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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桁赴会初遇林鸢 ...

  •   镶阳临王,天子脚下,权势滔天。
      到了第二代——陆舂一脉,却隐隐有了衰败的趋势。于是有心之人陷害,将陆舂手中的兵权分走了一大半,各大家族开始兴起。
      陆舂好色,行事荒唐,屡次受弹劾,一次家宴上被刺客一剑斩首。
      陆氏一脉岌岌可危,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的长儿媳妇生下了一男一女一对龙凤胎,得青云山云来道长赐福,称此二子必成大器,日后必有助国之功。
      帝王念及幼子,留住了陆家的封号,暂收了兵权。陆家得以保命。

      白驹过隙,那对龙凤胎之女陆芸长成为京城世家人人认可的第一美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琴艺一绝,文人墨客称之闻者得心宁神幽,又在当朝太后寿宴上得了御赐“猛虎闻素琴,隐山作狸奴”的美称。
      男名为陆桁,身量八尺,肩宽腰窄,貌似神仙郎君,清冷如谪仙。壬寅年文探花,十四岁骑马游街,官居要职,现年二十,任度支左侍郎。

      故而坊间有言,“青鸟奉神衔子来,双双腾飞入陆宅。”

      ——

      “我就说哥哥待我最好了。”陆芸挥挥手,身后的一队下人一个接着一个把行李抬进屋里,“你是不知道,娘最近着了魔似的,非要给我选个人家,我看她是在你那儿吃了瘪,要到我这儿来找场子。”

      春日阳光柔和,陆桁站在竹苑的石凳边上,手里拿着一卷公文,四周的竹林拢散了光,只留几片零散撒在她的眉眼间,瞳仁像猫似的锋利,又揉着一片琥珀般和煦的颜色,叫从小与她一同长大的陆芸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陆桁这才抬起头来,那片光顺着她高挺的鼻梁往下滑,最终落到了唇上。

      陆芸啧啧了好几声,走过去掐她的脸:“同一胎生的,你这脸怎么能长的这么好看,我要不是你妹妹,我就算是为了日日能见一回你这张脸也要嫁给你。”

      陆桁被她掐的痛呼一声,笑着掰开她的手:“瞎说什么呢……娘那边我已安排妥当,你在这儿好生住着,有什么短缺就叫翘春去办。”

      翘春是跟着陆桁一同长大的贴身丫鬟,在府里甚至能算得上小半个主子,为人老实,少言寡语,办起事儿来相当利索。陆芸对翘春这人也有些印象,撅着嘴点了点头,眼见着陆桁抬腿要走,又耍赖似的扯了她的袖子,扯得陆桁一个趔趄,无奈转过头来:“小祖宗,又怎么了?”

      陆芸贼兮兮地一笑,拽下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附耳道:“好姐姐,晚上你陪我睡好不好?这竹苑冷冷清清的,我有些怕。”

      陆舂早年就是个喜好美色的纨绔子弟,于是当时因陆家权势,找的是才貌双全、家世显赫的邹氏。
      邹氏是个温善的女子,不争不抢的,娘家并不重视,于是嫁到陆家之后,面对一房又一房美人往里抬的陆舂,她也不闹,只是暗自伤心。等到后来年纪大了,嫡孙孝顺,给她专门修了座道观,她便常年住在道观里修身养性,说家里那些腌臢事眼不见为净。
      邹氏生了一男二女,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先帝,现在当了太妃,一个早年夭折。而那一子,正是陆频——陆桁的生父。
      陆舂的子嗣不多,他就算再纨绔,也不至于蠢到让庶子瓜分嫡子爵位。他自己没有兄弟姐妹,一脉单出他这么个窝囊废,就把希望全寄托在了嫡子陆频身上。
      奈何陆频继承了他娘的软弱,做事优柔寡断,又继承了他爹喜好美色的毛病,最后娶了父亲官位地微的美娇娘李氏。
      李氏心思深,长相貌美,手段毒辣,硬是叫陆频抬进来的姨娘怀不上一个种,于是到了这一脉,也就只留下了陆桁、陆芸两个孩子。

