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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 “再让我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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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江第一医院的天台上,身着蓝色病号服的小男孩坐在栏杆边上,双腿垂在外面。
腊月的午后不算太冷,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人多了几分困意。
楼道里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压着节奏向天台走去。
“吱呀”
一名身穿蓝色衬衫,戴着暗红色的帽子的青年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门。
那顶帽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原本该有五粒的金属字母只剩了三粒,空缺处绣着一簇盛放的荷花,十分别致。帽子很干净,大约是主人很爱惜的配饰。
来人站在门口观望片刻,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又换上笑脸放轻脚步朝栏杆边的小男孩走去。
青年看上去十七八岁,深棕色的头发垂在肩上,发尾微微卷起,脸上的笑容温柔和善。
“池子航?”青年的声音很轻,尾调上扬,浅笑着。
他认识他,这是许莘几天前收进医院的中度抑郁症患者。
池子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双手紧紧抓住天台的栏杆,警惕地盯着来人:“你是谁?”
“江诣忻,我也是许医生的病人。”江诣忻眼睛弯弯的,一边温和地回答一边在离池子航几米远的地方坐下,“没想到,你也喜欢坐在这里看风景。”
见来人没打算靠近他,池子航放松了警惕,手指卸了些力气。
“我不是来看风景的,我想死。”池子航垂着头,看着楼底的水泥地,语气平静得骇人。
“是因为数学题?”江诣忻将视线从池子航身上移开,眺望栏杆之外。
池子航神情麻木:“妈妈说,华罗庚杯要是拿不到一等奖,我就上不了楚江一中,未来就完蛋了,可我就是学不会那些,那些数列方程我通通不明白。妈妈说我很差劲,说我太贪玩也不争气,白养我这么多年。”
江诣忻在许莘那里看过池子航的档案,他是单亲家庭,母亲是普通职工,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唯一的儿子身上。眼下池子航已经有了躯体化的反应,出现了抑郁转双向的征兆,每天收到的依旧是无穷无尽的奥数作业。
江诣忻没有出声安慰,遥望着远方的云层。
“后天就要参加华罗庚杯了,我恐怕连三等奖都拿不到。”池子航绝望地说道,“不如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
池子航只有十二岁,眼里却没有同龄人的天真,蓄满压抑与痛苦。
“你觉得你妈妈爱你吗?”江诣忻的嘴角扬起不明显的弧度,手肘支在栏杆上撑起头,侧目看向池子航。
池子航一愣,接着点点头,又摇摇头。
“楚江一中是楚江市最好的私立初中,一年学费五万,你妈妈工作一年也不过能赚七八万。”江诣忻平静地说道。
池子航震惊地看向江诣忻。
“她对你期望很高,也很爱你,只是很多东西她也不懂。她不知道什么是抑郁症,也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能学会你学不会。她做的不好,但至少,她愿意把最好的给你。”江诣忻放下手,眼神垂在高楼下那棵最高的松树的树冠上,“而我的母亲,从我出生第一天起便抛弃了我。”
池子航似乎有些触动,眼里添了些愧疚和同情。
“小航,即便她真的对你很不好,你也该想日后如何逃离这样的家庭,而不是死。”江诣忻抬起眼,依旧温和地笑着,眼眶却泛起淡淡的红,“有的人,每天都在担忧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只有拼尽全力才能度过漫漫长夜。”
池子航懵懂地望着江诣忻,并未完全理解他的话,倒是已然忘记自己坐在天台边缘的目的。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小羊?”江诣忻抬手指向远处的一朵白云。
顺着江诣忻的指尖望过去,池子航看到了一只畸形的小羊,一只羊角很长,长得有些诡异。
“好丑的羊。”池子航皱着眉头评价道。
江诣忻撇撇嘴:“若都千篇一律有什么意思?就像有的人擅长语文,有的人喜欢数学,有的人干脆就不善学习喜欢画画,没有什么绝对的好坏,上不了楚江一中也不会完蛋。你看,我这种连私立中学都上不起的人,不也活到了十八岁?”
池子航歪着头,有些好奇地盯着江诣忻。
“好了,回去吧。”江诣忻站起身,拍拍裤子上沾染的灰尘,朝池子航伸出手,“许医生找不到你要着急了。”
“江诣忻!你跑哪里去了!”
