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徘徊》crescere

1、论梦男的自我修养 就喜欢纸片

　　在喜欢上?点小说男配角以前，江朔从来没有产生过“如果能见到二次元人物就好了”的念头。

　　事实上，在他人生的前十几年，他连阿宅都算不上，对“二次元”的理解基本仅限于名侦探?南和火?忍者。高中时的同桌是个标准肥宅，会在上课时间用智能手表看下流的里番、下课时和同好大谈作品的战力体系，一度让他很看不惯；不过这个家伙表现得倒是非常坦然。“喜欢清纯美少女和漂亮大姐姐都是人之常情啦。都二次元了，当然要自己开心啊。那些把动画里的事情当真的男人才是真下头。”

　　他后来慢慢发现这人虽然胖且猥琐，但是还算有点良知，因为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桌，偶尔也会搭几句话。于是从肥宅同桌嘴里听说了很多经典作品，对所谓“二次元”有了具体些的概念。江朔也慕名去搜索过同桌推崇备至的那些“神作”，不过最终发现动画小人确实不在他的审美点上，而且高中生时间紧迫，最终没有深入了解。“我原本还想问你更喜欢绫?丽还是明?香来的。”同桌颇为遗憾。“不过也是。你这样的人也不像是会喜欢动画的。”

　　江朔笑了笑，没搭腔。他高二，已经有186，和同桌差不多高，体型却比同桌薄了一半；成绩在理科重点班名列前茅，体育测试的时候引体向上还能拿满分。最重要的是，他还长了一张能得到普遍认同的帅脸。同桌大概认为他是地道现充，在现实生活中干劲满满且百战百胜，不需要虚拟的慰藉。不过他自己知道他没有强烈的欲望，也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盲目地跟随着所有人前进的方向前进罢了。他个性不强，爱好不广，朋友并不多，而且多半交情泛泛；青春期的蠢动也接近于无。也即，尽管各方面条件都比别人好一点，但江朔依然只是个性格无聊的普通高中生。

　　——上述一切，在一个命运般的周日迎来了转折。

　　平平无奇的高中生江朔清晰地记得那个日子。那是在南国炎热的夏天，周日下午就被要求来教室自习的高中生们在吊扇沉闷的转动声中昏昏欲睡。体感温度已经很高，室温却偏偏离达到开空调的标准线差了一步。“心静自然凉”不是一个科学的说法：江朔一贯安静，在这样的高温下也难以忍耐，终于放下了笔，准备放松一下大脑。

　　他敲敲同桌的桌子。“有没有课外书？”

　　同桌想了想，把一本红色书封的小说递过来。江朔看出那是他最近在看的小说，同桌买了一整套，在全班男生之间传阅。他接过来。

　　书名很普通：《第一剑修》。

　　这是一本典型的男频小说，屌丝逆袭，升级打怪，广开后宫，情节和人物都套路又脸谱。不过也许是因为“爽文”的“爽”字力度够大，加上营销得当、衍生精良，也算小火了一把，听说还要影视化。江朔看得一目十行，半本翻下来连男主角叫什么都没记住。但是，到了后半本，他的阅读速度明显变慢。同桌东张西望时看向他，发现他居然看得全神贯注，还想把书从腿上拿到桌上来。

　　同桌连忙制止。“你干什么？待会被发现你就完了。”他把胖胖的脑袋凑过来，“竟然看得这么认真……我看看是哪个美女把我们大学霸迷住了。第一本出场的有小师妹、大师姐，还有……咦？”

　　被翻开的一页上没有小师妹，也没有大师姐。讲的是主角第一次见到修真界传说惊才绝艳的年轻剑修的事：剑修和主角分属不同门派，但在所有门派都留下了传说，在所有门派大比都是魁首，是那种讨厌的“别人家的孩子”。同桌回忆了一下，这个角色着墨不多，毕竟定位显然是要被主角扮猪吃掉的那只老虎，结局也很敷衍，无外乎身败名裂黯然退场一类。作者倒是不知道怎么想的，给了这个角色一个挺好听的名字，叫陆微明，让同桌看完全文还记得。

　　学霸原来喜欢这种逆袭打脸情节？知道最后主角会赢，所以看到“欲扬先抑”的“抑”很爽吧？这样吗？

　　……完全不是呢。

　　从那次以后——江朔自己将这次阅读称为“命运的初见”——高中生江朔近乎狂热地喜欢上了男频小说里的炮灰男配角陆微明。一开始只是如饥似渴地看完了共计十五册的全文；后面又二刷了，并给陆微明出场的部分做了单独cut。这部分在全文占比大概不足百分之一——可能是千分之一。江朔才不在乎。原作者自己都敷衍，陆微明在败给主角后是生是死都没说清楚，就让主角和新认识的小妹妹花前月下去了；江朔就自己扒着书缝做考证，对陆微明成长轨迹和人生结局的分析文章字数比他在原文全部的出场字数加起来还多。这还没完：现充江朔无师自通地摸索到了“同人”的门路，在发现二创接近于无的时候开始约稿。一开始因为过于狂热，昼思夜想，成绩理所当然下降不少；后来这份感情激荡的涟漪渐渐平静下去，转为细水长流，他找到平衡爱好和学习的方式，成绩又稳定下来，语文成绩还因为做了大量文本细读和字词分析提高了。