      陆桁是女子。

      虽然大瑞朝对女子宽容,却也是战乱初定,四方刚稳,崇尚男力之时。
      当年那道长提了一句这陆桁为女身男命,叫李氏起了心思,对外宣称陆桁为男子,自小就把她当成男子来养。
      还花了好些功夫找了个“神医”,给陆桁开了药,吃了好些年,让陆桁硬生生拔高到了八尺,连葵水都来的极少。
      李氏掌控欲极强,本是想生出儿子后叫女儿为儿子清扫障碍,辅佐儿子称王。可惜一直没怀上。等到陆桁入朝为官后,李氏才发现陆桁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才急的在她的婚事上做文章,未果,转而去给陆芸施压,这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陆桁怜惜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企图与她商量:“今日还有许多公文未看,怕是整夜不得歇息。这样,我答应你个别的条件当做补偿可好?”

      “好!”陆芸惊喜地原地蹦哒了两下,围着她绕了一圈,欢快的像只小兔子,“当然好!就后日,后日你休沐,林家给我递了帖子,你与我一同去好不好?”

      林家?陆桁在脑子里搜刮了一阵。

      镶阳城只有一个林家,倒也是老牌勋贵,林厌败随着先帝平定天下,是出了名的功臣,任司徒,官居一品。
      只不过在新帝即位后不久告老辞官,不问朝堂。
      这林司徒有三个儿子,两个嫡子一个庶子,至今没有分府。
      嫡长子林有为,任礼部尚书左仆射,膝下有四个儿女,只有一位病弱的三小姐为嫡出,听说三小姐的生母过世后,林有为很快就抬了府里的贵妾为平妻。这平妻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彼时三小姐还小,爹不疼后娘不爱的,便一直不得宠了。
      这次设宴的是林家二爷林无难的妻子唐氏。林无难与唐氏的爱情故事是京城中有名的一桩美谈,他的子嗣仅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是唐氏所出。
      林无难任大理寺少卿,先前有个大案与陆桁共事过一回,为人正直良善,却不善交际,有些轴。当时为了那个案子生了些怨气,二人还吵了一架,事后误会解开,这林无难真心诚意地给她赔了一通礼。

      在陆桁这儿这些倒全是优点,毕竟跟浑身都是心眼子的人比起来,她更喜欢这种难搞、却一眼看的到底的,于是她点头应了。

      ———
      再说林家这边。

      林有为的三女儿林鸢,身为林家嫡出的三小姐,却自小养在二叔的宅院里,胎里就带的体弱多病,近些年才有了好转。
      她那个自私自利的父亲对她不闻不问,连及笄礼都是她二叔二婶给她办的。
      林鸢的后母全氏自然不是什么简单人,她原本是东洲刺史家的庶女,按官职来说,她的娘家比林鸢的生母郁氏的都高上一些。
      在林有为刚成亲不到一年就生了一子一女,林鸢的生母郁氏死后不到两年就被林有为抬为正妻,明里暗里用了不少手段离间了林有为和林鸢,克扣了林鸢院子里不少的银钱。
      好在唐氏知道全氏的不简单,又心疼侄女,在林鸢九岁时就将她接到身边来养,还被全氏发了好大一通火,捅到了两位老祖宗那儿去。
      老爷子老夫人知道大儿子院子里这些个尿性,只可惜手心手背都是肉,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提点了全氏几句,给林鸢拨了个小院子,还赏了好些东西,想来是觉着养出这么个不靠谱的儿子对不起孙女,叫她手里有些东西傍身,若是二房也不愿养她,那她也不至于饿死。

      此次青湖画舫诗宴,是林二夫人唐氏因自家儿子林诚考中进士设宴,宴请官家女眷,也递了帖子给林二官场上的同僚。
      吃夜饭的时候林二提了一嘴:“你那帖子也要递一张去小陆宅。”