刚把池子航送回病房,一个身影火急火燎地朝着江诣忻冲过来。
身穿白大褂的人比江诣忻高半个头,胳膊下面夹着一块板子,大概是刚查了几个房,就急匆匆地到处找人。
“哥。”江诣忻的尾音还没落地,就被许莘打断。
“你又去天台了?说了多少次不许再去了,很危险,你听不懂吗?”许莘拉着江诣忻左看右看,眉头拧成一团,一颗头从上到下把江诣忻看了个遍,还没完,又拽着江诣忻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直到确认江诣忻安然无恙,许莘松了一口气,皱在一起的五官终于舒展开来,展露出透着疲态的英俊——他已经连续七天加班到凌晨了。
“哥,我没事。”江诣忻顺着许莘的意思转了半天,终于得了赦,将许莘停在他胳膊上的手扒拉下来,“你先去看看小航吧。”
许莘的气却没完全消下去,一巴掌拍在江诣忻的屁股上:“再让我发现你去天台,我就找根绳子给你拴办公室里。”
医院的走廊上人来人往,江诣忻的脸立时开始发热。
“知道了,许大医生。”江诣忻讨好地笑笑,“不去了。”
许莘将他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明天再去。”
“江、诣、忻。”
许莘炯炯的目光让江诣忻敏锐地觉察到了危险,不由缩了缩脖子。
“我错了。”
江诣忻三个字说得没有半分犹豫。
许莘威胁地点了点江诣忻的额头,瞪了他一眼就走进了池子航的病房。
江诣忻微微一笑,随即轻叹一声,转身去了ICU门口。他自己就是他口中那个,每天都在担忧看不到明天的太阳的人。
八岁那年,江诣忻查出了罕见病,每天必须亲眼目睹死亡,或是看到死亡时间两小时内的尸体,才能活到第二天。
人人避之不及的太平间,是他赖以续命的场所。
ICU门前,家属们撕心裂肺,他却在人群中静待生命的离去。
每每目睹死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心里更多的是遗憾,还是庆幸。
有时,江诣忻会觉得,或许他这样的人原本就该顺从命运死去,而不是苟活在这个世界上。
“抱歉,我们尽力了。”
医生的声音将江诣忻的思绪拉回现实,悲痛的主治医对着痛哭流涕的患者家属深深鞠躬。
遗体盖着白布被推出来,江诣忻又成功活过了一天。
他低下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走吧,去吃饭。”
不知何时,许莘站在了江诣忻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哥……”
江诣忻的心头泛起一阵苦涩。
“我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烤鱼。”
许莘知道江诣忻在想什么,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江诣忻站起身,跟在许莘身后。
“小航怎么样?”走出医院大门,江诣忻问道。
许莘侧头看着江诣忻,眼里溢满欣慰:“没想到你倒是有些心理医生的潜质。”
江诣忻显得有些得意:“再怎么说我也跟了你这么久,多少学了点东西。”
许莘欣然,抬手揉了揉江诣忻的脑袋:“过几天就要高考了,你想考哪所大学?”
“楚江大学,我想学心理学。”江诣忻不假思索,转头看向许莘,“我想和你一样,做心理医生。”
“好啊。”许莘粲然一笑。
餐厅离医院不远,烤鱼很快上了桌。
“你刚刚怎么又胡思乱想了?”许莘的声音里透着担心,但依旧温柔。
江诣忻的睫毛和眼睛都弯弯的,淡淡笑着摇摇头:“没有。”
“是因为小航?”许莘不想江诣忻把翻滚的思绪压抑在心底。
被直直戳中心事,江诣忻的笑容凝滞在脸上。烤盘的温度让锅底的油滋滋作响,升腾的蒸汽让江诣忻眼前起了一层薄雾。
只一瞬,江诣忻反应过来,低头夹起一块鱼肉放进许莘的碗里:“哥,吃鱼。”
“忻忻,生病不是你的错。”隔着蒸汽,许莘的目光落在江诣忻的睫毛上,他没有给他递纸。许莘知道,江诣忻不喜欢被人看见眼泪。
江诣忻没让那层薄雾停留太久,随着鱼肉落入口中顺势将其散去,歪头调皮地挑起右眉:“看在小航的份上,今天你请客。”
“哪次不是我请客。”见江诣忻情绪缓和,许莘放心下来。
江诣忻眨眨眼:“我这不是刚成年嘛,你又不让我去打工,以后我做了心理医生,一定请哥吃烤鱼!”
许莘站起身,盛好米饭递到江诣忻手中:“不用你请客,烤鱼哥还是请得起的,你就安心去上学,以后来跟我做同事。”
江诣忻却不情愿:“谁要和你做同事,我都在这医院呆了十年了,怎么说也该换一家医院。”
“好好好。”许莘宠溺地看着江诣忻,“你想去哪里都好,只要人家要你。”
“哥~!”听到许莘略显质疑的话,江诣忻不服气地瞪着许莘。
如愿看到江诣忻气急败坏的模样,许莘满意地将一大块鱼肉送进嘴里。