉得有点久,但想到总归抢到了人,又开心起来,“那皇兄记得早些下旨!最好一早就下!”她可一刻都不想让别人占着段懿,早点下,搅了那两人的约期才好。
皇兄“嗯”了一声,起身要走。可走到门边,又折返回来,对她道:“你这婚事,需上个奏表。”
“奏表?”她愣住了,一头雾水,“为何是我上奏表?不都是男方家里上表请婚的吗?”没听说过要公主自己上表求嫁驸马的呀,这不成她“娶”段懿了?
皇兄脸上掠过很明显的不耐,“大齐新立,诸事要有新气象。你照做便是。”
新规矩?她将信将疑,但看着皇兄那副“没得商量”的样子,便也懒得细想,乖乖应下:“哦……那好吧。我一会儿就写。”
思绪回转,颍川公主看向自己举着的“求嫁”奏表,心里美滋滋的。
高澄接过,缓缓展开。
字迹是工整的台阁体,措辞恭谨得体,先颂陛下圣德,再言“臣妹蒙天家恩养,及笄之年,常思上报君亲”,转而提及“闻太尉子段懿,忠良之后,文武兼资,风仪雅正”,最后是“臣妹仰慕其品,愿托终身,伏乞陛下俯察微衷,赐予姻缘,以全天伦,以慰臣心”。
高澄抬眼,盯看一脸期待的妹妹,“你写的?”
“我自己哪里写得出?是阿珩,那日午后他来仁寿宫陪太后,看我正写,便帮我理了理词句。”
高澄没再问,将绢帛搁在一边。点点砚台,李常侍忙趋前,往那方端砚里注了清水,捏着墨锭,匀匀地研开。
取过一道空白的黄绫圣旨,铺平。执起紫毫笔,蘸饱墨,笔尖落下:
朕绍承基绪,抚育万方。敦睦宗亲,式彰风化。咨尔颍川公主,朕之幼妹,禀性柔嘉,夙著温恭。太尉段韶子懿,才兼文武,允为邦国之彦。今特降纶音,以公主下降段懿,择吉成礼。尔其恪遵妇道,毋替朕命。段懿亦当勖勉忠勤,克承休宠。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写罢,他搁下笔,取印,在末尾重重盖上。然后将圣旨卷起,递给李常侍。“即刻发往中书省,着令拟制用印,今日便颁行。”
“是。”李常侍双手接过,躬身退出。
颍川公主眼看着圣旨被拿走,脸上笑开了花,她凑到御案边,眼珠一转,得寸进尺道:“皇兄既然下旨了,不如……不如好事成双,一并也把那个陈扶,指给慕容士肃算了!夜宴上,慕容公子对她可上心了,又是送宝石香料、又是说好话,还要去她家里呢……”
她自顾自说着,全然没留意,她皇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根根凸起。
慕容士肃?
还有别人?!
震惊、暴怒、被愚弄的狂躁火焰,轰然冲上头顶,眼前闪过刹那的黑影。
好,很好。
他的稚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被多少双眼睛觊觎过?!被多少双手试图碰触?!!
颍川还在叽叽喳喳,学着慕容士肃蹲在陈扶席边、热切说话的样子,“皇兄你说,她是不是太贪心了?都有慕容公子了,还要跟我抢段懿!幸好我有皇兄宠我,给我做主……”
“出去。”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出去。”
这一声,更冷,更硬。
即便是颍川公主这般钝于察言观色的人,也被那双凤目要杀人的凶光吓住了。虽不明白皇兄为何突然变脸,但求旨目的已达到,她也懒得深究。缩了缩脖子,快步溜出了堂内。
绣鞋刚刚消失在门槛。
“哗啦——!”
一声巨响。御案上堆积的奏章、文书、笔墨,被高澄猛地一挥臂,尽数扫落在地!零乱的纸页如雪片纷飞,墨汁泼溅,笔筒滚落。
高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野兽,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忽然定在案角——那里躺着方石砚,边缘已有磕痕,是在东柏堂时她常用的那方。
他抄起那方砚台,手臂抡起,朝门狠狠掷去!
那砚台带着风声,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一脚迈入内堂门槛的司马消难脚背上!
“哎哟——!”
司马消难猝不及防,被砸得整个人一哆嗦。实在太疼,他本能想弯腰去捂,可抬眼看见御案后皇帝那张阴沉的脸,以及满地狼藉,他哪里还敢动?更不敢呼痛了。龇着牙,吸着冷气,维持着一个将倒未倒的滑稽姿势,勉强行礼磕头。
“臣……臣司马消难,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