      小陆宅是陆桁升度支左侍郎时帝王亲赐,这可吓了唐氏一跳,没等她问,她那二女儿林韵倒是好奇地先开了口:“爹爹,你什么时候跟那位神仙有交集了?”
      “神仙?什么神仙?”年仅七岁的林芝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看着姐姐,没等她的好姐姐开口,就被唐氏一人赏了个栗子:“吃你们的!看看你们堂姐,哪跟你们似的问东问西,左右不是你们要知道的事儿。”

      林韵委屈巴巴的转头去看林鸢。
      林鸢生的好看,将郁氏与林大的优点全像了来,瓷白端正,举止优雅,就是挑鱼刺也是美成一幅画,此时她正哭笑不得地对林韵摇了摇头,把挑了刺的鱼夹到了林芝的盘子里。
      “呜……堂姐也不疼我了。”林韵小声抱怨了一句,低头老老实实地扒拉碗里的饭。

      “我也不知道,”林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方才去大理寺述职,刚巧碰上陆侍郎,闲聊几句,向我讨了帖子,先前的事本就对他有些得罪,我哪好意思不给。”
      他扒了口饭,又道,“他来也是好事,咱家阿诚刚考上,我这人人缘不好,得罪的不少,怕是对阿诚有些不利,这陆桁可不一样,那可是天子亲口赞过的君子,我们家与他交好,日后阿诚也轻松些。”

      唐氏笑的合不拢嘴:“诶哟,这可真是福气,听说全氏给他递了好多帖子,他理都不理,这到了我们家,反倒是他来求了帖子,我这就叫人去送,他这一来,怕是原本与你有仇的都得厚着脸皮来求!”

      “哪这么夸张?”林无难瞪大了眼睛,换来唐氏一个不屑的眼神:“你知道什么!就他那好颜色,别说还身负着要职,就算只是个世家纨绔,那也有许多女子上赶着想嫁,就是放在桌上也能叫人多吃两碗饭。再说他都二十了,身侧干净,谁家不想要个这样的女婿。”

      “真的吗?”林鸢侧头好奇的问林韵,她身子刚好,鲜少参加有外男的宴请,只是总听闻几个官家小姐叹息说陆侍郎不在,倒是没见过此人的真容。
      林韵倒是见过,眼冒金光地点了点头:“真的,特别好看,他们兄妹俩都好看,连第二美人蒋玉桃都说了非他不嫁的那些个话,可惜递了帖子被拒了。对了,他人特别好!当时还写了一首诗夸蒋玉桃呢。在蒋玉桃生辰时,托陆芸送去了好大一份礼,说是自己配不上她不敢高攀。听说他还怕城里传人家姑娘的闲话,在太妃娘娘那儿夸蒋玉桃敢爱敢恨,叫她承了好风光的一番恩。”

      林鸢听后点了点头:“那他人这么好,怎么还未婚配。”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林韵自豪地扬了扬自己装满了八卦的小脑袋,“听说他和他母亲关系不佳,不想自己的夫人嫁过去受婆婆的气,这不,今儿早上连陆芸都搬出了陆家祖宅,住到她哥那儿去了,听说也是他们母亲闹的。”

      唐氏斜眼看自个儿滔滔不绝讲八卦的好女儿,敲了敲桌子:“诶,有完没完了,你个小皮猴子。”又慈爱地转头看林鸢,“要我说啊,咱们家鸢儿倒是能与那陆桁相配,只可惜陆桁那家子也是个难弄的,我们鸢儿吃不得这苦。”

      “二婶!”林鸢的脸乍然一红,语气带着亲昵,“我还要给二叔二婶养老呢,怎么这么快要谈论我的婚嫁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唐氏笑着给她夹了一块子肉,就此止住了这一话题。