　　江朔就这样度过了高中，升上大学，参加工作。《第一剑修》影视化没成，热度很快淡了，作者写了新书，读者更新迭代，阿宅同桌的全套实体书早就丢得七零八落。江朔一直记得，并数年如一日地在生日时许愿作者能突然更新补全陆微明的童年设定和具体结局。

　　“今年还是那样吗？”同桌还是和以前一样胖，一边把吸管插到酸梅汁饮料里，一边问。他对面坐着英俊挺拔的成年人江朔，穿着休闲西装，一副刚下班的样子，和桌上印了卡通人物的小纸片和胖胖的小玩偶格格不入。

　　高中毕业之后，他和阿宅同桌一直保持着交情，尽管是淡淡的。这很大程度是因为同桌是第一个见证他的狂热也是少数知道他对纸片人的热情的人。而且这么多年过去，还活跃的书粉已经接近于无，只有同桌因为他还一直记得，算得上半个同好。同桌对人类的各种取向也出乎意料地包容，虽然觉得兄弟xp真的有点怪，但是想想论坛里各种恋足恋残冰恋牛头人人外控和r18g爱好者，也就释然了，面对江朔巨大的感情颇为心平气和。

　　“唉，虽然你可能不爱听吧……但是这真没意义啊。那个作者估计连他写了这么个人都忘了，早就写新书圈米去了，你还指望他出来加笔……这可能性比你无职转生到《第一剑修》的可能性还小。”

　　江朔往锅里涮羊肉片。他刚刚对着生日蛋糕和蛋糕旁的陆微明同人娃娃许下了和之前几年一样的愿望。

　　“梦想还是要有的。”他说。

　　“你真是……唉，好吧。我其实很佩服你们这种人。也太长情了，对着漂亮的纸片人还能做到从一而终，佩服。你这种叫什么？我上次听我妹说了，什么……哦，梦男。你就没去女性向那边逛上一圈？”

　　“没什么兴趣。”江朔又开始涮牛肉，示意同桌别光吃不干活：“微明是独一无二的。真的，我从来没有再见到过这么完美的一次元人物，为什么他不火呢？”

　　胖子翻了个白眼，很想跟他说其实只有你这么想。虽然他也拜读过江朔的解读文章，承认按照江朔的思路来看这个角色确实有些萌点，但是谁会没事像江朔一样恨不能用放大镜看书还要扩展阅读一大堆相关专业书啊？他都怀疑江朔这小子为了考证一本作者自己胡诌的架空爽文看的书够他去读个历史系辅修……这么一想兄弟xp果然很怪，比恋足恋残冰恋牛头人人外控和r18g爱好者都要让人毛骨悚然啊。

　　他们一起吃完火锅，聊了些零碎的事，最近的新番、讨厌的甲方、催婚的长辈，就在地铁站告别了。江朔挤在地铁车厢内，静静品味了一下自己平凡的二十七岁生日，以及同桌在饭桌上说起的那些话。

　　他其实并没有非常热烈地幻想过真的穿越到一次元和“陆微明”见面。同桌说“梦男”“梦女”就是幻想自己和梦的对象谈恋爱，他也没有这么期盼过。虽然确实对书里寥寥几句描写出的那个天才少年犯过错……但是总体而言，他只是非常喜欢陆微明，想更多地了解他，并且给他一个幸福的人生。他一直觉得生在男频作者笔下是这个少年的不幸，因为这个孩子真的非常可爱而且有魅力。他很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又有点害怕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他喜欢他的原因同桌也许很难理解，其他人也是。陆微明一直以来追求着纯粹的剑道，为此付出了全部的人生——江朔一直都是这么理解的，然而所有人包括作者都将他看作一个骄傲自大、早晚会被拉下神坛的“第一名”，他的存在等同于主角升级的道具。虽然说作者不懂角色是一件很怪的事，但江朔的的确确觉得，陆微明不同于这本平庸网文的任何一个角色，他的执着的感情有了自己的意志，已经脱离原文而自行强烈地生长。江朔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样的感情。

　　陆微明纯粹、执着，一心一意地在剑道之路求索，为此寻求每一场比试的胜利，无视了所有世俗的言语，不懂得人类虚伪的机心——江朔深深地为如此高洁地燃烧着的生命而感动。平凡无奇、没有梦想没有期待地度过人生的江朔喜欢他，衷心地希望着他能获得幸福。

　　果然还是很想知道微明真正的、具体的样子，也想看见幼年体，还想看变小猫，还有平行世界if、西装、千禧风、穿孔、兔女郎，呃……

　　我也变成猥琐阿宅了……江朔羞愧地打住了脱缰的念头，同时另一边大脑已经在盘算找谁约稿。他走出地铁口，发现就在这几分钟内下起了瓢泼大雨。能见度变得很低，他掏出伞往外走。

　　灯光和行人都经过水洗，像溶于水中一般不真切。大货车呼啸而来的那一秒，江朔依然在想着自己的人生以及陆微明。

　　就这样永远喜欢下去吧。虽然不知道算不算是所谓“梦男”……

　　闯红灯的货车撞向他。

　　——“快叫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