      ——
      林家毕竟还有林司徒坐阵,平日里交往的官宦人家也多,其中亦是包含了兵部尚书家的独女程慕来、国子监家幺女宋儒嘉。
      这两位是陆芸为数不多的知心好友,毕竟她有这么个哥哥,难得有不为她哥而来与她交好的人。只是陆芸住在小陆宅,二人不好大摇大摆去找,叫人递了个口信,说是要先进去,在画舫外的桃花林等她。

      陆芸今儿穿了一身白昙缂丝月牙色的衣裙,外头裹了件银裘领子雪线祥云暗纹的披风,头上的发髻与钗镮都是时兴的样式,手上戴着的手钏也是不可多得的羊脂白玉。
      她整个人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整个人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引得不少人侧目,她倒是习以为常地拍了拍袖子,转头问丫鬟绿萤:“哥哥还未到么?”

      绿萤替她翻出了帖子:“主子还有些公文未批,眼下应当已经在路上了,留了话叫小姐先进去呢。”

      “他倒是个大忙人,留我一个人在这儿。”陆芸委屈地撅了撅嘴。

      她那两个好友怕她哥哥怕得紧,只因为前几年她们玩过了头,一同夜宿承安寺,夜半时分真好瞧见陆桁在院子里处决下人,那场面叫三人都做了好一阵子噩梦,连原本对陆桁有些好感的宋儒嘉,在那之后听见她哥哥的名字就要打个冷颤。
      眼下说什么先进去等她,还不是怕迎面碰上她哥哥。

      “陆侍郎犯下的孽却要我来承担。”那可怜的妹妹幽幽地瞥了绿萤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朝谁去喊冤呐。”

      绿萤笑着对她作了一礼,翻手将帖子递上,循循善诱道:“我的好小姐,您就赶紧进去吧,届时叫主子再应你一个条件不就万事大吉了?”

      “这可是你说。”陆芸吐了吐舌头,接过她手里的帖子就往里走。

      再说另一边,林韵和程慕来关系不错,宋儒嘉又是个极好相处的,于是一来二去,林鸢就轻松地与她们二人攀谈上了。
      林鸢久病闺中,没什么朋友,真要说起来,也就只与监察御史家的二女儿柳杨走得近些,起因是二人都不怎么合群,在先前的宴会上被别的小姐们冷落,就起了惺惺相惜的心思。
      眼下交到了新朋友,林鸢赶紧把角落里的柳杨拽了过来,给她介绍了三人的姓名来历,又替她说道:“这位是监察御史家的二小姐,棋艺一绝,就是性子冷淡些,叫她来混个眼熟。”

      柳杨眉眼英气,身量比一般女子高挑些,不说话的时候板着一张脸,有点凶。
      眼下被四个美人儿这么盯着看,双颊竟泛起一阵红,匆匆行了个礼,说话都有些结巴:“也,也没有一绝,只是略懂,略懂……”

      瞧这她着木讷样儿,几个姑娘笑作了一团,林韵拍了拍边上的石凳示意她坐下:“我说我这堂姐怎的一到宴上就不见了人,原来是被你拐去下棋了。”

      面对林韵这自来熟,柳杨的脸又红了一圈,有些不知所措,幸好程慕来出声替她解了围:“你可别闹她了,诶,说起来我这儿还有个人要给你们介绍介绍呢,先前不认得鸢儿,眼下总算能有个跟那皮猴子比比美的了,要叫你们站一块儿,那岂不是所有的眼珠子都得在咱们这儿了?”

      说曹操曹操到。

      陆芸本就生的白,裹在银裘里更是白的泛光,眉眼如鹿似的灵动,鼻梁是峦一般的挺立,鼻尖圆润小巧,唇若花瓣,抹了艳红的口脂却不显俗气,整个美的仿佛与周围都割裂开来,不像是人间惊鸿。

      林鸢心里隐隐有些自卑,她鲜少出府,也不擅与人交际,怎么能与如此美人相提并论,她往角落挪了些,正好叫陆芸瞧见了,那美人儿笑盈盈地与她对视,把林鸢瞧的也红了脸。

      陆芸走进了些,对着程慕来笑骂道:“我说怎么不出来接我呢,原来是遇到了比我还漂亮的几位仙子,绊了你们的脚了?”

      饶是林韵先前与她相处过几回,还是不免看直了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芸姐姐,这是我堂姐林鸢,这是监察御史家的二小姐柳杨,先前宴会上没来得及认识。”

      林鸢柳杨起身正要行礼,被陆芸一手一个稳稳托住了:“哎,自家姐妹,这么客气做什么,我叫陆芸,度支左侍郎陆桁的妹妹。”

      柳杨眨了眨眼,她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么介绍自个儿的,世家贵女向来是门第在前,比如陆芸这样的,一般是提的临王府的名号。
      瞧她那疑惑的模样,陆芸大方地摆了摆手:“前些日子刚跟我娘吵了一架,跟我哥两个人都被他们陆家扫地出门了,只能借着我哥哥的名头来涨涨威风。”

      “那何止是涨威风,”程慕来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周围蠢蠢欲动的世家贵女们,“听闻你哥哥今日要来赴宴,湖上的画舫都换了艘大的。”

      可不是么,原本准备的那一艘只能容得下四五十人,现在这一艘么……林鸢偏头看去,江上停着的,三十丈宽,建了三层,船柱上的雕花算不得精细,看上去有些老旧,用的却是宫里的工艺。这可是先帝赐给林司徒的东西。

      林鸢垂下了眸,心里不禁好奇这陆桁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二婶提了他的名字,竟连林老爷子的东西都能借到手。

      正说时,远处缓步走来两位贵妇人,一位穿着天青色三鲤绕荷的锦袍,外穿一件瓷白金纹的褙子,腰间佩着青玉坠子,看不清图案,发间簪的是藕粉色连叶荷华胜,体态丰腴、高额长眉,五官带着佛相,通身有一股叫人亲近的气质,这位便是林鸢的二婶唐安慧。
      另一位身穿凝夜紫金线绣云纹的裙衫,罩枣褐色大氅,戴的首饰皆是金器,下巴削尖,一双凤眼饱含春水般的柔情,嘴唇极薄,姿态有些轻佻,这便是林鸢的后母全瑶。

      唐安慧是不屑与全瑶走在一块儿的,只是林家至今未分家,总要顾及两位老祖宗的面子,只好与她一齐赴宴。
      二人来的路上相互阴阳怪气了几句,却也还算得上平和。她瞥眼看见了自家女儿和侄女,转头去看全瑶,只见全瑶也看见那名义上的女儿,抬手假装拢头发,小翻了个白眼儿。

      见此,唐安慧不咸不淡地对全瑶道:“你就是再讨厌鸢儿,今日这么大的场面,也不好找她麻烦。”

      “我闲的?”全瑶扶了扶发间的金钗,漫不经心的四下看了看,“听说今日陆侍郎要来,弟妹家那几个都还小,我家嫣儿倒是年纪正好。”

      唐安慧假装听不懂她的话:“是么,烟儿这丫头眼界高着呢,也不知什么人能入她的青眼。”

      全瑶见到她这打太极的模样就烦,美目一横瞪了她一记,随后又四下张望起来,眉头一皱:“今日临王妃怎么未来?”

      “我怎么知道,就算来了又能如何,满城谁不知道陆侍郎与临王府不和?”唐安慧眼观鼻鼻观心,心想说之前的宴席上仿佛也是有陆桁无临王妃、有临王妃无陆桁,全瑶这个蠢的怎连这点都瞧不出来。

      眼瞧着再走几步就能跟林鸢说得上话,全瑶步风一转往别的方向去了,唐氏瞥了她一眼,忍住想摇头的动作,抬腿朝孩子们走去。

      “娘,你来了!”跟着姐妹们一同见了礼,林韵笑着摇了摇唐氏的袖子,“妹妹呢?芸儿刚还说要跟那丫头一起玩呢!”

      唐氏笑着对她们点了点头,抬手戳了下林韵的脑门儿:“你呀!叫你带着芝芝你又嫌累,我叫张嬷嬷抱着在前厅玩儿呢,待会儿上船你就能瞧见她了。”
      又转头对陆芸道:“陆小姐别见怪,韵儿这人啊皮猴儿似的,遇到你这么漂亮的,难免亲近些。”

      陆芸笑着摆了摆手,那指甲精细得泛出光来,叫唐氏都看得呆了一瞬,只听得她嗓音婉转如黄鹂般:“林二夫人客气了,我与韵儿鸢儿投缘,还可惜没有早些认识呢。”

      今日的宴席只能带一位随侍,侍女们会先上船确认主子夜宴的坐席,眼下已陆续出来了,绿萤向来手脚麻利,也是第一个出来的,此刻恰到好处地插了嘴:“夫人、小姐们,该入席了。”

      唐氏又说了些客套话,等嬷嬷一来,就带着嬷嬷先去了,临走时还不忘提醒自家女儿:“芝芝一会儿就来,等下把芝芝带着,看着她点。”

      “我晓得的。”林韵点头应了。

      陆芸转头问绿萤:“哥哥还没到?”

      “是。”绿萤答。

      陆芸皱了皱眉:“哥哥向来准时。”

      ————

      陆桁确实是被杂事绊住了手脚。
      处理完刺客、换衣又焚香,好不容易将身上的腥味祛干净,再上马车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她头疼地扶额:“那小祖宗又要念我了。”

      翘春抿唇一笑,替她倒了杯茶:“事发突然,小姐会明白主子辛苦的。”

      “她?”陆桁双手环胸,笑着摇了摇头,“怕是已经和姐妹们开始怒骂我是个骗子了。”

      思忖片刻,她朗声吩咐道:“把马给我。”

      ————
      “她就是个骗子!”陆芸嘴巴撅的能挂二斤油,在隔间耍了小脾气,“现在都不来,当初答应个什么劲儿。”

      宋儒嘉凑过去给她递了个果子,她气呼呼地接了,啃的粗暴,好似这果子就是陆桁本人似的。

      “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朝中事忙,我二叔也总被耽搁的,更何况是陆侍郎。”林鸢坐在她身侧,经了前一帆交谈,二人又切磋几局棋艺,也是熟稔起来。

      林鸢轻轻拍了拍陆芸的后背,细嫩的掌心带着淡淡的凉意:“兴许就在路上了,你别急。”

      陆芸委屈地眨巴两下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靠着林鸢的肩又哼哼了两声。

      “好了,别耍小性子了,快出去吧,马上要开始了。”程慕来掀开半截帘子,凑了个脑袋进来,“韵儿呢?怎么没瞧见她人?”

      “说是去找芝芝了。”柳杨从残局中抬起头来,轻轻皱了皱眉,似是担忧,“快一刻钟了,还未曾回来。”

      这画舫太大,陆芸等人又不熟悉,一时半会儿连找人的头绪都没有,林鸢站起身来,将头发拢到耳后:“我去看看吧,这画舫我年少时来过不少次,算得上熟悉。”

      这宴席也是林家设下的,按理说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儿。
      只是陆芸总觉得有些怪,不放心道:“让绿萤跟着你吧,这丫头会些功夫。”

      “没事的,还是留在你身侧吧。”林鸢撩开帘子,回头对她施以一个安抚的微笑,瓷白的脸蛋上浅浅浮现两个梨涡,整个人如三月的春风拂柳般,有种说不出的美艳。

      陆芸点头应下了,宋儒嘉也有些不放心地加了句:“那你小心啊。”

      林鸢唤来侍女霜翠,叫了几个得力的侍卫,找遍了整个主舱都没找着林韵和芝芝,连带芝芝的张嬷嬷都没见着。
      眼下唐如慧还在招待客人,完全没注意这边的异动,若是闹大了……

      林鸢咬咬牙,吩咐道:“你带人去侧舱仔细找找,我下船看看,若是有什么事,人多了只怕打草惊蛇,就只留一个侍卫跟着我吧。”

      “小姐。”霜翠担忧地扯了扯她的袖子,“要不还是叫他们下船吧,或者我去。”

      林鸢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府中女眷休息之地,叫他们去不好,你且安心待在船上,不会有什么大事。”

      话是这么说,其实林鸢心里早已擂鼓一般胆战,她匆匆下了船,从头上拔了一支簪子攥进手里,深吸了两口气,朝府中女眷的休息处走去。

      此番宴席,人多眼杂,主屋的院子都有婆子侍卫守着的,只设了两处堂屋供客人稍作休息,若是韵儿和芝芝自己有什么事,如换衣裳或是休息,那应该也会出现在此处堂屋才对。

      临近屋前,林鸢对侍卫使了个眼神,那侍卫立刻会意,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林鸢轻叩屋门:“韵儿,你在里边吗?”

      原本安静的屋子窸窣了一阵,有细微冷兵器出刃的声音。

      果然有人在里面!

      “韵儿?是你吗?我进来了。”
      林鸢迅速推开门,侧身躲避了迎面劈过来的刀锋,身侧的侍卫转身与那持刀人扭打在一起,是个黑衣的刺客,看不清脸面,侍卫把他往外引,林鸢找准机会冲了进去。

      还好,刺客只有一个,屋内的林韵和芝芝缩在角落,已然没了动静,吓得林鸢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过去探她们的脉搏,像是中了迷药,衣衫完好,正昏睡中。

      张嬷嬷还是不见踪迹,听屋外的打斗声远了,林鸢使劲摇了摇林韵,又将桌上茶水泼到她脸上,好歹是把人唤醒了。

      林韵迷迷糊糊地抹了把脸上的茶水:“堂姐?我这是怎么了,本来是带着芝芝来换个衣服,我怎么睡着了……”

      林鸢一把抱起芝芝,把林韵一把拽起来,用力太大,拽的自己的胳膊一阵阵的疼。
      不过现在也顾不上这么多。
      “林韵你听我说,你们遇上刺客了,张嬷嬷还下落不明,我们一定要想办法逃离这里。现在刺客被引开,我们要赶紧走。”

      刚刚还昏沉的林韵一下子瞪大了双眼,吓得快哭出来:“不是吧,这不是话本子里才有的桥段吗,堂姐我怕……”
      “别怕,你现在清醒没有?”
      瞧见林韵点头,林鸢一把把芝芝塞到她怀里,吩咐道:“你抱紧芝芝,跟在我身后,若是运气不好被刺客发现,我来吸引注意,你一定要拼命往画舫上跑,听见没?”

      刺客这么大费周章埋伏在画舫外,一定有什么另外的缘由。

      林韵抹了把眼泪,死死抱住妹妹,猫着腰,跟在林鸢身后出了堂屋。

      二人畏畏缩缩地挪出了一段路,临近河岸,又听见了打斗声。
      林鸢抬头观望,那侍卫怎么说也是林府特地培养过的,说是上过战场的,此刻却败了下风,身上挂彩,好些刀口看着深可见骨,叫人心生胆寒。
      他踉跄地又接了刺客两刀,已经有些脱力,那刺客的攻势却愈发凶猛起来,好几次都差点抹了他的脖子。

      他们的位置离上船的必经之路太近了,这位置略显偏僻,又有竹林遮挡,眼下宾客几乎全都就位,外面的侍卫似乎也还未曾注意到这边的异动。

      林鸢对林韵小声道:“等下你一定要跑快些,上了船,先不要当面找你母亲,先去竹字号隔间找你的朋友们,再让她们叫侍女去找你母亲身边的大嬷嬷,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堂姐,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不必担心我。”林鸢深吸一口气,突然起身,朝大门方向拼命跑去。

      那刺客瞧见草丛里钻出一个女子,又要去门口报信,于是立刻调转了方向,对林鸢穷追不舍。

      大门敞开着,门外的侍卫还没有发现门内的异动,林鸢扯着嗓子喊:“有刺客!快抓刺客!”喊得太大声,扯到了嗓子,林鸢能尝到喉间的腥甜。
      门外毫无反应。

      林鸢的心凉了半截。

      林家地偏,这门外鲜少有人路过,那些侍卫兴许也被迷药迷晕,这可怎么办……

      刺客越来越近,发狠似的举起了刀,朝林鸢狠狠地劈过去。
      林鸢只觉得一阵刺骨的杀意朝她袭来,绝望地闭上了眼,脚下的动作不停。

      要死了吗?

      刀剑摩擦的声响令人牙酸,紧随其后的是刺客的痛呼,烈马刺耳的嘶鸣把林鸢从绝望中拉了回来,她撞上一个柔软的怀抱,那人有力的臂膀顺势把她圈在怀里,因为距离太近,甚至能听见她胸腔中的沉鸣:“赶上了。”

      林鸢抬头。

      俊朗的侧脸,下颌如刀削般的锋利,又有一丝柔和,让其看起来显得好亲近,三庭五眼的分布堪称完美,剑眉星目,眉宇间三分凌厉两分柔情,高挺的鼻梁上溅了一滴鲜红的血,像一枚朱砂痣,竟硬生生在她脸上显出几分菩萨相来。

      此人手下不留情,三两下挑断了刺客的手脚筋,又借刀柄的力卸了那刺客的下巴,冷眼看着对方像虫一样在地上无力地哀嚎、扭动。

      “没事吧?”陆桁解下身上的黑色狐裘大氅,往林鸢的头上一盖,那大氅上散发着淡淡的兰香,十分宽大,把周围的景象挡了个严严实实。

      于是林鸢的视线只能聚焦到陆桁身上,惊惧之余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公子相救。”

      陆桁颔首应了:“没事就好。”转头对姗姗来迟的手下吩咐:“带走吧,严刑拷问,别惊动了旁人……对了,把门外昏迷的那些人都叫起来,不要让任何人透露一个字。”
      吩咐完,又转过来对林鸢行一大礼:“事发突然,唐突了小姐,实在惭愧。”

      她长得高,肩宽腰窄,往前弯腰行礼时,阴影将整个林鸢遮了个严严实实,就好像一个没有接触的拥抱,那张俊脸就这么近距离地、像是毫不设防的小狗一样、低姿态地凑在眼前,叫林鸢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里痒痒的。

      “哪里哪里,是我要谢谢你。”林鸢咽了口唾沫,耳尖有些发红。

      身后那个重伤的侍卫这时也拖着身子赶了过来,见自家主子还能站着与帅哥调情,放心地晕了过去,没落到地上,被陆桁的手下拖走医治去了。

      “他……”林鸢指了指被拖走的侍卫,不放心地出了声,陆桁很快意会到她的意思,解释道:“不会有事的。”

      听起来有些敷衍的一句话,林鸢却不自觉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把大氅往下一扯,急切道:“我该回去了,劳烦公子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叫叔叔出来……”

      “啊……原来是林家小姐,失礼。”
      陆桁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两人之间的空隙,身边的翘春走上前来,把一件鹅黄色斗篷送到林鸢眼前。
      而后俊朗少年收了手中的剑,递给一边的侍卫,又对林鸢作一揖,道:“在下陆桁,是林少卿的好友,此番受邀前来,不想因为些许杂事耽搁了,姗姗来迟,实在抱歉。”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陆侍郎。

      林鸢接过斗篷,道了声谢,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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